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席,日頭已經偏了西,坐了會兒,喝杯茶,宇文不棄要告辭。


    這時,雙方都準備出手之際,突見有人瀉落,還不知道來的是敵是友,數十道眼光同時急忙朝那人投去,才看清這瀉落場中的竟是一個身穿灰布僧袍蓬頭垢麵,胡子如同刺猥的和尚。


    他一襲灰布僧袍,雖然沒破,但已經很久沒有洗滌,油光光的,又皺又髒。和尚本是光頭,但他除了腦門烙了戒疤,頭發長得像芭草一般,臉也好久沒洗了,有著泥垢,但他臉上肌膚卻可以看出長得甚是白淨,白的地方紅潤如嬰兒。


    這和尚居然使人看不出他的年紀來,既似三十出頭,也像四五十歲,總之看去怪怪的。


    “隻因為在下是有道之盜,所以反而被你們這種濫官黷吏所欺。為了一匹馬,你們可以置王法於不顧,可以假公濟私,可以不擇手段巧取豪奪。”


    “哈哈!你說對了,天下事如此而已。小輩,你認為本官為何要獲取你的烏錐?”


    他也嘿嘿怪笑,說:“令愛已經說得夠明白了,她孝心可嘉,說要送給你做上陣的坐騎。其實,神武右衛出身的貨色,奢談出邊上陣,誰不知是欺人之談?你如果有了烏錐,必定用來臨陣脫逃。早晚要受國法處決,烏錐反而害了你,何苦強奪在下的烏錐馬?沒有烏錐,休想臨陣脫逃也逃不了,可能死不了,反而可保全性命。”展紅綾所說的真心話,煞費苦心。


    郭正義又消了兩分戒意,笑道:“你小子把本大人看扁了……”


    展紅綾道:“這有什麽,人好好色,惡惡臭,這是一定的道理嘛,咱們也不是世俗女兒家,幹什麽像她們,想說忸忸怩怩地不敢說,想做畏畏縮縮地不敢做呀,我就是這麽個脾氣,想說就說,想做就做,再說,男人家看見個姑娘能背地裏評頭論足,咱們女人家為什麽不能?”


    展如煙皺著眉直搖頭,笑道:“二妹,你讓我佩服,看來我不如你!”


    慕容廉明輕“哦!”一聲道:“他先跟紀衝打上了交道,聽紀衝說,他一次來雇了幾匹牲口,紀衝見他挺爽快,是個少年,也就交了這個朋友,因為這關係,我也認識了他,他經常來坐,坐下來一聊就是大半天,別的不說,單茶就要沏上好幾壺,您剛才沒聽他說麽,讓我別心疼茶***風趣的,人爽快,夠義氣,有點事找他,他絕不推辭,給你辦得比你想的都好,也就因為這,來了沒三個月,朋友交了不少,像衙門裏,各行號,旗營裏,總之,上九流,下九流都有他的朋友,難得的是交情都不錯……”


    郭正義眼角帶笑,公子注意靜聽的神色,使他漸漸對公子發生好感,他毫無隱藏的說出了心事:他說他師伯經過雪山時,恰巧救到一個女孩子,他把那女孩子形容得像天仙一般的美麗、可愛,他表示自己深深的愛上了她,隻要她願意,他付出性命也很高興。最後他說:“可是那個女孩子,對誰都是冷如冰霜,毫不假以辭色。”


    小桃道:“那是戰國的時候。像讓是晉國人,起初在範中行氏那兒做事,不為所用,無所知名。幹是,他轉到智怕那兒做事,智怕很寵信他。後來,智伯為趙襄子所滅,豫讓非常悲憤,漆身為職,吞炭為啞,使形貌完全改變,不再被人認得出來,然後圖謀刺殺趙襄子,為智伯報仇。你猜他成功了沒有?”


    季彥淩哼了一聲道:“有什麽出息,當初我是讓鬼迷了心竅,現在我算是明白過來了,老天爺給了我這麽一身本錢,我幹嘛都把它扔在洗衣裳盆裏,爐台邊兒。妹妹,別這麽儍,人生在世,不為自己打算,天誅地滅。咱們姐妹倆本錢都不差,隻要想得通看得開,要什麽都有,隻因為你是我的親妹妹,要換個旁人我還懶得管她呢。”


    “是啊!”瘋和尚坐著的人,也沒見他腳下用勁,一個人忽然跳將起來,笑逐顏開的道:“你終於想起來了,鶯兒,我們有多少年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並排坐在小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你取出包在衣衫裏的一個豆沙包,悄悄塞在我手裏,叫我快些吃……後來給你娘知道了,還痛罵了你一頓,你哭著迴去,我心裏好難過,所以從那時起,我就一直要吃豆沙包,我吃豆沙包,就會想到你,我當了和尚,也一直愛吃豆沙包,天底下,隻有豆沙包最了解我的心了……”


    他好像遇上了親人,也忘了他是和尚,他把小時候真摯的愛,天真的說了出來。


    季彥淩被他當著敵我雙方這許多人,當著她徒子徒孫的麵前,說出來小時候的情景,不禁臉上一紅,說道:“阿幹,這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你還提他作甚?”


