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光嗣夢見,那是在,將要離開長安的前幾日。


    那日一早,狄光嗣就和李弘,一起來到了長安城南十裏處的滋水驛站。


    狄光嗣孤身一人,沒有通知狄仁傑,偷著跑出的上官府。李弘也是簡裝微行,身旁也隻有桓彥則和張無漾兩個人。


    他們四人沒有進驛站,隻在門口等人。深秋時節,寒霜驟降,滋水驛前進出的行人並不太多,若非必要,很少有人會選擇這個時節出行。


    遠謫,流放的除外。


    前幾天的大朝會,貶謫了袁恕己,流放了武順和賀蘭敏月母女二人。


    袁恕己往西,自然不會經過城南的滋水驛站,所以毫無疑問,狄光嗣和李弘在此等候的就是武順母女二人。


    幾個長安縣的公差,唿喝驅趕著母女二人經過滋水驛站前,一邊走,一邊喝罵著。


    狄光嗣遠遠望去,見母女二人並沒有戴枷號,也沒有穿重腳鏈,隻有手腕上戴了一條二尺來長的鐵鏈。


    他上前攔住幾人,說:“幾位,我想和他們說幾句道別的話,可否通融一二?”


    走在最前方的一個公差,盯著狄光嗣看了好一會,才開口說:“小子,不要自找麻煩。你知道嗎?這兩人可是欽犯,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還是快快讓開,否則可就要惹禍上身了。”


    那公差直接拒絕了狄光嗣和武順母女二人說話的要求,狄光嗣則迴道:“即便是秋後處決的死刑要犯,在行刑之前,尚且允許親朋探視。現他們隻是流放嶺南,怎麽就不允許有人送別了?”


    領頭的公差見狄光嗣執意如此,便稍微有些不耐煩了。


    他語氣頗為急躁的說:“小子,不讓你見,是為你好。你若再是冥頑不靈,固執己見,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讓開,別擋著,我們要趕路了。”


    那公差一把將狄光嗣推到一旁,就要領著人繼續趕路。


    狄光嗣被人推了一把,自然不是太高興,李弘抬手讓張無漾上前交涉,二他就在一旁和狄光嗣說話。


    “你非要自己上去,現在出醜了,你說你是不是自找的。”


    “是啊!我就一普通人,再怎麽也沒有你太子殿下威風啊。”


    狄光嗣與李弘二人互相損完對方,張無漾也把幾個長安縣的差役打點好了,一眾差役很自覺地跑地遠遠的,似乎對他們說話的內容一點也不感興趣。


    李弘一揮手,讓桓彥則和張無漾兩人也各自離開了幾十步距離。


    “姨母,敏月姐姐,李弘尊母命,前來送別二位。”


    武順和賀蘭敏月都很詫異的盯著李弘看個不停,良久以後,方才停下。


    武順冷笑著說:“她倒是有心了!她是讓你來看我笑話的?”


    賀蘭敏月則是注意到了在李弘身後的狄光嗣和狄光嗣手上捧著的一個瓦罐。


    “我母女二人落到今日這個下場,不是全都拜你所賜嗎?當然,還有你身後的那位。”


    武順也注意到李弘身後的狄光嗣,她自然是知道賀蘭敏之就是狄光嗣下手殺死的。


    李弘聞言,隻能迴以尬笑,無法正常答問。其實,在答應狄光嗣走這一遭時,他就已經做好心裏準備了。


    雖然明知此番,可能被武順奚落,但他從本心出發,還是勉為其難地來了。


    當然,是在征得皇後武氏同意後。


    皇後武氏和武順自小就開始相依為命,要說一點親情沒有,那也是不可能的。這次,雖然皇後武氏借口賀蘭敏之行刺太子李弘,逼著皇帝李治流放了武順母女,但心中肯定有所不忍。且出於身份地地位的限製,必不能有所表示,此時李弘提出要出麵,皇後武氏自然心中歡愉。


    一來是因為,太子李弘是武氏親子,足夠代表自己,二來,李弘沒有擅自行動,而是先行請示自己,這一點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狄光嗣是始作俑者,自然不能再躲著。他手捧瓦罐,幾步走到武順母女身前。


    “賀蘭敏之咎由自取,最終下場怪不得他人,太子殿下肯屈身來視,你們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狄光嗣沉聲對武順母女二人說。


    武順聽完,頓時怒目而視,惡狠狠地盯著狄光嗣。


    狄光嗣伸手將瓦罐遞到母女跟前,“這是令公子和令兄的骨灰,你們帶著一起上路。”


    皇後武氏在含元殿當殿下令,不許任何人替賀蘭敏之收屍,但來自後世的狄光嗣認為,何必跟一個死人為難呢?


    所以,就和李弘一起向皇帝李治和皇後武氏討了個恩典,將後來明智的遺體火化,一了百了。


    嚴格說起來,這樣的處理方式並不違背皇後武氏在含元殿上的令諭。


    聽完狄光嗣的話,武順,賀蘭敏月二人趕緊搶過瓦罐,“二妹,你好狠啊!敏之都已經身歿了,你還不肯放過他,非要悔其全屍才肯甘心。”


    賀蘭敏月在一旁沒有說話,隻顧輕撫著瓦罐表麵。


    武順的怨憤,狄光嗣當然不能放任不管,“兩位不妨文捫心自問,賀蘭敏之一生作惡多端,如今雖然焚骨碎身,但也清清白白不是,你們又何必執著呢?”


    “前路漫漫,兩位保重。”


    狄光嗣拉著李弘直接離開了,滋水驛站前隻留下賀蘭敏月與武順二人。


    狄光嗣與李弘迴到長安後,沒有對任何人說起此事,就像這件事壓根沒發生過一樣。


    身在文水的狄光嗣模模糊糊,依稀在夢中迴憶起那日情景,恐怕就是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翌日清晨,晚上的大雪紛飛,早已不見,空氣中彌漫的都是和煦的日光。


    狄光嗣撇開了太子李弘和王勃,隻帶著馬榮,踏著積雪,往梵安寺行去。


    今日天氣不錯,故而早早就有善男信女入寺拜佛,祈福還願,梵安寺的知客僧一大早就迎來送往,不得一時歇。


    “我要見魏縣令,有勞大師領路。”


    為了以防萬一,狄光嗣堅持讓魏真宰親自住在梵安寺,以策衛摩尼教眾人的安全。


    知客僧在前引路,狄光嗣快就見到了魏真宰,說明來意後,魏真宰就領著狄光嗣二人上了梵安塔。


    為了便於管理,魏真宰擅自做主,將摩尼教高層關入梵安塔,對此,狄光嗣覺得很恰當。


    梵安塔上,馬榮在第八層旋梯處守著,隻留下狄光嗣一個人在第九層,當然,還有那個白巾黑紗的摩尼教聖女。


    狄光嗣取出書箋,往桌上一放。


    “這是你寫的?也是你派人送到縣衙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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