日前,屠申派人去顧延年之處,說是相請顧老掌門來莊上見證一出世言之辯,卻並未說明是誰與誰,顧延年聽得是言語之辯,也未多想,便隨了送信之人來了此處,見著楊青峰,已覺欣喜驚訝,卻聽橫天王說要與楊青峰過招,雖是早修得心性沉穩天塌不驚,然一位是老相識故舊之徒,另一位是反民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天王,武功文章俱是天下一絕,手下又擁得有無數兵健將勇,楊青峰雖是英雄,隻怕也難能是他的對手,這一驚便是寫在臉上。


    屠申眼見,又是哈哈一笑,道:“老掌門放心,今日我請楊少俠來莊上過招,並不是要以掌上劍上之功力拚,隻是以言語相鬥,嘴是心間門,雖是可掩可遮,然有眾多英雄豪傑在此聽聆,自可明辯的真假是非,是英雄是狗熊,言語之中一聽便知。”


    顧延年聽他所說,雖是麵色不顯,心中忐忑卻是難去,隻不知橫天王欲要作何?楊青峰心中也是懵懂難解,不知這橫天王為何一意要尋了自己如此。


    屠申又指了顧延年身邊一人,對楊青峰道:“這一位是衛輝府長龍鏢局繆總鏢頭。”


    楊青峰又施一禮,眼見那人是一個黑瘦精長的漢子,隻見他疾將麵上堆了盈盈笑意,一邊迴禮,一邊口中道:“楊少俠客氣。”


    鏢局走鏢,自是要處處與人結交友善,廣結人緣,靠得是四方朋友給麵,這人麵色雖是黑黝,笑起起卻自十分燦爛。


    橫天王又為楊青峰引見自已身邊右側所坐兩人,叫一人做左金王,另一人稱七郞,名稱都極是古怪,楊青峰依舊對兩人施禮以敬,兩人卻都橫目冷目,對楊青峰不做理睬,隻在口中以哼聲為迴。楊青峰自在心中暗想,聽橫天王所說,這兩人都是他十三家七十二營的頭領,也不知為何盡是對自己如此不喜,。


    屠申又為楊青峰引見堂中左右兩側所列人眾,左側所立皆是中州周近有些聲望的武林中人,楊青峰一一抱拳施禮,雖則眾人也盡是以禮相迴,但從麵上相看,有的人頗為相敬,有的人麵生質疑,也有人不屑,楊青峰隻做不知一般。


    堂上右側之人卻盡是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不知為何,便如堂上左金王與七郎二人一般,盡似對楊青峰大有怒意在心,麵上之色極是不善,先前楊青峰進屋之時,便見得他等人人俱是咬牙切齒,此時有橫天王引見,各人也盡對楊青峰隻以怒目以觀,不出聲言。


    屠申為楊青峰引見堂中諸人已畢,道:“楊少俠既是識了屋中豪傑,也請少俠為諸位引見與少俠同路至此的英雄豪女。”


    楊青峰一怔,花惜花影等一眾姑娘,未曾與她等相商,如是貿然便將她等師承出處說於眾人得知,隻怕她等不喜,剛剛與韓少離鬥嘴,隻說她等是自己師侄女,但如是不與眾人言說,隻怕堂中諸人心疑,況於路邀接眾人至此的那一個威猛漢子在路上千叮萬囑,隻說不要言講葛思虎是在官府當差,剛剛親眼見得橫天王猝然出手便取了那一個先前是為官府中人的性命,自是對官差痛恨至極,我如將葛兄實情盡以相告,隻怕橫天王眨眼便要暴怒,對葛兄大是不利,我如不說,卻也不能撒謊,尋思再三,心中忐忑不好開口說話。


    屠申眼見,道:“楊少俠怎地不出聲言?是在心中有為難之處?還是身有不便?”


    韓少衝隻在口中冷笑,在他心中所想,花惜花影一眾姑娘楊青峰隻說是自己的師侄女,他心中大是不信,這五個姑娘如此貌美,楊青峰又如此年輕,怎地便有了這許多師侄女?定然便是他風流成性,一路行走,攜帶的美女伴身。


    楊青峰無話可說,忽地想起剛剛橫天王對顧老掌門所言,說強邀自己至此,不是以刀劍掌力相拚,隻是以言語相鬥,要在嘴上論英雄,如此甚為奇特之事,隻怕天下絕無再有僅此一列,我便先和他論上一論再說,當下說道:”橫天王恩怨分明,行事斷然,出手不容情,情疾勢烈,形如風卷落葉,毫無猶豫躊躇之想,當真是男子漢大丈夫行事風範,想我楊青峰先前雖是無緣拜識天王,然在江湖之中行事莽撞,也不知有無得罪的天王之處,天王差人邀我至此,雖是強邀,卻也是以禮相請,想來天王也是一個執事以理之人,行事雖是急迫一些,卻並不倚勢逞強。然剛剛天王出手猝然,便即殺人,在楊青峰看來,如此也未嚐可取。”


