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聽話音,不用迴頭,楊青峰便知說這話之人是花彤,這一個小鬼頭伶牙俐齒,自那日聽葛思虎說朱輝卓要送自己銀錢寶刀,性情便是變的時常暴怒,出言尖酸刻薄,想必她在心中自揣朱輝卓對我有情,便在心中起氣,如今千真萬確這一眾姑娘便是憫無雙之徒,一路對自己殷殷相護關愛至深,也是因了無雙之故,花彤如此,自是尋思隻怕我心中對朱輝卓亦是如她對我一般有情,憤憤不已,時時便要尋葛思虎不是,又對我冷嘲熱諷。隻是她不知,我失了錄玳,早已心灰意冷,隻怕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對人生了情愫。


    楊青峰正在尋思,卻聽花惜道:“我師父數次攜了我一眾師妹來此給太師父上墳,師父說我太師父雖是一個善和醫者,卻最喜熱鬧,又愛喝酒,便請公子代我師父向太師父再敬三杯,可好?”


    楊青峰道一聲好,便又斟了三杯酒給不醫神醫奉在墳前。


    花惜又道:“我太師父最怕孤獨,一個人喝酒定會大覺無趣,公子也請喝三杯,便算是相陪。”


    楊青峰想也未想,伸手抓了酒壺便要倒酒,卻聽花惜道一聲‘慢’,說道:“公子相陪我太師父喝酒,怎能勞公子自倒酒水?還是我來吧。”手中不知何時已是執了一把酒壺,倒了酒奉給楊青峰,楊青峰對了墳頭一飲而盡,一連喝了三杯。


    這一眾姐妹既是在楊青峰麵上不加掩飾顯了是憫無雙的徒弟,楊青峰欲要知得無雙如今情形之心更是急迫難抑,礙於剛剛眾人都在憫三秋墳前叩拜,不便相問,此時既是已給神醫敬完酒,楊青峰心中再也抑製不住,開口問道:“你師父,無雙姑娘,如今過的可好?”


    花惜聽楊青峰之問,卻不立時便迴,過了許久,方始說道:“我師父,她,她。”隻說了兩個她字,後麵卻說不出話語。


    楊青峰聽她說話的語氣,隻道憫無雙身有不測,陡地心跳氣喘,急問道:“你師父,無雙,她,她,到底怎麽了?”


    花惜隻是不說話,急切之中,楊青峰迴頭去看,月影之下,隻見三個姑娘跪身底頭,也是盡不出聲,隻沉默止息。


    楊青峰陡地將身站起,心焦如焚,在他心中,雖是對憫無雙去了男女之情,然二人在生死危急之時所生的真情自不會盡失無存,又先前答應了神醫,這是一個男人的信諾,也是一個人的責任,更是一份承擔。


    花惜見楊青峰如此之形,似是心有不忍,對楊青峰道:“公子請隨我來。”


    花惜在前,楊青峰忙將身隨了她,其餘眾人在後,隻在樹林中穿行,月光斜灑透進林中,影影綽綽,花惜身形輕捷,在林中舉步投足,十分熟絡,楊青峰在後腳步竟自難以跟上,卻又心浮氣躁,恨不能一步便隨了花惜去到她要所去之處,便可見的憫無雙情形。卻不知為何,隻感腦中似昏似沉,似醒似暈,竟似模糊不去尋思其它事物。


    行了一程,花惜在前忽地止身,將身迴看,見眾人都已將身跟了上來,開口對楊青峰道:“公子請!”


    楊青峰懵懵一愣,不知所以,隻聽花惜道:“公子不記得此處了,難道?”


    楊青峰聽她所說,意識之中再是細細一瞧,隻見眼前一蓬亂草雜盛,心中忽地想起這地便是先前不醫神醫為嗔無行重傷之後,憫無雙領了自己所來的藏身之處,眼前亂草之中便是入口。口中忙道:“記得,我想起來了,這處是先前你太師父進山采藥的歇身之處,我和你太師父師父在此處藏過身。”


    花惜微微一笑,說道:“公子果然記得清楚,公子先請!”


