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三日光景。


    竹影婆裟,點點碎陽,照下來落在或高或低的竹林之中。


    楊璟望著遠處的竹林,猶豫著是否要將這閣樓上的屏障撤了去,這閣樓乃是他一手所建,撤了屏障勢必要被外人所感知,可不撤了屏障,這閣樓不知要空上多少時日,繼而慢慢衰敗倒塌。


    徑自苦笑一聲,不知何時,自己竟是沒了往日的灑脫。大約人一旦動了情,總有千絲萬縷的牽絆,說不清,道不明,卻總是縈繞心間。


    楊璟望著周遭的一切,往事如潮,湧上心頭。


    “楊璟,走吧。”


    楊璟轉過身去,向聲音處望去,隻見閣樓的的門扉之處,陸芷雲一聲白色紗裙,笑意盈盈的站在那裏,麵上神情柔和如水。


    他微微有些驚訝,此去便是赴死,可陸芷雲麵上卻是絲毫不現懼意,反倒是帶了些淡淡然的平靜。


    陸芷雲緩緩下了木階,眼眸之中盡是溫柔的笑意,柔聲道:“走吧,也不知這去你雲山究竟多少路程,早些啟程總是好的,免得遲了你那白胡子的師尊又要訓你。”


    楊璟淡淡問:“這閣樓留著還是毀了?”


    陸芷雲靜靜凝視著他,隻聽得山風吹得竹葉輕輕擺動之聲,半響之後道:“留著吧,沒準還能迴來,若是迴不來也罷,就讓它這般待著也無傷大雅,總比你親手毀了的好。”


    心中一陣暖意,她是知他的,他心中所想,她是有所感知的。


    一隻如玉般的手伸了過來,陸芷雲輕輕拉住他的手,從她柔軟的肌膚上,傳來淡淡的溫熱,她輕輕催促道:“快些走吧,再不走就要日照中天了。”


    見他不動,嗔了他一眼,又笑著道:“怎的,怕了?不敢走了?當日你救我之時怎的不怕,分我仙元之時怎的不怕,現在倒是怕了。”頓了頓,又拉起他的手道:“要麽我們逃吧,天下之大,隨便去哪裏都是行的,你師尊要找我們總還是有些難度的。”


    楊璟微微一笑:“芷雲,師尊留了三日光景,若不是傻子,都已知曉其意,你我二人若是逃了,師尊日後在眾多弟子之前當如何自處。他真心待我,我又怎能撒手不管。何況此事本就是我做下的,這責罰也是我應該受的。隻是你···”說話間,抬眸向她看來。


    陸芷雲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早已知曉他心中所想,接話道:“隻是連累了我是不是?”當下拍了拍他手掌,笑道:“本來我瞧你是個聰明的,今日才知曉你這般笨。夫妻本是一體,我嫁你是心甘情願,與你一道受罰也是心甘情願,哪裏來的連累之說。”


    楊璟一怔,靜靜的張開了雙臂,將身前的女子摟到了懷中。他無聲的笑了片刻,又看了看天色,緩緩道:“走吧,若是還能在活著迴來,我便帶你去四處走走。”


    陸芷雲身子一怔,楊璟心中不覺也有些苦澀,雲山此行,究竟能不能活著迴來,他心中沒有一分把握。隻聽說進了那離鏡的人,莫說*能安然走出,就是連神魂都會被毀滅得一絲不剩。


    片刻之後,他鬆開雙臂,伸手招來一朵雲彩,自己先跨了上去,迴首對著陸芷雲,無聲的伸出一隻手來。


    陸芷雲隨即會意,輕巧的跨了上去。


    風聲頓起,二人乘著雲朵向著雲山而去。


    雲山山脈巍峨高聳,連綿百裏,峰巒起伏,最高有三峰,高聳入雲,平日裏隻見白雲環繞山腰,不識山頂真容。一眼望去,隻覺仙氣縹緲,不沾染半分人間俗氣。


    楊璟帶著陸芷雲落在雲海之上,遠處山巔的玉虛殿上,隱隱傳出悠遠的鍾鳴之聲。白雲如輕紗般在腳下漂浮,過了一片極大的廣場之後,就見遠處雲海之上聚集了許多白衣白褲的雲山弟子,此時一見到楊璟與陸芷雲緩步而來,登時一陣騷動,片刻之後便有許多目光轉到了楊璟身旁的陸芷雲身上。


    陸芷雲麵上笑盈盈,後背之上卻是一層細汗,掌心隻見也是一層濕潤,楊璟知她緊張,輕輕捏了她手。


    昔日楊璟是冷麵上仙,雲山弟子大都隻敢偷眼打量,今日卻是明目張膽的盯著看,楊璟心中也是一陣不快。但他卻是與以往一般繃著一張冷臉,似是對周圍人的目光絲毫不在意。


    又走了片刻,待到人潮聚集之處,隻見從人群之中走出一個粉色衣裙的女子,正是夢馨,隻見她蓮步輕移,剛走出兩步,身後又跟上來三人。走到楊璟身前,對著楊璟微微一粒道:“三師兄好。”


    楊璟微一點頭,卻是不接話,視線一轉,冷冷看了夢馨身後三人。但見夢馨身後三人皆是女子,著了雲山弟子裝束,手上執禮對著楊璟,可那眼角餘光,卻是放肆瞄著陸芷雲。


    他本就心中不快,見得三人這般模樣更添惱意,當下冷冷問道:“可是看夠了?”