    郭正義認為護手鉤有三尺,對方的匕首僅長一尺二,一寸長一寸強,匕首短決難貼身發招,因此未免大意了些,招已發,雙方相距甚近,看到匕首迎麵飛來,象是一道飛虹,匕影入目,已無法閃避了,連轉念還來不及!匕首便貫胸而入,身軀一震,叫吼聲候止。


    從人如怒鷹般撲下,手一伸便抓住了巴首柄,雙腳端出,


    “蓬”一聲大震,郭正義仰麵重重地摔倒,胸口血如泉湧,痛苦地掙紮,叫不出聲音。


    “當然,當然!”慕容廉明道:“當然會,要不他是一個讀書人能在‘遼河’裏打魚,您知道,‘遼河’裏的水有多大,要換個讀書人把他一人放在船上,他能嚇死,還能站在船頭上一網一網地打魚?嘿嘿,人家就能,他隻要往船頭一站,那船就跟下了錨、插了篙似不動,任它水衝浪大,一動也不動,還有,前些日子有幾個地痞找他麻煩,向他勒索敲詐,他起先忍了,每天總要給幾個,誰知那幾個地痞變本加厲,有一個還想要兩個,把他惹火了,一下子放倒了五六個,好了,地痞們才知道碰上了紮手的,再也不敢惹他了,您說,這要沒工夫,不會武行麽?”


    眼前的景象,幾使他不敢想像,他揉了揉眼睛,證實自己並不是作夢。


    麵前站著一個瘦長老者,怒目兇睛,瘦小的胸膛上正插著一把骷髏小劍,隻剩三寸柄把露出外頭,毫無一點血絲流出來,老者雪白的指甲不知為何,根根折斷,老者的麵色灰黃,不住的顫抖,鼻孔風卻冒出陣陣淡白渾熱的真氣,似在運用內功抵擋傷處,對麵畢直站著一個金衣裝年輕俊美的人,呆如木雞,不言不動,眼珠兒卻溜滴滴亂轉,似被點住穴道,眸子流露倔強,又無可奈何的求救的神情。


    驀地那幹癟老者怪叫一聲,身形向前邁了兩步,反手一把將骷髏小劍從胸口拔出,滴血皆無,老者連哼兩聲,強忍苦痛,對他是新奇的,他令他慚愧,他雖目空一切,但這事的發生,幾乎使他無顏做人。目光一閃,發現他徒弟也被人製住,怒哼一聲,一個箭步到郭正義麵前,左腳一蹬,郭正義股間被一股猛烈的大力往旁直送,身子像箭般飛出房外,“吧”的跌落硬石之上,痛得他的眥牙裂齒,身子已能活動,他一聲不響,避往別處。


    宇文不棄道:“不行。東廠的高手自知多行不義,所以時刻提防,警覺無比。他如果留宿此地,定必先行查看過全房內外,始肯放心住下;同時在附近可能還有他的黨羽手下搜索巡邏,因此,我連附近也不能藏身,以免被他們發現,因而妨礙了你的計劃。我定須躲在別處,等到四五更時才潛來此處。你可利用燈光作信號,告訴我下手的情形。如果順刮,我就依照計劃,進來替你作善後安排。如果不順利,我便迴去,等下一次有機會才動手。”


    展紅綾香唇邊掠過一絲抽搐,道:“姐姐,我知道,現在跟你說什麽也沒有用了,你一定聽不進去,你當初嫁的是個讀書人,我現在心裏有的也是個讀書人,可是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樣,感受也跟你不同,布茅疏淡,我能甘之若飴,我沒想到你要接我來住兩天為的是這個,要是知道,我說什麽也不會來!”


    瘋和尚道:“你是的,你是鶯兒,一點也沒錯,你總記得我們在樹林子裏捉迷藏,你那時候躲到樹後麵去,讓我捉不到你,有一次,我給樹根絆了一跤,跌破了頭,你用手帕給我包紮,還用手指沾著口水給我揩血跡,問我痛不痛。我說不痛,你不相信。我說:你不相信,我再摔一跤給你看,你罵我是不知痛癢的小楞子,我笑得很傻。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所以直到現在,我最喜歡捉迷藏,我也時常和街上的小孩子捉迷藏,就是找不到你,隻好和他們捉迷藏了。鶯兒,我們再來捉迷藏好麽?”


    他想用手去拉她!


    這番話,聽得大家都不禁暗暗覺得好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劍帥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雲虛闕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雲虛闕並收藏大劍帥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