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峰聽武行路言說卓輝朱如今將身投了滿人努爾哈赤,心中大怒,便有前去尋卓輝朱之意,意欲一探究竟,卻又忽地想起玉錄玳,這個自己在那絕地之中最為牽掛之人,忙問武行路道:“前輩可知,那玉錄玳,可是身迴赫圖阿拉城了?”


    楊青峰如此而問,卻見武行路又自歎息不止,說道:“自你身失之後,玉錄玳便一直居於殤情澗中,日日便如我一般在澗內澗外尋找你身,不曾離得此山半步,一月之前,山上卻來了滿人,要帶她下山,玉錄玳不肯,說是尋不見你人,便不身離此地,那滿人卻說是奉了大汗之命前來接她,要前去撫安,不得違命。玉錄玳傷心欲絕,卻也無奈,隻得跟了那滿人下山,向撫安去了。現在我想,說不定如此,也是那姓卓的在內中使壞,先前姓卓的在澗中便對錄玳姑娘甚是殷勤,數次欲要帶她下山,錄玳都是不肯,姓卓的與滿人行為一體,為討滿人歡心,說不得便對滿人言說了錄玳姑娘的行跡,若至不是如此,滿人何以知之錄玳姑娘身在此地?先前我曾聽錄玳姑娘所說,她的瑪法是為努爾哈赤,便是那滿人大汗,姓卓的對錄玳姑娘大獻殷勤,他自身卻是如此,也不知是為那般?”


    楊青峰心中不由一震,聽武行路之語,隱隱之間竟似卓輝朱對玉錄玳心中有意,武行路卻又說卓輝朱自身如此,這話又是何意?


    楊青峰心中不解,卻也不便相問,又聽武行路言說自己身失之後,玉錄玳日日在澗內澗外尋找,不曾離了此山半步,一月之前不得已方隨滿人下山,卻痛苦欲絕,她對我當真是情深意重,我今既已出了絕境之地,聽武行路之言,說玉錄玳是去了撫安,如此正好,我正是要去那地,正可見她之麵,以免卻她心中對我日日掛念相思之苦,如武行路所說,卓輝朱也定是身在那地,自己此去定也可見得他麵,且看他在所行何事,如若他之所行真是有違大義,少不得出手懲戒。


    楊青峰心中計較已定,向武行路問及當日自己師父空虛道長到此山上情形,又將自己此番欲行之事對武行路說了。


    武行路沉吟半晌,說道:“楊少俠此行還是不要去的好,如若定是要去,定是要萬分小心謹慎,那滿人營中不似其它之處,你心中要時刻謹記在那中原腹地武當山上,你師父空虛道長正在時時翹首以盼你歸。你可明白我心中之意?”


    楊青峰心想這武行路在殤情澗底呆了幾十年,言語行事心神竟是極難以料,時而粗疏無慎,時而又謹細入微,時而狂暴不已,時而又心靜似水,以他所說,那卓輝朱其時在滿人之中身出,已是不合常理,對他所說他竟是絲毫不疑,竟騙的他信,此時我要去那滿人營中,他又心思的極是細致,他隻說我師父在武當山上時時期盼於我,其意一是要我在那豺狼虎豹群中時時小心,保了身之無虞,其二卻是以此之言醒之於我,要我時時記得師父在山上相望,不可忘了師父教誨,行欺師滅祖之事,他自是心怕我也如卓輝朱一般,與那滿人行於一體,當真是心細如發,他心中之意我如何不知?當下連忙說道:“前輩之意我心中理會的,前輩放心,楊青峰決不會行豬狗不如之事,也會慎保自身周全。”


    武行路見楊青峰神領了自己心中之意,也自高興。


    楊青峰便要動身,又想起一事,對武行路說道:“晚輩尚有一事向前輩稟告,先前我身為前輩所廢,有花鹿殤情兒所引,至我得了內隱無相神功的少林寶經,卻跌於絕境之地,身中無力不能身出,隻好練了寶經之上所隱神功,方能身出再見得前輩,今先向前輩稟明,日後迴至中原,我自當身往少林請罪,那部寶經現正是晚輩攜在身上。”


