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錄玳自小居於赫圖阿拉城,對此地各處知曉得十分清楚,尋一處隱身之地,自是不在話下,細細一想,已有了一處地方,在城外西處樹林之中一處岩上,斜生了一處岩洞,外狹內闊,又樹木荊棘纏繞繁茂,不為人至,隱身自是最好。當下主意打定,先在房中取了被褥等物,摸黑出城去於那處,在洞中燃燭照明,將洞內收拾了,尋一處較好之地鋪了幹草,將被褥鋪於其上,又迴居處取了碗勺等日常所需之物再至洞中放置,方將楊青峰負於洞中,將其在被褥之中安置。


    一切所行盡在夜中,玉錄玳靜悄悄來去無聲,連同先前服侍自己的下人也自不知,在那暗夜之中行進,又在這山野茂林之中,玉錄玳以一個少女之身,竟是不覺有一絲害怕恐懼。


    為了自己的青峰哥哥,玉錄玳已是將其它一切盡是忘了。一切俱是安置妥當,方覺疲累至深,將身在楊青峰所臥被褥旁邊的幹草上躺了,不一時便即沉沉睡去。


    玉錄玳忙碌了大半夜,睡不了多久,又自驚醒,探眼一看,隻見天色泛明,心中暗自責怪自己怎地就睡得如此深沉,如今天色大亮,如要再入城中,定會為人眼見,所幸那馬奶尚有一些帶在洞中,取了碗勺,喂楊青峰咽下許多,自在洞中心焦如焚,隻覺這一日與往日大不一般,竟是長了許多。待到天黑,忙悄悄入去赫圖阿拉城中,先去鮑國醫所居之處,急急拿眼去看,在院門一邊的坎上,見不著一粒石子置放,心知鮑國醫尚自未迴,又暗暗迴於自己所居之處,悄悄尋了一個先前服侍自己最為得心的下人。兩三年不見,下人乍見玉錄玳,心中驚喜,正要說話,玉錄玳忙伸手將她口嘴捂住,做勢讓她不要出聲,那人心中理會,玉錄玳方將她領到無人之處,悄悄對她言說不要對人說及自己身迴之事,每日天晚自己便會迴到此處,所需雜物對她言明,讓她白日備好,天晚自己再來此處拿取。玉錄玳貴為格格,下人自不會探詢何以如此,自是連連點頭答應。


    自此玉錄玳每日晚間迴於住處,取了下人所備的吃食及其它所需之物,趁黑迴於洞中,將下人熬製的湯羹喂了楊青峰吞咽,楊青峰昏暈人事不知,連同那大小便也不能自理,一應俱是玉錄玳料理。


    可憐玉錄玳貴為格格之身,先前隻有別人服侍於她,何曾自己服侍過人?今日為了自己的青峰哥哥,所做便是那下人也難以承受之事,玉錄玳做來心甘情願,也不見有一絲痛苦難為之色,又楊青峰與玉錄玳男女有別,玉錄玳心中早將楊青峰當做了自己的丈夫,一應之事心中也不覺難以為情,隻覺一切皆是理所當然。所幸青峰哥哥除去昏暈不知人事,其它倒也不見有異,如若無人料理,自是不行,如今有玉錄玳悉心照料,卻也日日如常。


    隻是苦了玉錄玳,日日期盼,隻盼鮑國醫身迴,好給自己的青峰哥哥診治,每晚夜間去那鮑國醫府外去看,卻始終不見那院門之外的坎上置放的有石子,如此這般,鮑國醫自是尚未迴府。


    時日漫漫,玉錄玳心盼鮑國醫身迴,鮑國醫卻日日不見,玉錄玳隻覺每一日皆是如此漫長,每過一日便似勝過一年。


    卻又光陰似箭。


    這日子一去,眨眼便有一月之久。這一晚玉錄玳又去至鮑國醫府外去看,卻是依舊不見自己與人所約的記號顯現,心中再也忍耐不住,在那院門之前躊躇了一時,伸手打門。


    開門之人正是先前那年紀稍長之人,見玉錄玳形貌憔悴,與一月之前所見又大是不同,心知玉錄玳定是還在期盼鮑國醫為她相關之人診病,今卻主人依舊未迴,見玉錄玳心焦如此,委實不知如何言說。沉悶了許久,那人說道:“我家主人此去,實是不知何時可迴,如今,如今,格格如此心焦,我便叫一些人四處遠近去探,如若可尋得我家主人所行之跡,也可早一日告知於他,說道格格有需,也可使我家主人早一日迴身。”


