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異事的引子就是禁室之中那數百具無辜枉死的白骨。”狄光嗣以這句話為開端,打開了話匣。


    李弘聞言,眸中閃過一絲異樣,“你言下之意是,禁室中有孤魂野鬼作祟。”李弘想了又想,他從狄光嗣的話中,隻能得出這一層意思。


    李弘如此明顯而怪異的表情和動作,對麵之人隻要不是瞎子,都能注意到,狄光嗣當然也看見了。


    狄光嗣先是無語了好一陣,你們這些古人,隻要遇著一丁點事兒,就不自覺地喜歡往鬼神上麵扯。你們這麽熱情,有問過“鬼神”的感受嗎?


    “世上有無鬼神,我不便下斷言。但我能保證,此次幽雲嶺發生的異事實在是幾次巧合的疊加。”


    狄光嗣很肯定地說,說完後他忽覺口幹舌燥,欲飲茶解渴,便翻過一個茶盞,又提起茶壺給緩緩給自己蓄了一杯清茶。


    咕嘟,咕嘟,咕嘟,狄光嗣一杯茶水下肚,隻感神清氣爽。抬眼一瞅,見李弘一臉期盼地盯著自己看,就放下手中茶杯繼續說。


    “旭日東升,表層的積雪開始慢慢消融,雪水透過雪層流到地表,又沿著地表往凹處流。


    又雪水順著山陰之處的崖壁垂直淌下,崖壁之上的孔隙中無可避免地滲入了雪水,很冰的雪水。


    隨著殘陽西落,地表變得越來越冷,崖壁孔隙中的水就會變成冰,從而將孔隙越來越大。這樣日積月累之下,崖壁上的孔隙勢必會日漸增大,使一整塊崖壁破碎成很多小塊……”


    狄光嗣一口氣說了很多,期間,李弘好幾次都想開口詢問,但俱都是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被壓了迴去。


    但他是真的被狄光嗣給繞暈了,最終,像是下了多大決心似的,還是問出來自己的心中不解。


    “就算你所言皆為真,但與『火』這一關鍵,似乎並沒有多大聯係吧。”


    李弘開始置疑狄光嗣,狄光嗣當即說。


    “你何必如此心急?我正要說到關鍵處,就被你開口打斷,不然我早說完了。”


    李弘被狄光嗣直接頂了迴去,他怕是再也不好主動開口打斷了。


    注意到李弘一臉傾聽者的模樣,狄光嗣認為再不會被打斷,狄光嗣又繼續接著說。


    “我們已知,崖壁背後就是所謂的『禁室』,禁室是歹人用來安置將死之人的,這一點,從地上的白骨就可以推知。”


    李弘微微頷首,狄光嗣便趁熱打鐵,繼續說。


    “你或許不知道,腐朽的屍體周圍會產生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氣體,氣體越聚越多,如有縫隙孔洞,自然會噴溢而出。


    這種氣體遇著明火或高溫就會立即燃燒,且灼燒異常迅速,這種氣體就是這次異事的根源。”


    李弘又一次點頭:“嗯。你說此種氣體遇明火才會燃燒,這明火從何而來?難道是有人故意縱火?”


    “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不對。若是有人縱火,方才,我就不會說幾個巧合疊加了。引燃氣體的明火不是來自某個人,而是來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哦?真的?”李弘表示,他堅決不相信。


    “你先聽我說完。”狄光嗣也沒著急駁斥,隻是繼續提示說:“你可還記得杉鬆上自然垂下的那些冰柱,以及鉤連兩株杉鬆的一小塊冰幕?”


    “記得。你是說,明火是由冰柱和冰幕產生的?”


    狄光嗣緩緩頷首,“對,沒錯,你猜對了。這也是一個巧合。冰柱和冰幕的組合恰好能夠將日光在一段時間內聚於一點,進而投射在崖壁上。


    這時,崖壁上的某一點會在短時間內,溫度驟升。如果這個溫度極高的日光點,恰好落在漏著易燃氣體的孔隙上,會發生什麽就可想而知了。”


    “高溫日光點一定是先引燃了從孔隙泄露出去的氣體,進而順著裂縫,蔓延至崖壁背後的禁室。”


    狄光嗣肯定李弘,“對,確實如此。趙大三人目擊的石中生火現象,就是這個緣故。”


    李弘又問:“那後來呢?”


    狄光嗣非空潤了口清茶後,說:“那就簡單了。整個禁室中的氣體都被引燃,熊熊燃燒起來,這使得封閉的禁室中累計了很大的力量,無處釋放。


    就在這時,不知輕重的莽漢王三,奮力擲出的那塊石頭重重地拍在崖壁裂縫上,內外兩股力量一相碰,自然就輕而易舉將本就碎裂的崖壁摧毀。


    這才有了,巨石飛出,砸死了自作自受的王三,後來,禁室中火焰再無遮擋,循著崖壁破口噴湧而出,藍色的烈焰自然會將正對著崖壁的趙大給吞沒。”


    李弘愣了片刻,方才說:“原來如此。想必,若不是趙大狂亂之中的全力一腳把李二踹開,這李二可能也活不成了。”


    狄光嗣也讚同說:“正是如此。但話又說迴來,如果趙大不是不欲連累李二,毅然選擇跳著滾下陡坡,也不能機緣巧合下得以存活。


    總之,他二人互相為對方考慮,反而使兩人都活了下來。”


    “是啊。也正應了那句:與人為善者,天必佑之。”


    李弘感慨道,他想了想,又問。


    “那洞中又發生了什麽呢?”


