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裏炊煙升起,天色微暗,在村莊之後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邊上長著一顆桃樹。


    此時正是桃子成熟的季節,不算高的桃樹上碩果累累,枝條蔓延到了池塘的水麵之上,桃樹下幾個小孩看著桃樹,又左看右看,都不敢爬上桃樹。


    畢竟,村子裏不時會有小孩子落入水中淹死的慘事。


    “陳陽,你會爬樹,還會遊泳,你上去吧!”


    人群中的一個小胖子突然開口,小臉紅撲撲的,頭發後麵留了一個小辮子,這是在家裏得寵的意思,父母希望孩子長大後平平安安,就會給他留一個辮子,保佑平安,等到孩子成年,祈福之後再剪掉,意為一路順風。


    小胖子的話音一落,幾個孩子的目光都看向了站在角落裏的一個孩子,他就是陳陽,長得瘦瘦小小的,臉色枯黃,頭發也是枯黃,露出的手臂皮包骨,看上去就營養不良。


    唯有他的眼睛最吸引人,黑黑亮亮的,又帶著一種靈動的色彩,但那眼睛深處卻是死寂,若是被人隻看到他的眼睛,誰都不會相信這是一個小孩子的眼睛。


    聽到小胖子的話,陳陽並沒有反駁,沉默著,似乎在思考什麽,其他人也都見怪不怪,陳陽這人就是不愛說話,非要等別人把話都說完了他才會說,於是就一一附和小胖子的話,讓陳廣爬上樹去摘桃子。


    等到大家你一言,我一嘴得都安靜下來,陳廣才開口,“你們看,這裏是不是多了什麽?”


    “多什麽了?我就沒看到。”


    還是小胖子出聲,平時他仗著自己力氣大,在孩子裏橫行霸道,算是孩子王一個,隻有陳陽從來不怕他。


    此時有削陳陽麵子的機會,小胖子當然不想放過,於是就嘴巴鼓著,氣哼哼地說道:“陳陽,你要是怕了,你就直說。隻不過走出去,你可不能說你是我王猛的人,我也丟不起這個人。”


    “猛哥說的對,咱們這些人都個個膽大,你膽小可不行!”


    “陳陽,你長得和女的似的,怎麽做事也像個女的?”


    “這家夥就是娘娘腔,太不幹脆了!”


    五六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的,把陳陽貶低得什麽都不是,就好像陳陽站在這裏都汙了他們的眼睛,個個都恨不得清理門戶。


    要是一般的孩子,這會兒都要哭鼻子了,不過陳陽隻是冷冷一笑,“一群傻子,眼睛都瞎了嗎?你們看不到,我就讓你們看!”


    還沒等其他人明白陳陽說的是什麽意思,陳陽直接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往一個方向砸了過去,扔完石頭,陳陽直接跳進了水裏,不見了蹤影。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小胖子出聲,“他怎麽迴事?好端端地跳進水裏幹什麽?”


    “說不定是罵了我們,害怕我們揍他?”一個黑黑瘦瘦的孩子摸摸腦袋,不確定地說了一句。


    小胖子也滿臉疑惑,在他的印象裏,陳陽不是怕事的人,就在他還在思考的時候,突然一個人跳了起來。


    “你們快看,那裏有一個大馬蜂窩!”


    “真的?還不止一個呢!”


    看見的人都趕緊跑,因為馬蜂已經飛出來了,手指頭大小,身上長著黑黃色的紋,看著就讓人害怕,嗡嗡嗡地叫,好像正在找人。


    小胖子跑不快,迴頭看了一眼,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那哪裏是一個馬蜂窩,是十幾個,個個都好像水缸那麽大,放在地上,灰黑色,也就是快夜裏了,都沒看出來。


    “陳陽你這個王八蛋,下次見到你,看我不揍死你!”


    放了幾句狠話後,小胖子連忙使出吃奶的力氣,拔腿就跑,好像屁股著了火一樣。


    陳陽此時躲在水裏,滿臉冷漠,雖然他現在已經有點唿吸困難了,但卻並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究竟是怎麽來到這個世界的。


    在另一個世界,陳陽得了絕症,花光了所有的錢,最後還是隻能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死去,最絕望的是,就算在他死前,也沒有幾個人來看過他。


    那些過去一見到他就滿臉笑容的親戚,在他得病以後,都是避他避得遠遠的,生怕陳陽找自己借錢似的,甚至開口第一句就是我沒錢。


    最讓陳陽傷心的是,就連他的父母,在得知了他的病情以後,竟然都勸他不要治了,說反正也治不好,就不要浪費錢了之類的,很快就給陳陽生了個弟弟。


    雖然這些陳陽能理解,也願意理解,但他的內心深處,還是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原來真正到了最後的時候,隻有自己才能靠得住。


    也正因為此,陳陽來到這個世界雖然已經好幾年了,但他並沒有接納此世的父母,隻是努力扮演著一個孩子的角色,好在這裏的孩子大多木訥,父母也從來沒有看出過陳陽的異樣。


    陳陽把頭埋在水麵,時不時地把頭露出來吸口氣,看看蜜蜂走了沒有。


    遊泳是陳陽上輩子就會的,而且技術很好,所以在下水幾次之後,陳陽就告訴別人,他學會遊泳了,一眾小夥伴則是對陳陽大為佩服,因為他們沒有一個會的。


    蜜蜂在追趕幾個小孩子之後,很快就迴來了,偶爾有幾個來到水麵飛了一圈,什麽都沒有發現,也很快就迴去。


    陳陽見到這一幕,就從水麵浮了起來,到了岸邊,陳陽又麻利地直接爬上了樹,摘下幾個桃子,用衣服擦了擦,就放進嘴裏吃了起來。


    山裏的孩子大都很野,所以陳陽也不怕家裏來找自己,當然也是因為陳陽本來就很讓人放心,換成小胖子,肯定是會讓家裏人來找的。


    陳陽自己也不在意,他之所以營養不良,固然有家裏夥食不好的原因,但也是陳陽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樣饞嘴的緣故,否則憑他的能力,補補營養還是沒有問題的。


