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芷雲隻覺全身溫度瞬間褪去,全身好冷,寒入骨髓,那樣的一種寒冷,不止是身體,就連心也冷了。楊璟不信她,怎能讓她不冷心。


    可她竟不覺得害怕,連一分一毫的恐懼也不曾生出,隻是覺得從未有過的疲憊,就連睜眼的力氣度沒有了一般。隻想靜靜的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似乎墜入一人的懷中之中,那懷抱小心翼翼,卻顫栗不止,陸芷雲在困倦中艱難的,一分一分睜開了眼睛。


    她忽然感覺到,自己仍是一個站立的姿勢,若不是身後那人的支撐,隻怕就要癱坐在地。視線漸漸的清晰了,胸前一柄白色長劍,握著長劍的那人麵如冠玉,一身的月白長袍帶了星星點點的紅梅。陸芷雲想:楊璟這般愛潔之人,衣上怎會有紅梅印記。可這一切,又跟她有何關係呢,她不禁牽起嘴角無聲苦笑,楊璟終是不信她的。


    寒入心間的冰涼,陸芷雲隻想靜靜的睡過去。


    隱隱約約間,有人又晃了晃她身子,耳邊傳來的是壓抑的喊聲:“芷雲,別睡,醒醒,快醒醒。”那人頓了頓,又喊:“你快睜眼,快睜眼,你若不睜眼,我現下便殺了楊璟。”


    黑暗中猛地閃過一束光,那人竟是要殺楊璟,猶如一道驚雷,陸芷雲又艱難的睜開了雙眼。


    君華神情緊張,抱著陸芷雲的身子隻覺那人越來越輕,緊了緊手臂,放在她頭頂之上的那道藍光越發強盛了。


    竟是君華,他迴來了。陸芷雲心念了一句。


    很奇怪,她在身子極度困倦的時候,神誌卻慢慢清晰了起來。意識一迴籠,瞬間便被疼痛淹沒,渾身上下像是有千萬根鋼針在紮,刺痛著每一根神經,痛的無法唿吸,痛的隻覺心髒好像被人生生摘了去。


    君華忙出聲喚她:“堅持住,不準睡,你敢睡我就殺楊璟,馬上就不疼了,馬上不疼了。”說話間,將放在她頭頂之上的藍光移了下來,虛空之中,將她身子罩到了藍光之中。


    疼痛稍緩,前程往事便映入陸芷雲腦海,麵色從最初的迷惘,變成了淒苦。她緩緩低頭瞧了胸前的仙劍一眼,又慢慢的抬起頭來看向楊璟,隻見那人怔在那裏,雙眸血紅,身上氣勢卻是與之相反,仿似自己也不知發生了何事一般,神色複雜難解。


    君華手中的藍光印在陸芷雲臉上,她輕歎了一下,緩緩問了一句:“你為何不信我?”


    楊璟猛然一驚,如同做了一場噩夢,四周聲響光亮又恢複了,他定睛一看,隻覺陸芷雲臉色在這片刻間又白了幾分,幾乎看不到血色。再往下一看,一柄長劍沒入她胸口,那長劍竟是握在自己手中,竟是自己出的手。心中激蕩著千百個念頭,堵在喉頭說不出口,隻覺氣血翻湧,胸中壓力越來越盛。


    君華感受到到楊璟身上所變,再瞧他雙眸仍是一片血紅,唯恐他一激動就拔出長劍,忙壓著聲音道:“楊璟,鎮定下來。”


    心魔之力,遠比想象之中難以招架。君華隻恨自己來的晚了,弄到這般地步,正是應了楊璟的命劫。不是他死,必是她亡。


    楊璟隻覺忽然間再也忍耐不住,心中隻恨自己出手傷她,當下眸色竟是又紅了幾分,隻覺插在陸芷雲胸口的那劍煞是可恨,手中一捏法決,隻聽得“嗤”的一聲,仙劍被拔了出來。


    那仙劍甫一拔出,一股血泉從陸芷雲胸口噴湧而出,那血液形成的泉流如同被壓抑了許久一般,陡然噴出二尺遠,正濺得楊璟一身白衣頓成血衣。去勢迅猛,有幾滴更是不偏不移的漸入楊璟眸中。


    君華手忙腳亂,再也顧不得去看楊璟,仙劍一出,任憑他怎麽支撐,陸芷雲終是軟軟的癱了下去。陸芷雲乃是凡人,楊璟那一劍,斬了她的身心不說,隻怕更糟糕的是震碎了她的三魂七魄。


    君華跪坐在地,一手抱著陸芷雲,一手運起一顆珠子,妄圖使用這珠子保住她一絲魂魄。隻見鮮血越流越多,片刻間已將二人衣裳靴底浸濕。可那傷口卻是捂不住,仙劍所傷,一個小小的凡人怎能受得住。


    陸芷雲唿吸微弱,全身上下浸在冰寒之中,已漸漸失去知覺,口中似有似無的喊著:“為何為何不信我。”


    楊璟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來,仿佛每移動一下,都要讓他耗盡了全身力量。直到,他瞧見了那倒在血泊之中的陸芷雲,以及那正奮力施救的君華。


    楊璟那張如玉的麵頰頓時灰暗了,如同猛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般跪了下來,雙眸清明不帶一絲血紅,卻是帶著震驚悔恨。如今他終於明了,君華口中那生了心魔的人,不是他雲上的其他弟子,也不是君華交好的朋友,而是他楊璟。那個自詡清高,自負能掌控一切的自己,那個親手將陸芷雲推向死亡的自己。


    楊璟的嘴唇開始顫動起來,仿佛最深的恐懼,從內心之處一點一點泛起。他想大聲唿喊,可是張著嘴卻是一個字也講不出來。耳邊隻傳來陸芷雲清淺的唿吸聲,以及她那不斷重複著的“為何不信我?”