    狄光嗣笑笑:“這不能不說,又是一個巧合。


    幾百個縣民和匠戶中,有一個人實在是不堪忍受洞中的生活,便選擇了「逃」。


    可是,洞內洞外,層層門禁,班班守衛,他又怎能安然逃脫呢?”


    “他被人發現了?”李弘疑問說。


    狄光嗣說:“對。在發現有人逃脫後,守衛趕緊鎖閉石廳大門,還把原本在石廳內值守的人也一同喊出,準備搜索不識抬舉的逃跑者。


    為了以防萬一,有個自做聰明的人,還將木製廳門背後笨重無比的石門給放了下來,這也是石廳中幾百縣民和匠戶能夠保全的最主要原因。


    那麽多守衛一起搜索,逃跑者很快就被發現,無奈之下,他隻有往反方向,也就是禁室方向逃去。”


    聽到這裏,李弘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等等,你說的逃跑者,難道就是我們最先發現的那具麵目猙獰的焦屍?”


    狄光嗣默默點頭:“正是他。他逃啊逃,跑了很久,終於來到禁室門前,他聽得很清楚,禁室裏有奇怪的聲響,應該就是崖壁破洞後不久,火焰灼燒的聲音。


    他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試圖移開禁室的石門,就在他快要成功時,追索他的守衛已然趕到他身後不遠處。


    發展目標後,幾個帶著弓箭的守衛紛紛拈弓搭箭,射向這個逃跑者。山洞內光線不夠,同時飛出的幾支弓矢隻有一支中標,不過這也足夠了。


    一直箭矢正中逃跑者後心,他不甘心又傾盡最後一絲氣力,將禁室的石門移開了一道大縫。


    或許,就在這時,大量寒冷空氣通過崖壁豁口肆無忌憚的開始湧入禁室,火焰頓時劇烈燃燒,再次產生很強的破壞力量。


    這股力量瞬間就擊碎了,逃跑者試圖移開的半扇石門,見此情景,逃跑者忍不住一連倒退了好幾步,但還是沒快過緊隨而來的火龍,瞬間就被完全吞噬。


    冷空氣的不斷輸入,使得火焰瞬間就填滿了整個山洞,熊熊燃燒的火焰消耗了大量的空氣,這使得山洞內的所有守衛,都感到非常痛苦,痛苦得他們不自覺的抓撓自己的脖頸,抓破甚至抓通的亦不在少數,但依然改變不了最終結果,就是窒息而亡。”


    “原來,所有守衛麵部表情異常痛苦的原因竟是這個。”


    李弘終於恍然大悟。


    “洞內的人欲往外逃,洞外的人有欲入內探知情況的,這一出一進,自然就擁塞在了出口處,最終隻有在出口等死的份。”狄光嗣不無感慨說,“火慢慢燃燒,燒了很多東西,比如兵器甲胄的庫房大門,存活下來的,隻有被一道石門隔開的石廳中幾百縣民和匠戶。”


    “這也就是,你說很諷刺的原因吧?”李弘問說。


    “對。當烈火襲來之時,之前放下石門的那個守衛還想用鑰匙打開石門躲進去,可他的速度哪能比得過火勢蔓延的速度,自然就隻有被燒死的份了。”狄光嗣反問,“這難道還不夠諷刺嗎?”


    總算說完了,狄光嗣又倒了一杯清茶,咕嘟,咕嘟,咕嘟,幾口就喝了下去。


    “啊。殿下,還有疑惑嗎?”狄光嗣笑著問李弘。


    李弘直接搖頭,然後笑笑說。


    “沒了。狄兄弟,我真是越來越看不透你。


    幽雲嶺發生的異事,任誰來看,恐怕都會認為是鬼神作祟,但你怎麽就能,把一切看似無關的東西鏈接起來,從而合理解釋呢?


    你這番推論,合情合理,有理有據,讓人無法質疑。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有如此厲害的推理分析能力。”


    狄光嗣幹笑了幾聲,心道:我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既然殿下,已然釋疑,我就不多打擾了。”


    狄光嗣趕緊開溜,跑迴房間休息去了。李弘見狀,也打發桓彥則去休息了。


    臘月二十九,亥刻將盡之時,大多數人都已進入夢鄉,可偏偏有一個人影從文水後衙躍出,往武氏別院奔去。


    臘月三十,除夕夜,狄光嗣注定無法輕鬆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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