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龜茲國這個彈丸之地發生了一件令舉國淪陷的事。


    當地老百姓瘋了一般崇拜和迷戀上一位高僧,吃喝拉撒睡想的全是這位高僧。人們不事農耕、不謀生計,日夜圍坐在高僧修行佛寺的矮牆外,耗盡積蓄捐香火錢,期盼能瞻仰一番高僧的佛麵,或聽高僧念一場經,倘能得償所願,能興奮得暈過去,暈一片。


    龜茲國王對此感到驚異,下令徹查這種異象。一幫文臣扮成平民百姓陸陸續續潛入佛寺,前前後後查了半年也查不出有何不尋常之處。後來,國師親去高僧修行的佛寺,發現佛堂裏頭熏的檀香沒有氣味,偷了線檀香帶迴去研究,驗出檀香裏含有鳩羅棱的成分。


    原來高僧是用鳩羅棱製香,焚出能迷人心智的煙氣,迷幻老百姓們的心智,使得老百姓們幾近瘋狂地追隨他。


    那時,年輕氣盛的國王剛即位不久,他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就發生這樣可恨的事,他勃然大怒,昭示說高僧此等行徑無異於坑蒙拐騙。


    國王處死高僧,嚴禁再有人利用鳩羅棱迷惑人。國王感到,鳩羅棱這種異草實在過於奇特,他的一條律令不可能管得了千秋萬代,要是世上有企圖心的人都來打上鳩羅棱的主意,天下勢必會亂套。為了不讓鳩羅棱引起禍端,他下令根除鳩羅棱,但凡再有使用和提及迷魂術者立斬無赦。


    寒野原和庭司辰要想得到有關迷魂術的線索,最好的途徑是去詢問當年親手操辦過此事的國師,但國師肚子裏裝著的是一個國家的秘密,茲事體大,豈會輕易告訴從遙遠的中土而來的兩個陌生的小子?他老了,心急如焚想要盡快物色下一任國師,他隻會將所有的秘密告知給下一任國師。


    公主的動作很快,她使出渾身解數央求她的父王,終於趕在蘇幕遮的最後一日,舉行龜茲國最為盛大的比武。


    寒野原作為備選駙馬,要迎接舉國武士的挑戰,隻有他挑戰成功,方有資格成為真正的駙馬。倘若挑戰不成功,公主又非他不嫁,隻好請他迴去再苦練一年武藝,一年之後再來戰,或是容他轉戰文墨,與舉國文人及高僧對辯。


    比武開始前,國師和一隊腰上纏三隻大小形狀不一腰鼓的老頭子們站在石窟中央,他們戴上假麵,和著鼓點唱跳起來。


    蒼老的歌聲和強勁的鼓聲交疊碰撞,虔誠的舞姿遙遙追溯遙遠的森林之王。


    打鼓唱跳於龜茲國人而言是一項神聖的儀式,這種儀式具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一種能沉澱人心、振奮人心的力量,他們的舞蹈仿佛能帶領子民去看到時光千年的脈絡,鼓舞著人們不斷向前走下去。


    一場澎湃悲壯的視聽盛宴冉冉結束,在場之人無不熱淚盈眶。


    寒野原與龜茲國的武士們接連戰了整整三日,直到他打敗了龜茲國最為神勇的將軍,才終於得到萬千子民的認可,認他作駙馬。


    三日裏,對寒野原武功很放心的庭司辰由國師領去王城中最大的藥鋪,庭司辰在藥鋪門外置一套桌椅,免費為龜茲國的百姓們醫診。


    許多前來觀看駙馬比武的龜茲子民們排起長隊看病,庭司辰總能將他們的病症摸得一清二楚,再由懂漢話的醫丞翻譯給百姓們聽,花王宮的銀子為子民們買藥。


    過去,練武走火入魔的司辰為壓住邪氣、保持善念,常常以棠西為心靈寄托,他明白,純粹如棠西,絕不會認可一個自私惡毒的人,司辰秉承這一點信念,勉力清醒、不讓自己失去理智。眼下,司辰和野原為破解康虞施加於棠西身上的迷魂術,不惜欺騙龜茲舉國子民,對龜茲公主的委屈視而不見,兩人心中皆有愧,隻好力所能及試圖彌補一二。


    寒野原將一把破損大刀耍得令所有人驚歎不已,龜茲國王奉他為勇士,為他設下宴席款待他。


    龜茲國王長了滿臉絡腮胡,臉頰上總有兩坨紅,令人看著尤覺得親切。龜茲國王端起一杯葡萄酒,操起一口比她女兒還蹩腳的漢話,讚歎道:“勇士的武功厲害不凡,龜茲能得勇士這樣的人才,定能太平昌盛!”