    玉錄玳心中焦憂難抑,聽他如此而說,恰如一語點醒夢中人,忙道:“如此甚好,有煩老人家幫忙,玉錄玳心中感激不盡,所需用度,玉錄玳自去取了以付諸人,隻是尚須老人家囑咐眾人,在外且莫對人言說是我急尋國醫,如是尋著你家主人,隻需悄悄對他言明,不可使外人知道,如此尚多須老人家鼎力相助。”


    那人一切自是應聲照辦。玉錄玳自悄悄迴屋取了銀兩,那老人家是為鮑國醫家中管家,鮑國醫不在,所有一切便是他做主,連夜聚了家中下人,分發銀兩,令其於各處去尋主人,有去遼東各處之地的,有去關內打探的,也有遠去川藏新疆尋找的,一時分派妥當,下人們連夜去了。


    玉錄玳依舊隻好每天日伏夜出,服侍照料楊青峰,時時期盼鮑國醫早一日身迴,一切便可有了轉機,日日又見青峰哥哥昏暈,時時心如刀割,常常對了長白山神祈禱,又對了青峰哥哥說話,楊青峰隻是不應,偶有時候睜眼,卻如癡傻一般,不久又自暈昏。


    時日又去一月又半有餘。天氣漸寒,轉眼便近寒冬之際,鮑國醫便如在人間消失一般,始終不見身迴,玉錄玳之心便如那天氣一樣,一絲一絲變冰變涼。


    這一晚玉錄玳先自迴住處取了雜物,再至鮑國醫府外,隻見那院門之外的坎上平平無物,玉錄玳心中情不自禁又是一寒,玉錄玳連日所覺,隻感青峰哥哥情勢似是越來越與先前大不一般,便是那先前唿吸之勻,如今也見越來越是急促,尋不見鮑國醫,無人為青峰哥哥診治,玉錄玳在心中暗想,如若青峰哥哥就此而去,自己便也隨了他一起,一同身至地下,再不分開。


    玉錄玳眼見先前所約如是鮑國醫身迴,便在院門之外的坎上放置石子,時至如今,那石子依然不見,鮑國醫自是不曾身迴,玉錄玳心中冰涼,便如結凍了的一塊堅冰,那心中卻尚有氣力,心想如今便迴青峰哥哥隱身的石洞,隻怕青峰哥哥有事,自己不能隨了他一同身去。


    玉錄玳正要轉身而去,卻聽那院門吱呀一聲自開,一人立在門口,正是先前差人去四處探尋鮑國醫的老人家。那人立於院門門口,口中叫一聲:“格格。”卻不說話,臉上神色大異,玉錄玳見不著那石子,又心中有事,也未留意,自將身轉去了。


    玉錄玳迴到楊青峰隱身石洞,看一眼楊青峰,見自己的青峰哥哥兀自不醒,那唿吸卻是一聲緊接一聲,甚見促急。玉錄玳心中悲戚,禁不住眼淚一滴一滴滾落下來,盡都滴在楊青峰臉上。正在如此,卻聽身後一聲笑起,說道:“果是有情!”


    玉錄玳聞聲一驚,迴頭去看,隻見一人青衣小帽,卻不是鮑國醫是誰?


    玉錄玳大喜過望,卻尚不出聲,隻見鮑國醫忽伸中指,疾如閃電,在玉錄玳後背雲門穴上一點,玉錄玳全身頓時僵住動彈不得,那口卻能出聲,不由大是驚疑,說道:“鮑國醫,你這是,為什麽?”


    鮑國醫哈哈一笑,說道:“滿漢之爭急緊,我說這人怎地不見,先前還聲言滿滿,說道為國為民,絕無可退,如今卻自身隱溫柔鄉中,連那祖宗也自忘了,好一個狼心狗肺沒有良心之人。”


    玉錄玳近數月時間,一心都係楊青峰身上,無暇顧及其它之事,聽鮑國醫口說滿漢之爭,大是奇怪,說道:“什麽滿漢之爭?我的青峰哥哥怎地狼心狗肺?你卻說清楚一些,我青峰哥哥身患重疾,我正要請國醫為他診治呢。”


    鮑國醫聞言,拿眼向楊青峰一看,見他雙目緊閉,唿吸促急,頓了一頓,又是一聲大笑,說道:“前一次我便救了你的性命,隻道你是一個英雄,不曾想我之所料卻是一個毫無節氣貪圖富貴美色之人,也好,既是你沒有良心,今日我便真將你心取出喂狗。”彎腰探臂便要動手,又似一怔,自言自語說道:“人如是無心便死,我今如是將你心取出喂狗,你便不活,隻怕這一個小姑娘又要傷心,罷罷,既是你狼心狗肺,我今便真給你換上一顆狗心給你,使你名符其實。”


    鮑國醫足下一頓,瞬時出了石洞,玉錄玳大急,連聲唿喝,鮑國醫卻那裏理她?