    夢馨身後三人如遭雷擊,麵色登時變白,手腳輕微顫抖,一疊聲道:“師兄恕罪,師兄恕罪。”


    夢馨心中大驚,忙道:“這三個乃是素月真人座下弟子,倒是不常來,師兄麵生也是情有可原。”


    話音未落,就見其中一長臉細眉的女弟子跨上前來,輕輕推開了夢馨,拱手又是一禮:“昔日聽聞仙尊座下三師兄楊璟,乃是修為高深俊美非凡的人物,今日一見,楊師兄果真是個謫仙般的人物。楊師兄冷性冷麵,千年之間也未於哪家神女有所結緣,五脈之中廣為人知,可楊師兄今日卻是一手拉著這貌美的女子一路進來,這馬上就要到玉虛殿了,清樂鬥膽,想替眾位師兄弟姐妹問一問。”說話間,轉身對著陸芷雲又問:“這位仙子,敢問是哪家仙府所出?生的如此貌美靈氣,想必父尊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


    楊璟一聽,卻是攔住正要答話的陸芷雲,冷聲道:“此事與你何幹。”


    那文化的清樂神情一僵,卻是不肯讓道:“楊師兄果真如傳聞一般冷性,清樂並非惡意,往日隻聽聞楊師兄不近女色,連著那瓊山上神流池也是被拒,今日卻見楊師兄與這位仙子情意深深,實在讓人羨慕的緊,想必這能與楊師兄結成神侶的仙子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陸芷雲眉頭一挑,卻是拉下楊璟,貼到他耳前小聲問道:“流池是誰?”


    楊璟未料她心思活絡到此,一時竟不知如何答話。


    見得此般情景,那站著的夢馨等人卻是身子一怔,清樂尤其震驚,強自鎮定下來,心中隻道這凡間來的粗俗女子當真不要臉,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也不忘與楊璟*。她並非不知曉陸芷雲身份,隻是見得陸芷雲一個凡間女子,竟是拿下了眾多女弟子所望之人,怎能不叫人氣惱。當下清了清嗓子,對著陸芷雲又問:“敢問這位仙子···”


    楊璟哪裏會容得她再問,截了話道:“無論她出生如何,與我結成神侶的就是她,即便你知曉了又能如何?”


    陸芷雲見他接話,眼波迴轉,上下打量了清樂一眼,隻道這女弟子定然也是心屬楊璟之人,隻是她今日敢這般上來截住楊璟,想必來頭不小,楊璟這般冷言冷語,隻怕稍後受罰之時,保不準這人會落井下石。正要開口緩解一下,猛地轉念又想,楊璟與自己此來,本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任她再如何為難,橫豎不過一死。


    這般想著,眉頭便舒展開來,看著清樂緩緩道:“我夫君說的是,饒是我身份不如你等仙界之人尊貴,可這最後與他一道的就是我。”想了想,又補充道:“本來我夫君乃是上仙,我嫁了她,那我怎麽也是仙妻。”


    清樂一聽,麵色登時扭曲起來,隻恨不能撲上去撕了陸芷雲那張笑意盈盈的臉,隻是顧忌楊璟站在身前,若是真動起手來,吃虧的定是自己。她身後的女弟子似是感到清樂正處於怒火爆發邊緣,忙上前碰了碰她,低聲道:“師姐,快讓他們走吧,若是仙尊等久了,隻怕要怪罪下來。”


    清樂一聽,緩了片刻,順著那女弟子搭的台階下來,麵上神色一變,頃刻間便掛上笑意:“姑娘說的是,你與楊師兄情意深深,待會兒可要與仙尊和眾位大師好好說說。”


    說話間又是微微一笑,仿似剛剛麵色扭曲之人不是她,側聲道:“那二位便與我來吧。”


    話落,清樂當先走去,楊璟與陸芷雲跟在身後,緩緩過了雲海,穿過無數弟子的目光,待到盡頭之時,抬頭才見“玉虛殿”的金色牌匾。周圍雲氣環繞,空中盤旋著幾隻白鶴時而長鳴,一片祥和之態。


    “鐺!”又是一聲清脆的鍾鼎之聲。


    此時,陽光正曬在玉虛殿的寬大的台階之上。


    清樂迴頭對著二人笑了笑,狀似無意地掃了陸芷雲一眼,緩緩道:“快到了。”


    楊璟不接話,陸芷雲向他看了一眼,隻見他麵色淡淡然。旁人隻以為楊璟一向如此,可她與楊璟夫妻同心,卻是察覺到楊璟眉間那一抹惆悵。不知為何,陸芷雲覺得心頭跳了一下,似是一種未知的力量正向著二人來了。


    楊璟感知她的緊張,又緊了緊她的手。見她仍是一副迴不過神的模樣,正要開口安慰一番,猛地身後遠遠傳來一聲:“好一副鶼鰈情深,仙君應下我的事,怎的就這般輕易拋之腦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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