    橫天王一愣,道:“楊少俠豪爽,剛剛我出手殺人之時便見少俠搖頭,我知少俠是在心中怪我出手狠辣,老夫心知此屋中人,十之八九都如有少俠一般心思,卻有的礙於情麵,有的怯於威勢,有的事不關己,盡是無人出聲敢說真話,隻少俠口中出言伊始便要與老夫相論這一件事,單單就此,老夫已先是服了少俠一半。”


    顧延年手撚白須,麵舒顏展,對楊青峰大現讚許之色。


    楊青峰麵目肅然,道:“我聽天王所說,這一個人原為官府中人,如今投了十三家七十二營,天王便取他性命,青峰以為見勢趨利,固然是屑小無恥之輩,但罪不致死,雖先前他身在官府,行了許多惡事,理應先將其罪盡示於眾,以罪論處,該殺便殺,但決不是僅以天王之念,便取了他性命,天王如今為十三家七十二營中大頭領,更應以理服人,不是以威壓眾,況此人先前即便惡行甚多,今入了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中,有洗心革麵之念,理應先給他一個重新做人之機,如是再有劣跡,定當斬殺不饒,卻今天王如此,定然便將許多有棄惡從善洗心革麵欲投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人拒之門外,自此而後,隻怕有許多人要對十三家七十二營望而卻步了。”


    楊青峰暗暗眼看,見橫天王隻以麵向天,眼目半閉半睜,不知臉上做何之色。卻堂上右側那一撥剛剛自己進門伊始便對自己橫目怒目咬牙切齒的盡是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此時聽了自己一番言語,竟是麵色漸至和緩,大似有認同之感。


    待了一待,楊青峰見橫天王隻不出聲,似自在心中沉思,心覺時機已到,道:“天王最最不該,是說此人曾經是官府中人,便不容他,青峰以為,好人處處皆有,惡人也不盡在一地,江湖武林之中十惡不赦之人應有盡有,官場之內嘔心瀝血為國為民之人也是大有人在,如青峰所知,當朝之中如孫承宗孫大人,便不畏強惡,自在滿朝皆是一片烏濁之中,獨展一支清蓮,恤民愛國,與當朝閹宦誓不兩立,即便罷辭迴鄉,也絕不向那一幫禍國殃民的閹宦底頭;更有遼東督軍袁崇煥袁大人,力抵滿夷之侵,嘔心瀝血,護邊安民,一片碧血丹心為國,最終卻是落的身首異處。”話言至此,情不自禁,兩滴清淚從眼中奔出,灑落於地。


    楊青峰行此半生,雖少時也有大苦大難,然其時年幼,時去難記,其後蒙恩師收錄照護,二人形同父子,心中再未有過大苦大悲,唯玉錄玳之逝及袁督軍之難之悲,沉亙心中,曆久不去,自是心中永世難忘之痛,每每思及二事,心中皆是悲苦陡至,悲唏欲泣,不能自已。


    橫天王聽楊青峰言語忽地悲切,眼目向楊青峰一掃,見楊青峰果是麵色悲苦,眼中蘊淚,心知他不是故做此態,不由哈哈大笑,道:“楊少俠英雄豪放,原來卻也有如此念生惜死之心,孫大人與袁督軍之事我亦是盡有耳聞,正如少俠所說,他二人俱是心具丹心碧血,為國為民死而後已之人,雖是為官,卻是一個好官,隻可恨當今朝廷昏聵,楊少俠眼明神清,分辨的十分清楚,與我這一個粗人大是不同,如今我屠申又服了你一分。”


    楊青峰道:“橫天王既是有如此之說,現下我便給天王及屋中諸位引見這一個英雄。”說時,左手一伸,將葛思虎手臂抓在手中,道:“我這個葛兄弟,世居關外,三年前為滿夷所擾,領一班逃難的百姓來到關內,不曾想卻受自家無良官軍百般刁難,葛兄不懼勢強,領一眾百姓奮然與無良官軍相抗,為我見得,方始相識,後為人薦,迫於生計,葛兄也在官府之中做了差人,卻不曾有一絲一毫惡行,葛兄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英雄。”


    橫天王聽楊青峰話及至此,方知楊青峰之意,原來是要顧護這一個姓葛的,不由又是哈哈一笑,道:“楊老弟心思縝密,為護朋友,用盡心思,當真是義薄雲天,這一番說又讓人無懈可擊,當真是後生可畏,江湖傳言果是非虛,果是非虛啊,如今我屠申不得不又要再服你一分。”


    顧延年哈哈一笑,道:“橫天王世無所忌,今日卻自連說服了眼前這一個後生小輩,天王可是已服了楊少俠有七分了!”