    楊青峰便聽她說,當先跨出一步,伸手將亂草撥開,就身斜裏向洞中爬進,迷迷糊糊進得有十多二十步,眼見身前無路,卻也記得再斜向內裏又有一條闊洞,當下將身一轉,已可將身直起,向內直進,壁上竟然插得有燭,光亮照著洞中,清清楚楚映著足下前行之路。楊青峰頭腦懵懵,不知為何,楊青峰竟然未覺有異,隻將身前行,竟似心覺本該如此一般,又行了百十步,眼前陡地一亮,又是陡地一闊,楊青峰不由一呆,數年前鐫刻在心中腦中之景霎時再現眼前,燭火通明,照著闊洞之中井然而置的石凳石桌,又有鍋台灶碗,在洞中一邊,尚有以石而砌的三間房屋。楊青峰隻稍稍一呆,不由自主舉步抬足,向靠內最裏的那一間房屋行去,抬臂探腕,伸手將門輕輕一推,吱呀一聲,楊青峰不由渾身一震,但聞似蘭似麝微香熏鼻,一頂青蘿小帳底垂,邊上擱一張梳妝台,台上銅鏡鋥亮。楊青峰如身在夢中,身立門前,竟然不敢舉步跨進。忽聽帳中一聲響起,說道:“既是來了,為什麽不進來呢?是不敢進嗎?還是不想進呢?”聲音溫婉輕柔,正是年輕女子之聲。


    楊青峰又驚又喜,顫聲問道:“無雙妹妹,是你嗎?”


    帳內之聲卻是冰冷至極,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


    楊青峰聽她之言,心想這人定然便是無雙無錯,月前從京師迴身,也曾來神醫墳前祭奠,身形不便,竟是未在心中想到至此看上一看,如若至了此處,便是早知了無雙置身在此,便可早一日去了心中牽掛擔憂。心想至此,口中說道:“無雙妹妹,你還在心中記著我的不是,在生我氣,是也不是?你可知道我念的你好苦,我好是擔心你,我隻怕,隻怕今生再也見不著你。”


    這一句話在他人耳中聽來,便是男女情語之言,在楊青峰心中,卻不是如此這般,隻是實實在在的肺腑之說,自玉錄玳逝去之後,楊青峰怎還有心思再對其它姑娘說此溫柔情語?隻是自那一日憫無雙將身離了楊青峰獨去,卻楊青峰又不得不攜了朱輝卓北上尋參為她治傷,自此相隔萬裏兩不相見,楊青峰隻怕憫無雙一意去尋嗔無行報仇,反為嗔無行所害,日日心憂身慮,神醫憫三秋臨去之時將她托付自己照料顧護,有負於神醫的重托,每每心想至此,便如蟻噬心肺,卻遠在北地長白山之巔,身不自已,擔憂牽掛時時存在心中,卻是一絲不假。


    帳中之人冷笑一聲,說道:“楊少俠說笑了,楊少俠心中所想所念,除去那一個卓公子,隻怕沒有別人了吧?又有富貴榮華,又有名望聲威,可真是愜意的很!”


    楊青峰又是一怔,心想她果然還將先前之事銘記在心,耿耿於懷不能心釋,想必她從一開始便知了朱輝卓是一個女兒之身,定然以我如她一般,隻道那時我也知的朱輝卓是一個女子。朱輝卓對我,如今看來確實有男女之情,然先前我隻道他是一個如我一般的男人,我攜他北去長白山尋參治傷,也隻是出於一個人的道義擔當所在,其間並不參雜的其它一絲一毫,隻是後來一路相攜相扶,義氣相投,生了朋友兄弟之情,直至數月前從北地迴到京師,欲殺那一個狗皇帝為督軍報仇,方知他原來竟然是一個姑娘,且還是那一個狗皇帝的女兒,隻一刹那,先前我心中對她所存的種種兄弟情義俱是蕩然無存,再不有一點一滴,無雙卻總以我對她有意,如今我對她朱家,心中所有的隻是恨。又心中想起督軍之死,不由眼中蘊淚,口中說道:“什麽公主,什麽狗屁皇帝,我與她姓朱的一絲瓜葛也無,恨不能殺了那一個狗皇帝,為督軍報仇,方能稱了我心之意。”


    帳中之人似是歡喜,說道:“楊少俠所說可是當真?”