    楊璟忽然笑了,麵上透出死沉的灰色,絕望的看著陸芷雲笑了,無聲的笑著,身體動了一下,喉間一甜,那胸中翻湧的氣血便如同找到了突破口一般。身形一震,猛地的噴了一口鮮血出來,灑在衣襟之上,那本就沾滿陸芷雲鮮血的白衣,變得越加妖豔了。


    就在這片刻間,陸芷雲眸中的蒼涼漸漸的變了,僅存一點細碎的光芒漸漸隱去了。她睜著雙眼,目光卻是悠遠卻是沒有落點,飄飄忽忽不隻看向何處。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卻意外地帶了一絲解脫,仿佛垂死的恐懼、撕裂的疼痛也絲毫不能將她左右。


    陸芷雲這般,已是迴天乏術,君華心中大驚,手上那道藍光卻是不減,若是救不迴陸芷雲,隻怕楊璟這一世都要活在自責之中。


    饒是君華拚盡了全力,也未見陸芷雲有一絲起色。


    周圍的世界,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漸行漸遠,陸芷雲隻見天機之中,走來一個麵容溫和的男子,那男子一如從前,對她招了招手道:“芷雲啊,閨女,快來,來父皇這裏。”


    陸芷雲無聲的應了一聲,所有的不甘,心中的執著,被命運擺弄的無力,都慢慢的退去了。她微微動了一下手,似是想要抬起來,但伸到一半還是掉落了下來。


    陸芷雲合上了眼睛,整個世界,就這般安靜了下來。


    君華望著懷中已無聲息的陸芷雲,沉默著收了手中的珠子,輕歎了一聲,轉頭看向楊璟。


    楊璟的怔怔的跪坐在那裏,腦海中一片空白,眸中隻有那躺在血泊之中閉眼沉睡的少女。忽地隻見他緩緩抬頭,仰首望天,向著天空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那聲音,迴蕩在猛然沉下來的夜色之中,分外淒涼。


    眼前一片漆黑,黑沉的夜色,無邊無際的向他壓來。楊璟撫胸一頓,又是一口鮮血逸出嘴角。楊璟身子晃動了一下,眼眸一筆,直直的倒下,重重的摔在在地上。


    君華大唿不妙,懷中陸芷雲已去,這楊璟卻又直挺挺的倒在了自己身前。饒是他再鎮定,此時也禁不住動容,又是一聲長歎,抱起懷中的陸芷雲而去。


    楊璟這一睡去,仿佛又過了千年。


    他在黑暗中獨自行走,直到看見雲山山頂處,一個白衣的少年,拉著君華藍色衣袍的衣角,麵容俊俏,帶著一絲稚嫩卻是顯出與年齡不付的清冷。在前的君華扯了扯衣角,戲謔道:“小楊璟,你這般拉著哥哥,日後可如何保護心愛的姑娘呀。”


    他猛地抬起頭來,卻見周圍物事一變,一個美貌的少女抿著嘴對他道:“好人做到底,不如索性娶了我吧。”


    還未等他答話,天色又是一變,四周黑沉沉的壓了下來,那美貌的少女躺在血泊之中,顫動著嘴唇問他:“你為何不信我?”


    楊璟猛然驚喊:“我信你,我信你”


    但見他翻身坐起,額間斷斷續續的滑下汗珠,隻聞得他重重的喘息之聲。


    “可有不適?”一道淡淡的聲音傳來。


    楊璟怔了一下,緩了片刻,向他看去,君華端坐在桌旁,麵色淡淡的,正向他看來。


    楊璟定了定神,垂下了頭,道:“無事。”


    君華有細細打量他一眼,嘴角一動,卻是沒有說出口來。


    楊璟沉默片刻,道:“她在何處,我想看看她。”


    君華遲疑了一下,問道:“夢師妹去了何處?”頓了頓,又道:“你心魔已除,還需多注意著。”


    楊璟默默無言,隻勾著頭也不答話。


    房間裏安靜至極,半響,君華又是一聲長歎:“你隨我來。”


    還未等二人從屋內走出,楊璟又問:“我睡了多久了?”


    “兩日。”


    楊璟又是一陣沉默,君華瞧著他的模樣,心下一涼,忍不住脫口問道:“楊璟,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夢師妹與阮師妹去了何處?”


    楊璟聲音嘶啞,隻道:“我不知道。”緩了緩,又道:“別問了,我隻想看看她,你帶我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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