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京州城內流言滿天飛,東家談論長,西家談論短,莫不是在閑聊靖國公、獨孤公主、大神官三人之間的婚事變幻。


    雲迦安不願憋在行宮等死,便拉著魔骨出來轉悠幾圈,舒舒心。


    他們路過一家茶社,站在窗邊的說書先生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合,傳來他儻儻如流的聲音,引得雲迦安駐足。


    “那獨孤公主各位有所不知,老朽有緣見過一麵,一見她的麵相著實一驚,你們可知她是何來路?”


    “不就是卑族公主麽?你個老頭胡謅些什麽?不怕公主聽著,捉了你去好打一頓。”


    這唱反調的茶客引得眾人哈哈大笑,說書先生咳嗽一聲,掩飾尷尬。繼續道:“忒!你們懂個啥?那公主可是神女命相,來下凡曆劫哩~大神官是天上的司命星君,靖國公是地下的風流魔王,三人有著前世一番情債,今生該著剪不斷理還亂的宿命糾纏哩~”


    茶社小二跟著起哄道:“老山頭,給我們講講他三人是怎樣個前世情!”


    “好,快講,快講。”


    茶客聽著這玄乎的說書,閑談消遣,不亦樂乎。


    穿來過往的百姓從雲迦安身邊擦過,她隔著敞開的木窗睨了眼那留著花白山羊胡子,正撥弄墜胡弦的說書人。有緣見麵?這混老頭也是個嘴裏沒句實話的。她忽而冷笑,神女命相?所有人不都怨她是煞星麽?如今又頌揚於她,真是悖謬至極。


    他們向前晃去,恰好路過大司馬大將軍府,聽說新任將軍叫楊青,是由左將軍擢升上來的!她駐足府前,抬首看著門匾,心中悵然,眼前似又浮起那戰場上衝鋒廝殺,一身戎裝的女兒郎。這兒本是平家啊!


    魔骨倏忽在她耳邊‘咦’了聲,她順著魔骨的目光瞧向將軍府東側的一處餛飩攤,那埋首吃餛飩的精瘦漢子,怎麽看都覺得怪異!細細一看,他的目光一直都在將軍府周圍徘徊。


    雲迦安大大方方的邁著步子走到餛飩攤前,坐在精瘦漢子身旁的長凳上。


    漢子被忽來的人嚇了一跳,吊角眼一瞪,“哪兒來的姑娘,讓開,別礙我吃東西。”


    魔骨立在她身後,笑道:“瞧小哥你說的,我家小姐走的又累又餓,就著坐會兒能怎的?莫不是你在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


    漢子將筷子猛拍在油滋滋的桌麵上,怒道:“你啥意思?啥叫見不得人?”


    說話間,楊青一身常服從將軍府出來,朝著西街走去。漢子隨手丟了銅錢在桌上,不理雲迦安他們準備跟去。


    魔骨側移擋住他的去路,單手按上他的肩膀,漢子察覺不妙,袖中伸出把匕首刺向魔骨,刀未近身,已被奪去。魔骨將他按坐在凳子上,旁人迴頭瞧著他們的動靜,不知發生了何事。


    “喲~瘦子,小姐叫你坐下你就坐,莫不是要惹小姐不高興?”魔骨故意提高聲音道。


    旁人以為是主仆間的事兒也就轉迴頭繼續忙自個兒的了。


    “你們是誰?要幹什麽?”漢子低問。


    雲迦安要了碗餛飩,捏著瓷湯匙瓦了片,抵在嘴邊吹涼,道:“誰派你來的?你該知道不說的後果。”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再不鬆手,我就叫官差了。”


    她吃了口餛飩,嘖嘖嘴,“你聽過‘上虎頭’嗎?”


    那一直扭著身子反抗魔骨禁錮的漢子忽然間就不動了,安分下來,他有些恐懼的開口,“姑娘別動真,小人真是說不得,我家主子賞的刑不比‘上虎頭’輕啊,您就高抬貴手饒了小人吧。”


    “隻要你說,我保你不死。”她說著從袖中拿出一袋金子扔在他麵前。


    漢子猶豫一會兒,低聲道:“是主子派我來。”


    雲迦安將金子塞進他懷裏,“此事神不知鬼不覺,隻是你我間的買賣。告訴我,主子是誰?為何要你監視楊將軍?”


    漢子借著袋子微敞開的口瞧見裏頭亮閃閃的金子,嘴角不自覺的勾起,雖然他極力掩飾但仍舊沒逃過雲迦安的眼。


    他一咬牙道:“主子是天部機杼組的首領,他下令這幾日查清楊將軍的底細。”


    “你主子效命於何人?”難道花弄除了鬼門還有另一個情報處?


    他眼神躲閃,幾乎哀求道:“這真不能說,說了我就是拿著金子也沒命花。”


    雲迦安嗤了聲,“現在後悔不覺晚了些?瞧見西邊草鞋攤子前那人了麽,從你將金子揣進懷裏起,他就已經察覺了,如今你除了投奔我,沒有第二條活路。”


    漢子聞言看向草鞋攤子,果然那人正在看著他們。漢子一臉驚慌,哆嗦罵道:“你詐我?這錢是你故意丟給我的?”