    楊青峰道:“姓楊的雖是無能,無一為是,然說話卻是從無半句虛言假語,姓朱的狗皇帝多疑,袁督軍碧血丹心,卻隻為黃台極使那反間計,便取了督軍的性命,黃台極固是陰險,然如是狗皇帝心明神清,無有疑忌之心,也不致督軍冤死,可憐督軍嘔心瀝血,所得卻是身首異處,自此他朱家的江山失了得力屏保,雖是狗皇帝咎由自取,隻是至此再無人能如督軍一般舍生忘死,擋得住滿人強進之勢,我漢人百姓要受苦了。”


    帳中之人聽楊青峰滿言憂傷痛苦,隔了一時,似是心中猶有不甘,又說道:“如今雖是楊少俠對那姓朱的公主無有意念,然姓朱的對少俠卻是不會死心,先前派姓葛的給少俠又送銀兩又送寶刀,又將姓葛的差在少俠身邊,對少俠可是好的很,少俠既是對姓朱的無意,為何還要留那一個姓葛的在身邊?”


    楊青峰道:“無雙姑娘不要多心,葛兄弟也是個苦命之人,先前從關外逃難,為我及姓朱的偶遇,姓朱的指引他投在保定巡撫之處充做親兵,葛兄弟是一個知恩必報之人,如今姓朱的如此差他,我如狠心而拒,葛兄定然心覺不能報答姓朱的,隻怕他心感無顏,葛兄弟隨了我,我也隻將他當做兄弟一般,決不會以下人而使,一切都與姓朱的無關。


    簾內之人道:“少俠此話當真?”


    楊青峰道:“絕無虛言!”


    忽聽嗬嗬一陣歡笑,帳蔓忽地一分,一個姑娘從床上托地跳出,楊青峰頓時驚得目瞪口呆,這個姑娘不是無雙,正是花彤!


    楊青峰又驚又怒,腦中忽地就清醒了八分,怔在當地,半晌做聲不得,心想剛剛我怎地隻一味言說對朱輝卓無有半分意念在心,卻未曾敘說我對玉錄玳之情,如今這一眾小鬼頭定然便是心以我對她等之師憫無雙存有那一種男女之情在心,如此可真是誤會大了。


    花彤在帳蔓之中假扮憫無雙,與楊青峰一番言語,探知楊青峰對朱輝卓心中無意,大是高興,卻未留意楊青峰怔在當地麵色有異,花惜花影等四位姑娘身在門外,剛剛花彤與楊青峰的話語也盡是入在耳中,花惜是大師姐,也最是心細,見楊青峰麵顯怒意,忙將身進了屋中,對楊青峰說道:“師伯不要生氣,今日這一件事,不怪花彤,要怪隻能怪我,先前我一眾師姐妹見師父時時叨念,將師伯掛在心中,對師伯情深意篤,卻我等初次遇見師伯,隻道師伯對哪一個什麽公主有意,將我師父忘在一邊,為探得師伯心中之意,眾姐妹便想了這一個主意,我也是默許了的,我是大師姐,師伯要怪,就怪我一人好了,隻要師伯不要負了我師父,就是責我罰我,我也高興。”


    花惜聽楊青峰對朱輝卓無意,心中歡喜,知師父對楊青峰大是有情,隻道楊青峰對自己師父也是如此這般,如今便連稱唿也不如先前哪般叫法,改稱楊青峰為師伯。


    楊青峰心惱,卻又不便對這一眾姑娘發火,卻聽花惜道:“還有一件事稟報師伯,不能欺瞞師伯不知,剛剛在我太師父墳前,我給師伯飲的那三杯酒,其實,其實與正常之酒有一些不同。”


    楊青峰又是一愣,問道:“有何不同?”


    花惜道:“那酒中,酒中,其實我是放了一些藥在內中,其實也無毒害,隻是令人有些迷蒙罷了,師伯如此精明,如是我等不在酒中做些手腳,還不被師伯識破了我等雕蟲小計?”


    楊青峰心中方始明白,剛剛一路昏頭暈腦懵懵不知,原來竟然是這一眾小鬼頭在酒中使了手腳,想不到我楊青峰在江湖之中好歹也是闖蕩了數載,今日竟然栽在這一眾小鬼頭的身上。”楊青峰無可奈何,正是有火發不出,隻能長歎一聲了事。卻得這一眾小鬼頭引領,今日重將身迴了這一數年前曾經的藏身之地,眼見身前種種,倍感親切,數年前種種之事曆曆再現身前,忽地想起先前我甚是擔憂牽掛,現在千真萬確這一眾姑娘便是無雙之徒,我怎地不向她等打探無雙如今身在何處,是何情形?心中忽地想起這事,不由一沉,招手道:“花惜姑娘,你過來一下,我有話問你。”


    花惜聽得楊青峰招喚,忙將身近前,問道:“師伯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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