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峰又驚又急,更是心痛徹肺,以身跪地,將玉錄玳抱在懷中,欲要將那一杆貫透玉錄玳之身的長槍拔出,又自不敢,眼見玉錄玳眼中之神渙散,忙伸一掌置在玉錄玳後背,欲要給她輸入真氣。玉錄玳氣已不接,隻將頭腦微微輕搖,忽地口張,大口大口鮮血狂噴而出,眼見已是無救。楊青峰心中悲痛欲絕,又是怒恨塞胸,又見黃台極身在一邊癡呆無語,說不出是痛惜,還是悔恨,不由將手掌一舉,便要殺他為玉錄玳報仇。


    四圍滿人眼見,俱是心驚,黃台極與楊青峰處身隻在一步隻隔,此時楊青峰想要殺他,誰還能救?楊青峰掌勢陡起,臂上青筋暴突,雙眼血紅,眼珠便如要掉出眶外一般,正要一掌推出,卻聽一聲微息輕叫:“不……要……殺我……瑪法……。”


    楊青峰心中一顫,玉錄玳先前癡呆之身此時竟已清醒,忽地想起先前在大佛寺自己身求老僧救治玉錄玳癡呆之時,耳聽老僧所說:格格隻因摯愛所起的大悲大傷困塞於心,如要排解,非有大驚大詫撼動心房,方能通了心脈,尚可還複先前心神,然而格格如今失了大汗,隻怕再也無有什麽可使的她心扉波瀾起驚,要使她還複先前神思,隻怕艱難。楊青峰心中忽明,剛剛自己與諸人拚鬥,玉錄玳定是來到人圈之中,見黃台極要持槍殺我,她對我情義至深,自是驚慌不已,是以複了心神,又以身為我擋了這一槍。忙俯了身輕輕唿喚:“錄玳妹妹!”


    玉錄玳痛苦至極的臉上露出歡欣之色,出聲卻是十分艱難,輕輕應道:“青峰……哥……哥。”


    楊青峰眼中之淚終於迸出,猶如線滴一般,卻聽玉錄玳拚了全身之力斷斷續續說道:“你……不要……殺我的……瑪法,現在……不要,以後……不要,永遠……都……不要,我愛……我的……瑪法,永……遠……。”


    楊青峰見玉錄玳那殷殷期盼之目,不忍拂她之意,一手緊抱玉錄玳之身,一手握了她手,口中哽咽,說道:“我答應你,永遠都……不殺……你的……瑪法。”


    玉錄臉上又現歡意,又拚力說道:“我的……瑪法,你……也……答應我,……讓我的……青峰哥哥……自去,不要……殺……他。”


    黃台極正在一邊悔然無措,聽玉錄玳所說,也是雙目含淚,雖是心中大是不願,也隻能點頭。


    玉錄玳將眼定定看了楊青峰之臉,口中說道:“青峰哥哥,……我,……我,我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尋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沒有……打鬥,沒有……仇恨……,就……我們……兩人,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不,……不……,你……去尋……尋……卓……”話語還未說完,忽地頭腦一歪,楊青峰隻覺臂彎之中一沉,急拿眼去看,隻見玉錄玳雙眼雖睜,那眼珠卻已不動。


    楊青峰不由心肝俱裂,口中急喚:“錄玳妹妹!錄玳妹妹—!”


    玉錄玳卻已遠去上了天堂,何還能喚得她迴?


    楊青峰唿天嗆天,隻哭得天光無色,悲嘶之聲入於滿人耳中,也不覺人人淒然變色。哭了一時,楊青峰緩緩將身站起,自將玉錄玳抱在懷中,四圍滿人見狀,忙也止了悲唏之聲,各將手中刀槍舉起,在外又圍一圈弓箭手,盡將箭搭弦上,隻怕楊青峰要突了眾人圈圍,便要拿箭射他。楊青峰心中悲痛,眼中無視,天地萬物在他眼前也都俱是無物,隻將身一步一步向前而行,漸漸近了在外圈圍的滿人之身。一眾滿人倶是將心提到了喉間,眼前這一個漢人,實實在在是一個大大的英雄,又有情有義,然而如今滿漢勢不兩立,決不能放了他將身自去,各將手中刀槍緊握,連那手心也自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楊青峰再要將身上前數步,眾人便要齊身而上,與楊青峰亂刀拚鬥。