    楊青峰將此事對武行路言說,是在心中尋思少林寶經失於江湖三十餘年,自己卻在殤情澗中所得,心猜必是武行路攜及至此,武行路雖是先前廢了自己之身,卻是誤會所致,他雖隱於殤情澗底不出,俠義之心卻是不曾去的,聽他所說,他與我師誤會已除,尚且他如今對我之身甚為關切,如今隻怕他也正在為這部寶經費神,是以要將此事對他言明,以免他時時憂心。


    武行路耳聽,果是麵露欣慰之色,說道:“楊少俠仁俠豪義,果是機緣不淺,那部寶經我藏於密洞之中二十餘年,也不曾為人所見,如若少俠不致為我斷了經脈,我想以楊少俠秉性,也決不會去學那內中所隱神功,機緣都是自己所修,天意實是自身而創,楊少俠身得那部寶經,實是自身之仁之義使然,先前創此神功之人,在天之靈如見得是楊少俠習了此功,定然也會欣慰不已。然而這部寶經必竟是少林聖物,日後少俠迴了中原,尚請將其送還少林供奉為是,我伴此經二十餘年,其上所載神功我從未翻看,有心將其送歸少林,一直未能成行,今得楊少俠所持,我願可成。”一語而說,麵上神色至真至誠,毫無做作之態。


    楊青峰聽了,知他所說乃是肺腑之言,心中也自慨然,剛剛自己隻對他言說那部佛經已為自己所得,言語之中並無要將寶經送還於他之意,隻因心內對武行路依然存有顧慮,這部寶經是為少林聖物,又曾牽引得江湖血雨腥風,必欲自己親手送於少林方始放心。如今聽武行路如此之說,心中不由起了羞慚,心想如此看來,倒是自己多心了。


    楊青峰向武行路拜別,心中尚有一願,便是身入殤情澗中看一看那花鹿殤情兒,卻又心中為玉錄玳所急,心想殤情兒自在殤情澗中自由自在,玉錄玳如今尚不知如何,且先去尋玉錄玳,留待時日再來看它。便要下山,剛行了兩步,卻聽武行路又在後說道:“楊少俠請留步。”


    楊青峰止步迴身,問武行路道:“前輩還有何事吩咐?”


    武行路似有話說,卻又猶豫不決,躊躇了好一會,方才說道:“楊少俠此去滿人營中,千萬小心,如若…如若見著擎天,請少俠多多費心,這孩子自打出世,我已遠遁此處隱身,他那可憐的娘親過不多久也自棄世而去,擎天雖承你師父一心照料扶持,終是不曾享得父母之愛,我隻怕他心胸如我先前一般,容不得些許之事,如此也就罷了,我心實是怕他一念之差,行了萬劫不複之事,如此一切可就難以挽迴了。”


    武行路心中一驚,忙問道:“武師哥…,他也來了此地了?如今身在何處?”


    楊青峰先前隻聽師父略略說起過武擎天,對他知之甚少,隻知師父對他自小扶持照料,卻並未收得他為徒,他也從未上過武當,楊青峰問及此事,師父對其它甚是健談,唯對此事不願多說,楊青峰也隻好作罷,隻至那晚在棲絕峰頂方始見到,聽他所言,方知是師父自小照料的武擎天,見他倜儻風流,體態瀟灑,言語鏗鏘得體,心中也自高興,後又見了幾次,卻一直無緣說話。在楊青峰心中,自是將武擎天當作了自己師哥,心中對他頗是敬慕,今見武行路如此言說,心中不覺又是大出意料。”


    武行路說道:“先前你師父空虛道長和少林智信大師至此之時,他亦身隨而至,你師父和智信大師身迴中原之時,他卻未迴,他自幼我便未曾顧護,今與我情甚薄,終日隻隨了那姓卓的行走,此時隻怕也是身在滿人營中。”


    楊青峰聽他叫卓輝朱隻叫姓卓的,連名字也是不屑叫的出口,隻怕是見卓輝朱與滿人行為一體,又以謊言相欺,救了那努爾哈赤性命,心中對他失望至極,又見武擎天隨卓輝朱而行,自是更為擔心。在楊青峰心中,見了武擎天數次,見他聲言行事皆不失俠義之色,自是不會如武行路所說,行那萬劫不複之事。為使武行路心中無慮,卻也急忙說道:“前輩但請放心,我與武師哥雖是不曾同身相處時日,卻盡是為我師父所護長大,我二人便如兄弟一般,依我所見,武師哥英雄豪俠,斷不會如前輩所說行那萬劫不複之事,我如見了他麵,自也會和他如兄弟般相互攜持照料,前輩大可放心。”