    寒野原尷尬笑笑,心虛瞟庭司辰一眼,見庭司辰若無其事地坐在位子上喝酒,便在心底暗暗罵了庭司辰一句——該死的!沒良心!


    “羅刹!來!還不給你的準駙馬敬一杯!”龜茲國王笑得一喘一喘的。


    寒野原一口飲盡羅刹公主敬的酒,滿臉歉意。


    公主用她的語言,無比驕傲地對她父王道:“我就說嘛!他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勇士!”


    庭司辰在龜茲國廝混了不少時日,聰慧如他,已能大概聽懂他們的語言,聽到公主這樣誇野原,他無比憐憫地看了野原一眼,野原被他這一眼嚇得灑了一身酒。


    “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公主,何不下月初八與駙馬成親,屆時好舉國熱鬧一番。”國師笑嗬嗬的,年過古稀的他總算等到這一天,總算能將肩上的重擔交出去,總算能撂開挑子和他那群老朋友安安心心跳舞唱歌,可是歡樂得很。


    公主轉頭看向野原,輕聲道:“國師說,下月初八成親。”


    野原附上公主耳畔,耳語道:“你瞧,我已經是準駙馬了,國師就不能先把迷魂術一事告訴我?”


    “不可以,國師,要在我倆成為真正的夫妻以後,才可以!”公主搖搖頭。


    寒野原大驚——意思是還得洞房?


    座上的人見公主和駙馬這麽快就如此你儂我儂地說悄悄話,都豎起大拇指,笑得臉頰桃紅。


    公主認認真真向她父王道:“我想三日之後和駙馬成親。”


    國師先是震住,而後像一個過來人那般笑起來道:“既然駙馬和公主著急,咱們也不能攔著你們辦好事,我王,依我看,三天後就三天後!”


    寒野原真是度過了人生中最最忙碌的三天。公主的婚禮是國之大事,繁瑣的禮節必不可少,他被國師牽著幹這幹那、學這學那,三日下來,比打了三天架還累。


    庭司辰結束一天的醫診,沐浴在夏夜微涼的清風裏,沿著河道緩緩迴國師府。


    寒野原明日便要與公主成親,這令司辰有些恍惚,無所適從,他從未有如此想見到寒野原的時刻,他展開輕功,奔向王宮,站到野原麵前,紅著臉道:“咱們走吧!”


    “走?去哪?”野原不明所以。


    “我們去跟國師說實話。”


    寒野原拍拍司辰的胸脯,嬉皮笑臉道:“你二哥我,不知今後還有沒有機會成親,就讓我痛痛快快體驗一番不好嗎?”


    第二日,寒野原穿上龜茲國的盛裝,由庭司辰牽著他騎坐的馬,迎向乘花車前來的美貌的公主。


    寒野原和公主站在王宮前,風塵仆仆趕來的龜茲子民齊齊跪下,朝他倆行國禮。


    敬過大臣們三巡酒,寒野原被帶進一間房,一間有公主的房。


    天地間隻剩下寒野原和公主兩人。


    寒野原鋪好床,請公主上床睡,公主頓了許久,而後怯怯出聲問道:“你呢?”


    “我睡桌上,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去歇息。”寒野原語速極快,不容公主反駁。


    公主從地上起身,抬起紅繡鞋,一步步的,獨自走向床畔。


    寒野原深唿了口氣,跳到桌子上,正枕著臂要躺下,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公主正站在床側,背對著他脫衣裳。


    一件又一件絲衣滑落地麵,公主身上一絲不掛,她深吸一口氣,就要轉過身來麵對寒野原。


    “別!”寒野原驚恐地遮住眼睛,“你別動!”


    公主不顧寒野原的排斥,赤條條的一步步靠近野原,每一聲步響,既讓她激動又讓她害怕。


    “不是說,隻是演戲嗎?”寒野原欲哭無淚。


    公主吸了吸鼻子:“既然演戲,就演得真一點。”


    寒野原真想叫娘,被逼急的他真心好想認慫說自己那方麵不行!


    “咚咚咚!”


    庭司辰敲響寒野原的門,急急燥燥道:“野原!野原!你快出來!”


    “來了來了!什麽事!”寒野原如蒙大赦,旋開腿跳下桌麵。


    庭司辰不溫不火來了句:“我......我肚子疼,你來幫我揉揉肚子。”


    寒野原在心底暗暗罵了庭司辰一句——你就不能說點別的!