    楊青峰足行不止,與在外圈圍滿人漸行漸近,一眾滿人正要各出手中刀槍,忽見黃台極將手一揮,眾人如釋重負,心知貝勒爺如此,是遵了格格臨去之願,放了楊青峰自去。


    圈圍滿人陡地一分,給楊青峰讓一條通道,各以雙目而矚,隻見楊青峰眼中含淚瀝血,自將玉錄玳緊緊抱在懷中,足下不停,愈行愈快,愈行愈快,愈行愈快,過了滿人圈圍,直至城牆之邊,忽地將身一縱,眾人俱各又是一驚,急將身趕至城上,放眼去望,隻見城牆之下,楊青峰抱了玉錄玳早已置身城外荒野之間,如癲似狂,奔行如飛,瞬時已是不見影蹤。


    ……。


    暴雨如注,電閃雷鳴,雖是在白日之間,雨簾遮了天光,天地卻是一片暗黑。耳中所入,隻聽風雨如泣,雷聲似訴,內中卻夾了一聲聲嘶心裂肺的淒哭,穿風透雨,勢比雷震,這發聲之人端得是痛苦傷心至極。電閃光照所耀,隻見一人在雨中披頭散發,臉形扭曲拉伸,顯是痛苦傷心達了極致,雙眼暴突,殷殷瀝血,和了雨水涓涓而下,他手中抱了一人,頭腦四肢俱是無力底垂,顯然已是沒了性命。


    這人自在風雨之中立身,仰首望天,如狂如癲,痛哭嘶吼,甚而將身跪地,以頭搗泥,哀嚎悲苦,不能自禁,直至雨停去了雨簾,天光複照,方始認出,這人便是楊青峰,他懷中所抱之人自是玉錄玳。


    楊青峰漸漸止了悲哭,卻自仍將懷中緊緊抱了玉錄玳,如癡如呆,將身立在曠野之中,不移不動,便如止靜一般。晝去夜來,星逝日出,轉眼已是去了一日一夜,又到了第二日正午之時,光輝傾照,楊青峰止靜之身忽地一顫,心中陡地泛起一念,這一念直將心神催激的大是不安,雖是有千種萬種悲苦在心,依依不舍,卻也不能不行。自在心中想了一想,脫了身上長衫鋪地,將玉錄玳小心翼翼放在衫上,先去尋了一大堆幹柴,仔細在地上架一個圓圓的柴堆,又采了許多山花鋪在柴堆之上,做好這些,時間已是到了日落天黑之時,楊青峰重將玉錄玳抱在懷中,悲切不止,見玉錄玳臉上血跡汙麵,自在身上撕了衫布,沾了清水,用心將她臉上的汙血一點一點擦靜,又用手指作梳,將她頭上亂發梳理的整整齊齊,隻覺心中痛如刀割,再又將玉錄玳緊緊抱在懷中,看看天色欲黑,心中無奈,隻好依依不舍將玉錄玳放在柴堆之上的花叢之中,禁不住又是淚下如雨,自將身跪在地上,口中禱告道:“錄玳妹妹,你的青峰哥哥無能,想你的青峰哥哥,本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理應給了你堅實的肩膀傍身,以寬闊的胸膛為你擋風,用溫暖的心懷為你暖心,卻不曾想,如今尚要你用你嬌弱的身軀為我擋槍,依你殷紅的鮮血為我贖身,拿你金貴的生命換我的性命,我,我,我心中好是痛苦羞愧。先前你我便已有言,今生今世永不分離,今你先我而去,請恕我心內尚有未完之事,不能隨你同行,隻好委屈你隨了我,我二人雖是陰陽有隔,卻時時不離,待我心中大事一了,便帶你尋一處無人之地,永生永世都不分離。”禱告畢,顫抖著雙手取了火刀火石,擦了火花將那柴禾點燃。


    不一時火勢滔天,楊青峰卻是心中思潮翻湧,眼中淚滴如雨,看那一叢鮮花伴玉錄玳香軀盡都化做了一縷輕煙,心中悲痛欲絕,卻也隻能強自忍住,待那柴禾燒盡,自將玉錄玳香灰收起,又將身上衣衫撕了一大塊方布,將骨灰放在衫布中包了,將上身之衣解開,左胸之上縛得有少林那一部內隱無相神功的寶經,便將這包有玉錄玳香灰的布包在右胸緊貼胸口貼了,再以繩帶縛好。


    事急勢迫,楊青峰做完這些,自將心中悲苦強壓心底,略略理一理心中思緒,見那一彎明月已自半懸中空,雖是幾日幾夜未食未睡,此時也不敢再將身停留片刻,將身起至高處,辯了方向,就了月光所照,拖了疲憊之腿,咬牙一步一步向寧遠城方向行進。


    越山踏水,行了非止一日,楊青峰漸覺眼前之見忽有熟絡之覺,心知離寧遠城已近,心中稍感欣慰,身中氣力大增,緊行急趕,過了眼前林木所阻,隻見眼前一座城池躍然,正是心中日日所期的寧遠城。


    楊青峰心中湧起一股歡然,卻又有一種悲愴置頂,那一股欣躍便自泛騰不起,隱隱見那城上旌旗飄展,卻未見先前其上所繡的一個‘袁’字,心中稍覺詫異,急將身趕到城下,一迭聲大喊:“開門!快開門!我是武當的楊青峰!”