    楊青峰耳聽屠申之言,心知葛思虎所麵之危已去,正要出言再說,卻聽韓少衝忽地出聲,道:“楊少俠能言善辯,一張利嘴賽過寶刀利刃,韓某自愧不如,楊少俠既是為眾位豪傑引見了葛英雄,便請楊少俠再為各位青年才俊引見引見五位貌若天仙的美女,萬望楊少俠勿吝,切勿再行推辭。”


    在韓少衝心中,總以為花惜花影五位姑娘,是楊青峰尋來一路行走解乏行樂的玩伴,說是師侄女,定然隻是楊青峰借口遮掩的說辭,他自是不會在眾人之前顯了自己是好色之徒,此時一意再三追問,勢要讓楊青峰難堪,竟然用勿吝二字,使得楊青峰再不能推辭。


    楊青峰正不知如何迴答,卻聽身後一聲清脆之聲響起,道:“啟稟天王及各位英雄知得,我等姐妹是神農百藥門弟子,月前至清風鎮祭奠我太師父,得遇我師伯身迴武當,正好與我師伯同路,如今正是要身迴神農架神農頂上師門之中。”


    說話之人正是五位姑娘之中的花惜,她見韓少衝一意追問,師伯卻心有躊躇,心知師伯是在心中顧慮未曾與自己師姐妹商量,隻怕說出自己一眾姐妹的師門出處多有不便,卻如今不說也是不可,滿堂中人正在張耳凝神靜待師伯之說,如是師伯不言,隻怕人人都要心中生了懷疑。是以花惜忙自出口,要解楊青峰之圍。


    卻不曾料花惜言出,隻聽韓少衝一陣大笑,道:“此事當真是好笑的緊,這位姑娘連同楊少俠,欺我姓韓的見識淺薄也就罷了,卻這滿屋之中盡是英雄豪傑,也是你二人可欺的?這位姑娘口口聲聲言說她自是神農百藥門門人,楊少俠人所共知,是為武當弟子,怎地如今忽地便做了這一眾貌美姑娘的師伯?此間真因當真讓人費解,如是眾位姑娘不棄,如能與楊少俠一般做了各位姑娘的師伯,那也當真是美妙的很啊。”


    韓少離本是不懷好意,那最後一句話語帶淫邪,屋中之人俱是聽出他弦外之音,花彤雖是年紀幼小,也已聽出話中醜惡之意,麵色一寒,探手入懷,便要掏了毒來射他。


    楊青峰眼見,忙將身一斜,擋在花彤身前,道:“這一件事說來話長,當日在下至神農百藥門不醫神醫之處,請他為我一位朋友治傷,卻正趕上他門中出了不幸,此是他門中之事,在下不便多說,尚請諸位英雄見諒,隻是不醫神醫臨終之時,放心不下他愛女,托囑我照護,是以我二人以師兄妹相稱。說來慚愧,在下雖是慨然應了神醫,卻未能盡到絲毫顧護之責,我與師妹一別五年,隻至月前方始見到我師妹的這五個徒兒,請問韓少掌門,她五人不叫我師伯,卻還能以何而稱?”


    楊青峰麵色誠摯,不有一絲一毫虛言欺詐。


    堂上屠申右側所坐長龍鏢局總鏢頭繆初聞言,不由自主將身站起,道:“少俠所說的不醫神醫,定然便是衛輝府清風鎮以東十五裏,處居山中,所居那一個房屋隻以籬笆圍院茅草覆頂,卻醫術如神,專為勞苦大眾治病解疾的憫老先生,是也不是?


    楊青峰黯然道:“正是這一個前輩。”


    繆初頹然而坐,道:“我隻知三秋先生心係天下百姓蒼生,不以錢財為念,一心一意為天下蒼生解除病痛,怎地也不曾想到他竟是神農百藥門門人,其時神農百藥門掌門嗔無行以毒橫行,為禍武林,憫先生身去千裏,自將身隱山中,想必也是為了不與這一個惡人為伍,卻兩年前我再去他行醫堂之處,隻見著殘桓斷壁,心中驚慌,卻心思好人自有好報,不曾想他如今已是作了古人,一代名醫,可歎,可悲,可念。”


    繆初聽楊青峰所說憫三秋因門中不幸,隱隱已自猜到定然便是嗔無行逞兇,心中不由大是惋惜,又是痛心,頹然跌坐椅上。


    繆初與憫三秋俱是身在衛輝府地界,繆初行走江湖,天南地北押貨走鏢,對江湖之中情形盡知,又難免有人窺伺劫鏢,傷了鏢行中人,慕名多有請憫三秋救治之時,憫三秋雖是有不治打鬥之傷之規,但知長龍鏢局傷者,多是為歹人所致,盡是用心施救,不做推辭,繆初看在眼裏記在心中,感激之情無以言表,先見行醫堂隻剩殘桓斷壁,心中尚懷了期望,今陡然得了實信,心中不由大是悲痛,一時之間便邊身上也沒了絲毫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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