    寒野原急匆匆合上婚房,“啪”一聲,獨留公主一人在房中悲泣。


    “兄弟!你這迴還真是我兄弟!幹得好!哈哈!可把我嚇壞了!”寒野原拍打受傷的小心髒。


    庭司辰譏諷笑道:“美人當前,你不動如山,你該不會是有什麽毛病吧?你是不是男人?”


    野原暴躁地揮司辰一拳,滿臉無辜道:“她身上太香了!香得我喘不過氣來!”


    “要僅僅是因為這個,你如實告訴她,她改了不就行了!”庭司辰不解。


    寒野原低下頭看向自個的腳尖,落寞道:“也不全是,你想,我是要走的人,不能害了她......”


    “啊呀!駙馬!好久不見!”一個醉酒的老頭子從石頭後麵冒冒失失閃出來撲倒在寒野原身上,他的漢話說得比國王和公主都好。


    寒野原托起老頭子肘臂,訝然道:“國師!你怎麽還在這兒!”


    國師指向自個的鼻梁道:“我!剛剛去撒了泡尿!嘿嘿!”


    寒野原環眼見四下無人,趕忙扯著國師退至石頭後,輕聲道:“國師,你瞧,現在我已經是駙馬了,你該把迷魂術一事告訴我了吧?我的朋友等著救命呢!”


    迷糊的國師揚起下巴陷入遙遠的往事當中,過了良久,他終於展眉笑道:“鳩羅棱嘛,那時候,鳩羅棱的毒氣擴散進子民的血液,全國上下沒一人有法子,恰巧,中原來了個郎中,他說,他能治好子民,條件是把鳩羅棱都贈給他。”


    庭司辰渾身血液翻滾,他等了這麽久,等的就是這一刻。


    國師擺擺手:“他帶走了所有的鳩羅棱,龜茲再也沒有地方生長鳩羅棱啦!”


    寒野原不信:“我不信國師你沒偷偷藏下一兩株!”


    “鳩羅棱,莖葉是黑色的,花是紫色的,紅色的根,它必須連片連片地生長,彼此依存、互持互助,一兩株是活不下來的!”國師搖頭晃腦。


    “那當時那位從中原來的郎中是用的什麽法子治好的百姓?”庭司辰緊張兮兮的。


    “這個我倒是瞧見了。”國師打了個酒嗝,“他說鳩羅棱的毒浸入氣血中,得讓毒氣自己散出來,他嘛,找人挖了個巨坑,引來河水,他往水裏填石灰,三天後,死水翻滾起來,燙得不行,之後,他就把所有人扔到沸水裏煮,煮得百姓渾身掉皮,才撈他們出來。”


    “之後呢?這就沒了?”寒野原催促道。


    “駙馬爺,你著什麽急嘛!”國師晃晃暈沉沉的腦袋,“之後嘛,他拿出一顆紅色的石頭,磨成粉末,煮湯給大家喝,大家喝完湯,就好了嘛!”


    “紅石頭?是什麽樣的石頭?”庭司辰掏出西寧送他的一顆紅石子,“是不是這樣的?”


    國師把眼睛湊在司辰的紅石頭上,嘿嘿笑道:“就是嘛!就是這個顏色,就是這個氣味。”


    庭司辰將紅石子攥進懷裏。


    寒野原扛起已打響唿嚕陷入熟睡的國師送到一個宮人手上,請宮人送國師迴去。


    “現在事情都搞明白了,咱們留在龜茲也無用,還不趕緊迴去!”寒野原跨著大步子道。


    “不對!”庭司辰忽然搖頭。


    “什麽不對?”


    庭司辰皺著眉頭道:“連日來,我為龜茲子民看診,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特意打聽過,從未碰見一例中過迷魂術的病患,難道二十年前的那些人一個都沒活下來?”


    寒野原頓住:“你這是何意?”


    “我想,會不會另有隱情。”


    “那你方才不問國師?”


    “他身上的酒氣,並沒那麽重,我懷疑他是在裝醉。”庭司辰搭上寒野原的肩膀,“我不是說他在騙我,我相信他說的那些破解迷魂術的法子都是真的,但是,他有隱瞞,他究竟為何要隱瞞?”


    寒野原愁眉苦臉起來。


    “不要著急,咱們能如此順利到達這一步,已是奇跡,老天爺有意幫忙,接下來的事,全靠我們自己努力了。”庭司辰寬慰寒野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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