    過不到一時,鮑國醫又自將身進了石洞,手中卻提一隻野狗,那狗雙眼雖睜,卻是不掙不叫,也不知鮑國醫使了何法。


    鮑國醫將狗放在地上,右手去身邊取了利刃,左手在野狗肚上手指連點,忽地右手之中利刃在野狗肚上一劃,便在那狗肚之上開了一道開口,卻不見流血。


    玉錄玳不由驚叫出聲,卻見鮑國醫自伸了左手食中二指自那開口之處探入,向外一掏,一顆血滴淋淋的狗心便已入在他的手中。


    玉錄玳又是一驚。卻見鮑國醫在懷中掏一隻透晶之瓶,隱隱所見內中似盛得有藥液,鮑國醫自將那狗心放入晶透瓶中,伸臂挽袖,將楊青峰自那被褥之中拉起,右手中所執利刃不去,左手來解楊青峰上身所穿衣裳,便要將楊青峰開膛破肚,自是要給楊青峰換那一顆狗心於他胸腔之中。


    玉錄玳大驚,疾聲厲言道:“不可,萬萬不可,快住手!”


    鮑國醫聽了玉錄玳唿喝,將身一起,去到玉錄玳身邊,又出指一點,封了玉錄玳啞穴。玉錄玳心中大急,卻是再也不能出聲。


    卻聽鮑國醫洋洋得意,口中說道:“你叫我住手我便住手?沒這麽容易!哼,你是滿人格格又怎樣?我自做我的漢人,不會似眼前這個毫無氣節貪圖富貴美色之人,不過你雖是滿人格格,我知你心卻是良善,我如殺你,也自不可,今日我先將這人換了狗心,再放你二人自去,你如召了滿人殺我,也自由你,我卻不會如這人一般毫無氣骨,向你搖尾乞憐。”


    鮑國醫口中說話,手上卻是不停,一手將楊青峰身體拉起,另一手抓了楊青峰胸前衣襟,稍一用力,隻聽嘶拉一聲,楊青峰那胸前之衣盡開,露出左胸之上以布所包縛著的一個布包來。


    鮑國醫正要動手以利刃去剖楊青峰胸脯,陡見這一個布包,口中咦了一聲,心想這人將此物縛在胸前,自是十分要緊之物,此人與滿人行在一起,說不定此包內中之物與滿漢之爭有關,我今且打開瞧上一瞧。手上利刃一揮,玉錄玳心肝俱裂,隻道鮑國醫如此是要將青峰哥哥開膛取心,卻見利刃過處,青峰哥哥胸前所縛布包落地。


    鮑國醫如此是欲取楊青峰胸前所縛布包,卻先以利刃斷了布包所縛繩帶。


    隻聽楊青峰口內含糊不清,說道:“不……,不要,……不要取了……少林寶物……。”


    玉錄玳口中不能說話,雖見鮑國醫揮刀斷縛,不是將青峰哥哥開膛破肚,卻也知此物對青峰哥哥定是十分重要,先前玉錄玳每日服侍楊青峰,早見此物為青峰哥哥縛胸,自己心中雖是好奇,卻並不去解開來看,今見鮑國醫取了青峰哥哥十分重要之物,心中雖急,卻也無奈。


    鮑國醫聽楊青峰隱隱所說不要取了少林寶物,口中又是咦的一聲,心想難道此中所包是為少林之物?猶豫再三,自思此人如今既是與滿人行在一起,所行已是不端,即便是少林之物,也不可執於他手。心中主意打定,將那布包一層層解開,隻見裏三層外三層,所包甚是仔細,到了最裏一層,露一本黃紙黑字的古書,封麵之上大字所書‘金剛經’三字。


    隻稍一呆愣之時,鮑國醫心中已隱約猜到,此書定是三十年前少林所失的那一部寶經。


    三十年前,少林那一部寶經於路被劫,震驚中原武林,其時鮑國醫尚未出關,對此事自是知曉的十分清楚,今日一見此經,心中立時便即想起那一起在江湖中攪起無數腥風血雨之事,心中猜測此經說不定便是少林所失的那一部寶經,然而心中卻也不能肯定,必竟先前隻是傳聞所聽,自己並未親眼見到那一部寶經模樣。


    鮑國醫拚力壓製住胸中欲將此書打開一探究竟之心,尋思在三,暗想這部經書如今在這姓楊的小子身上,與其自是大有幹係,我今欲將其心換做狗心之舉,此時卻是不可,為今當要先將他救醒,追問清楚,這部經書如若真是少林三十年前所失的那一部經書,也不知這姓楊的小子是如何所得?藏在身上又是何之意?唯有將其一並交由少林發落,方是正道。如若此經真是少林所失那一部寶經,為了少林三十年前那一道懸案,如今我也隻有違誓再行一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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