    “兵不厭詐,你再不說我可就走了。”雲迦安吃完最後一個餛飩,放下湯匙。


    “等等,我們都是靖國公的人。我地位低,隻知道要搜集楊青的罪證,不過聽主子說,閣主要在明晚宴請楊大將軍。”他哀求道:“小人都說了,求姑娘救救我,被他們抓迴去,小人必定不得好死。”


    雲迦安正在想鍾離寂為何要對楊大將軍如此,沒理會漢子。況且此人為了金子出賣主子,也不是什麽好人,留著說不定也會出賣她。她伸手摸向袖中的劈天...


    “阿峰哥,你怎麽在這兒?”一村婦妝扮的女子笑著朝漢子揮手,走了過來。漢子擠眉弄眼示意她離開,但她已經坐下了。


    她將腕上的竹籃擱在桌上,拿起茶壺就喝了口白水,笑著問:“阿峰哥,這位姑娘是?”


    雲迦安瞧著她籃子裏劣質的紅布,這是做嫁衣用的,裏頭還混雜了幾塊兒用剩的布匹邊角料。這村婦是要成親了?


    漢子泄氣的瞪著村婦,正想來個魚死網破,結果雲迦安開口道:“我恰好路過,便與他同桌休息。姑娘,你這是給誰做嫁衣?”她忽然來了興致,指著那籃子問。


    “快走,誰讓你坐下的。”漢子急了,對著村婦怒吼。


    村婦一瞬傻眼了,不知自己哪裏惹了他不高興。


    雲迦安乜了漢子眼,“你急什麽?我又不會害了她?”


    漢子聽她沒有要傷村婦,便鬆了口氣。


    村婦見雲迦安幫襯著她,爽朗一笑,隨即有些害羞的垂下頭,那憨態著實是將要出閣的女子才會有的神情。


    “這是給我自己做嫁衣,讓姑娘見笑了。”她有些窘態的將廉價紅布遮遮好,“我和阿峰哥下個月就要成親了,他家裏有小弟要照顧,所以沒什麽積財,我就挑了些便宜的。”她越說聲音越輕。


    雲迦安靜靜聽著,藏在袖中的手慢慢鬆開了劈天,對魔骨耳語道:“將他交給阮堂主,讓他做些輕巧的活計。”她迴頭對著村婦一笑,“願你二人白首齊眉!”


    她和魔骨前後離去。


    漢子終於徹底放鬆,凝著村婦,吊角眼中透著喜氣,拉著她隨阮堂主的人離開了......


    入夜,寤麵迴到神宮,一直垂頭走著。迎麵而來的火神衛長對她行禮,寤麵不應,越她而去。火神衛長迴頭盯著她的背影,總感覺哪裏不對勁,神侍大人似乎變高了,周身還有股淡淡的酒香?但在夜色掩映下瞧不真切,瞥見她腰間晃動的神侍腰牌便放下心中懷疑。


    寤麵轉轉悠悠來到祭房,推開門,見顏盞正盤腿打坐,琴案邊燃著一隻降仙香,那乳白香煙在顏盞周身盤旋做白鳳狀,似在護佑他的肉身。


    “何人膽敢擅闖神宮?”顏盞冷聲道。


    他與寤麵相交相知多年,十分熟悉寤麵的氣息,可眼前進殿的人顯然不是!


    “嗯哼~我來看看你死了沒!”來人揭去麵紗,在幽幽藍光下露出真容。


    顏盞身子微向前傾,察覺他並無異動,便不動聲色地鬆開捏著蓍草的手,繼續收術。那降仙香化成的白鳳從他周身漸漸脫離,消散在幽藍的祭房。他輕吐一口氣,起身走到桌邊,飲了杯忍冬茶,去去火。


    “多謝掛念!你夜潛神宮就是為了瞧我死沒死?”


    鍾離寂也坐下,“哼!我恨不能親手剮了你。但若真那麽做,我怕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他伸手在顏盞麵前晃了晃,“你這睜眼瞎能照顧好小美人?”


    顏盞除了眼睛,其餘感官精準異常,微小的風動他也能察覺,遂反擊道:“靖國公豈不聞‘眼盲心明’之語?眼所觀,不過膚淺臭囊。心所見,方是璞玉本質。萬事萬物,皆有定數,不是你的,爭也無用。”


    鍾離寂被激的氣息不穩,伸手欲掐顏盞脖頸,顏盞也沒什麽動作,卻快他一步掐上了他的脖子,將他按倒在桌子上,動作一氣嗬成。


    顏盞湊近他的臉,淡淡道:“念在你是前朝遺臣的份上,我不殺你,滾。”


    鍾離寂不懼反笑,咳嗽兩聲,唿吸困難,“你真的願意為了小美人放棄大神官的位子?”


    “是!”


    鍾離寂推開他,伸手撫了撫被掐紅的脖子,這王八蛋,還真下狠手!“我不信你這種陰險狡詐的人!我要親眼見著你離開神宮,否則我不會讓你順利娶她。”


    “滾!”顏盞一掌將他擊出門外,嘭的合上了門。


    鍾離寂踹兩腳門踹不開,就站在門前辱罵,“喂喂~睜眼瞎你被我說中了是吧,你就是想利用她卑族的勢力,你根本不愛她,啊呸,偽君子...”


    哐當一聲,椅子以眨眼的速度從屋內飛出,將鍾離寂砸出一丈,滾落在地。神衛立即將他團團圍住。


    “神官大人,他如何處置?”火神衛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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