    “如此甚好!老朽在此謝過楊少俠。”武行路聽楊青峰如此而說,不知為何,似乎心中憂慮猶是未去,麵上依舊不見有寬慰之色。


    楊青峰再向武行路拜別,行出甚遠之地,迴身見那武行路尚自依舊駐足原地,雙目呆望自己所行之向。楊青峰知他定是在想武擎天,剛剛他對自己所言,那胸中父對子的淳淳之愛,所有的嗬護、所有的眷念、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心憂,那一刻在他言中眼中盡現無遺,幾十年未盡的父愛,今雖是有心,卻已是力有不及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


    武師哥雖曾自小未得父母之愛,如今他卻尚可見到自己之父,然而我呢?楊青峰心中一念而過,心中忽地一顫,又歎了一聲,自思我今怎地胡思這等不相幹之事?忙收斂心神,足下幾個起落,已逾去數丈,疾至那天池溢口補天石之處下山。


    楊青峰足下不歇,過牛郎渡和飛瀑之時也不止步,其時正值署夏,山間卻是清涼,一路行走,自是比先前在雪中而行輕便迅捷,此時腦中所存盡隻玉錄玳之形,一時是她在赫圖阿拉城中對自己的百般顧護,一時是她於殤情澗中尋不著自己之時的戚然悲切欲絕之態,楊青峰雖是不曾眼見,心中卻可想象得出,及至想起自己食了千年之參,身中盛陽之毒,玉錄玳為救自己,二人赤裸之身在那洞中相擁交織,臉上猶有火烤般羞愧,心中卻是甜蜜。腳下步行如飛,心卻依舊甚覺太慢,直欲脅下生了雙翅,便可一翅飛去玉錄玳身前相見。


    時間不久,楊青峰已近山腳滿人守山的營寨之前,遠遠所見,隻見那營寨披紅掛彩,一片喜慶之色,心中想起何可大,不由又起抱愧之心,心想當初不是自己巧言所騙,他便不會隨護自己去那赫圖阿拉,此時不知有幾多快活。心中又想我今需再向他們討借馬匹,此去撫安之地,騎馬馳行,方可疾速而至。


    當下將足下一頓,去勢減緩,大搖大擺,身尚不至營柵之前,口已吆喝不止,大唿:“小的們,本官巡山歸來,你等還不快快前來迎接!”


    隻叫了一聲,營內湧出數人,正是先前日日喝酒嬉戲的何可大屬下一群活寶,見是楊青峰,不知為何,卻唿啦啦各各掣刀執槍,將楊青峰團團圍在內中。


    楊青峰心中好生奇怪,先前至此,與眾人相處已有些時候,怎地今日一見我麵便要動刀動槍?難不成是恨我先前胡言騙了何可大隨護我前去赫圖阿拉城丟了性命,今要為他報仇?看那情形卻又不是,正在疑惑,卻聽一人說道:“這人從山上下來,定是上了山了,擅自闖山,罪不容赦,當得亂刀砍死。”


    剛剛眾人將楊青峰圍在內中,皆不出聲,此時聽的一人說話,立時便人人雀躍爭先,隻恐自己落後,另一人急急說道:“不可不可,依我之看,絕不能亂刀砍死,應是用長槍戳死。”話語尚不聽說完,又一人說道:“你說用長槍戳死便用長槍戳死?依我之說,得先抓住,用繩縛起,吊在樹上吊死。”卻又有一人大叫道:“你等俱在胡言亂語,此人未得允許,私自上了神山,何大人不在,我等自應將他抓住,做一輛囚車,將他押在內中,解去撫安,由大汗發落。”此一語所出,立時便有數人附合,一人說道:“對對,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大汗知道我等守山如此有責,定會大大嘉獎。”卻又有另一人說道:“如此好是好,隻是應先砍去他雙足,再押解送去撫安,如若不然,他自半路跑了,卻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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