    “上一世平平凡凡,才大學畢業一年就被檢測出了絕症,之後都是在病床上度過,這一輩子看樣子也是在山村老死的命了。”


    陳陽坐在桃樹上,看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目光深邃,他來到這個世界幾年,已經發現這是個生產力很低的世界。


    有點類似以前的古代背景的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種生活對陳陽這種經曆過現代繁華的人來說,簡直如同末日一般,讓他對這裏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桃子個個都有陳陽拳頭大,且味道甘甜,汁水豐富,陳陽大口吃著,覺得有些不過癮,再拿一個,今天把小胖子那幾個孩子都惹怒了,以後他怕是難以接近此地,倒不如把桃子都摘光了自己吃了,也不給他們留了。


    念頭一起,陳陽直接扔掉手中的桃核,站在樹上就搖了起來,隨著嘩啦啦的聲音,桃子大片的掉,水麵上也激起大片水花,水花過後,一個個桃子都浮了出來,陳廣欣喜,直接從桃樹上跳進了水裏,把上衣脫下,卷成一個布袋的模樣,開始把桃子往懷裏裝。


    水裏的桃子密密麻麻,陳陽隨便裝了一些,很快就把上衣裝滿,想了想,他決定先把這些桃子放到家裏,剩下的等迴來在裝。


    全身帶著水跡,陳陽就往岸邊走,走著走著,他看到前麵出現一個黑影,黑影似乎是一個人形,但陳陽有些不確定,池塘旁邊的茅草屋早就荒廢了不知道多久,怎麽會有人呢?


    再說,這荒郊野外的,一入夜,就很少有人在外溜達,想到這裏,陳廣覺得有點不對,他打算藏起來,但還沒有等陳陽有所動作,那個黑影出聲了,“你是誰?”


    陳廣本來想說你先告訴我你是誰,但此時的他畢竟是個小孩子,實在沒有說這話的底氣,於是弱弱開口,“我是陳陽。”


    黑影動了動,竟然是往陳陽這裏走了過來,借著月光,陳陽看清楚了這人長什麽樣子。


    這是一個老頭,穿著灰布麻衣,頭發隻有短短一層,半黑半白,看上去仿佛鋼針一樣,根根挺立,兩隻眼睛大的嚇人,就好像兩隻桃子安在眼睛上,在月光下,陳陽似乎看到老頭眼眶裏的血色,全身不由得一陣發寒。


    老頭從黑影裏走了出來,散發著血色的眼睛看著陳陽,“你來這裏做什麽?”


    陳陽也不怕,把懷裏的桃子給老頭看,“我是來摘桃子吃的。”


    “桃子?”


    老頭往桃樹那裏看了看,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冰冷,“小娃娃,你家大人沒告訴過你,別人的東西不要動嗎?”


    “這桃樹不是別人的,大人都說隨便摘。”


    陳陽小心翼翼地反駁。


    “桃樹不是別人的,還能是它自己長出來的不成?”


    老頭看了陳陽一眼,似乎是在心裏下了什麽決定,語氣變得平淡了下來,“你摘了我的桃子,就用你自己來彌補吧!”


    “什麽?”


    話音未落,就見到那老頭伸手一指,陳陽就覺得自己變得輕飄飄了起來,往下一看,自己的身體已經軟倒在地,就像沒了魂魄。


    陳廣拚命掙紮,魂體幾乎都要變形,可是沒有用,那老頭手指一指,陳廣的就身不由己地往桃樹飄了過去,他雙眼充滿怨恨地看著老頭,卻毫無反抗之力地,整個魂魄慢慢地融入了桃樹之中,不見了蹤影。


    老頭雙手背後,似乎能看到桃樹深處的陳陽,淡淡開口,“不問而取是為賊,你偷了我的桃子,就罰你變成桃樹的一部分,和這桃樹一同生,一同死。”


    說完,老頭就背著手,走進了池塘後的茅草屋裏,不見了蹤影,


    陳陽的內心是麻木的,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好像被封到了水泥裏,全身都不能動,卻又無比清醒,桃樹有風吹動樹葉,他冷得打顫,桃樹上有蟲子在蠶食樹葉,他痛得想要慘叫。


    為什麽?為什麽上天要這樣對我?


    上輩子身患絕症,陳陽覺得自己已經夠悲慘的了,但是沒想到這輩子還沒來得及長大,直接被人把魂魄封到了桃樹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都怪那老頭,那老頭惡毒可惡,自己隻不過是偷了他幾個桃子,他就要對自己下此毒手!


    但陳陽卻隻感到無能為力,他活著時尚且如同羔羊一般,在那老頭的指下,毫無還手之力,更不用說變成了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不,也許事情不像我想的那麽差!我活著的時候是凡人,對老頭稀奇古怪的手段沒有還手之力也不奇怪,但我現在卻可以被稱之為妖精了,隻要我成長下去,未必不能做些什麽!”


    陳陽很快就平靜下來,但他心裏真正在想什麽,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隻不過是偷了幾個桃子,就要被如此對待嗎?如果世上有後悔藥的話,陳陽肯定不會再偷桃子了,他甚至不會再接近這裏一步!


    隻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會不會有別的人重複陳陽今天的遭遇呢?這一切是個迷,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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