    卻才叫得一聲,隻見城上一人探頭,翎羽冠戴,臉形瘦削,不著武將頂盔,楊青峰卻是不識。心中正在猜疑,隻聽那人說道:“何處狂徒?竟敢在城下大唿小叫!”聲音尖細,便似婦人一般。


    楊青峰心中氣惱,心思我自在此城之中相助督軍守城月餘,無人不知,你卻是何人,怎地竟是如此大口氣?隱隱聽得城上有人聲歡叫道:“是楊少俠!是楊少俠!快快去開了城門!”


    楊青峰心中稍覺釋然,心思果是還有人識得我,不枉我在此城之中與滿人酣鬥時久。卻又聽城上尖細之聲說道:“什麽楊少俠,這人從城北而來,我看分明就是奸細,不得我的允許,誰敢去給他開了城門?”


    楊青峰陡然心中來氣,強壓了心頭之火,心想此城守軍之帥是袁督軍,我總得給了他臉麵,如是督軍至此,自不會如此待我,還有我佘大哥,若知我到此,自是開城遠迎也自不及,我卻跟這人鬥什麽氣?”心想至此,揚聲喊道:“城上的諸位弟兄,楊青峰這廂有禮,煩請前去請袁督軍到城上,兄弟有事要與督軍言說,如是督軍無閑,請了佘將軍至此也可。”


    楊青峰一連叫了數聲,城上隻是無言。


    楊青峰在城下待了時久,心中焦燥,聲音陡起,喝道:“城上的兄弟聽著,先前與眾位兄弟並肩與滿人鏖戰月餘,今不求兄弟與我開門放我進城,隻求一兄弟去報督軍或佘將軍,卻無一人答言,兄弟們怎地如此絕情?”


    楊青峰聲落許久,方始見城上一人軍兵忽地探了頭衝城下喊道:“楊少俠,督軍不在城中,已被押解進京十餘日了。”


    楊青峰一聽,心中大驚,心想先前黃台極使那反間計,難不成今日大明朝廷果真中了他那奸計嗎?怎地有如此之速?不及細想,隻將足下一起,雙手在那城牆之上一拍,身已上了數尺,胸中一口真氣不落,足下連踢,隻在一瞬,已自將身上了城上牆頭,眼中所入,隻見一眾明軍俱是懨懨落寞,神情不展,見楊青峰之身,方始稍有歡然之色。


    楊青峰不待身形落穩,口中急道:“袁督軍怎地被押解進京了,你等詳詳細細敘說與我。”


    一眾軍兵欲言又止,楊青峰見那諸軍眼神之色,心中已自明了,隻將身形一突,忽地到了剛剛在城上以尖細之聲言喝自己的那人身前,眼內看的仔細,隱隱正是那一晚自己動身前往沈陽中衛之時,正至此處奉旨勞軍的那一個太監,心知他不是好人,口中喝道:“眾人不說,隻怕是因了你,既是如此,便是你來說吧。”


    那人先見楊青峰徒身上了城牆,心已驚呆,又見楊青峰勢如迅箭,忽地將身至了自己身前,這一驚更是如遇鬼魅,隻驚的目瞪口呆,先前那囂張之勢早已棄到九宵雲外去了,口中囁嚅道:“袁督軍敵通滿人,意欲背叛朝廷,已為朝廷所識,十日之前已被押解上京去了。”


    楊青峰又悲又憤,口中怒喝道:“放屁,簡直是一派胡言。”


    太監辯解道:“此事千真萬確,先前被滿人所擄的楊公公從滿人之處逃迴,在那滿人營中親耳聽得滿人頭領所說姓袁的派人與他言和,以關外城池土地相許,意欲自取朝廷而代,楊公公拚死逃迴,方將此信告於朝廷眾人知曉。”


    楊青峰氣極,伸手啪的一個耳光打過,那太監半邊瘦臉霎時腫成了一個蒸起的饅頭。楊青峰兀不解氣,口中恨恨道:“一群蠢物,滿人使了反間之計,袁督軍忠君愛國,你等不敬,偏偏就信了滿人口中的讒言奸計,滿人所懼我大明漢人者,唯袁督軍一人,真刀真槍實戰不過,隻能以此陰招惑我漢人自去督軍,偏偏你等蠢材廢物俱是狼心豬腦,雖為漢人,實為滿人幫兇傀儡,我,我,恨不能一掌一個,盡將你等閹宦殺卻幹淨,方泄了我心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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