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沈時問過師父,當道姑最怕碰上什麽樣的妖魔鬼怪。那時師父手裏握著木勺神情有些恍惚,許久才笑著說,隻要你足夠厲害,什麽妖魔鬼怪都不用害怕。


    “若一定要說,那就是心。”


    無論妖魔鬼怪還是凡人,有心就會生出情緒和各式各樣的念頭心願,求而不得成為執念,產生欲望和心魔。有些人能壓住自己的雜念,而有些人則放肆妄為,抑或是受到蠱惑迷失自我。誰也不曉得那樣的人能做出多大的惡。


    沈時看著眼前發狂的杜蕪荑,捏訣布下護身結界足尖點地退開。她淩空躍起手中化出弓箭,拉開弓弦靈氣凝聚成箭矢,一鬆手箭矢破空而去,化作四支箭釘入地裏結成陣法。


    她將將取出長笛,不承想杜蕪荑魂魄裏滲出絲絲黑氣,黑氣纏住箭矢將它這段。沈時眸子微瞠,忍不住嘖一聲,怎麽一個兩個都這麽麻煩,這些凡人就不能安分地去地府投胎麽。便是真有什麽事也別老是往她這裏跑,弄壞了土地廟又不給她修好。


    杜蕪荑的魂魄漸漸凝實起來,沈時驀地想起那天見到元平,他亦是變成魂魄但異常凝實,即便在陽光下也行動自如。沈時記得諦聽說元平早就死了,可惜他沒說元平是什麽時候變成魂魄的。


    沈時不曉得這些黑氣是從什麽地方來的,當年白澤帶著她來這個鎮子時,她見過這樣的黑氣。那個叫夷則的人能操控這些黑氣,他是魔族的人,那這些黑氣應當是魔界來的。上迴萬青葉的魂魄被黑氣纏住,夷則又不知所蹤,莫非這是他故意留下來的?


    不待她多想,杜蕪荑動作迅速地朝她襲來,黑氣觸及結界將其打碎,幸虧她躲得快才沒被傷到。黑氣觸及地麵,靈氣一點點散去,周邊的花草逐漸枯萎。


    沈時心中生出些不妙的預感,好像這迴和前麵的幾迴不一樣。杜蕪荑的動作越來越快,沈時隻能不斷閃躲,結界碎了一道又一道,她的靈力有些撐不住。她咬牙,從鈴鐺裏取出卷軸催動靈力,桃枝從畫卷裏冒出來,她這下桃枝化作桃木劍。


    桃木辟邪,也不知能否壓製住這些黑氣。沈時將靈力覆在桃木劍上,手上揮出一道劍氣,竟破開杜蕪荑身上的黑氣。她定下心,又揮出幾道劍氣擋住杜蕪荑,抬手覆在卷軸上,桃枝接連冒出來。


    她曉得自己的靈力不夠,迅速折下幾根桃枝擲出去釘入杜蕪荑四周的地裏,桃枝結成陣法將她困住。沈時稍稍鬆了口氣,靈力不斷被桃枝吸收,四肢發軟腦袋裏也有些昏沉。她曉得自己此時的臉色很差,但若是撐不住她可能會死。


    “啊——你該死!”杜蕪荑啞聲嘶吼,“把你的身體給我!”


    黑氣中摻雜著戾氣,沈時覺得杜蕪荑快要變成厲鬼了,她其實想讓杜蕪荑的魂魄直接消散的,黑氣纏身又要變成厲鬼,遑論她還想要強占她的身體。


    猶豫間,身旁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直接讓她魂飛魄散,這樣受到汙染又背負罪孽的魂魄,放她進輪迴道也不會有好的來生,弄不好連輪迴道也會被她牽連。”


    沈時偏頭見到一個黑衣男子,正是幽冥司主。見杜蕪荑身上的黑氣往桃枝處蔓延,她沒再多想幽冥司主為何會突然出現,問道:“如何才能魂飛魄散?”


    “一劍穿心。”


    沈時抿著唇,眼見黑氣要纏上桃枝,她收起手裏的卷軸化出弓箭,桃木劍化作箭矢搭在弓弦上,弓弦一點點被拉開。她凝起所有的靈力覆在箭上,手一鬆,箭矢速度極快地刺入杜蕪荑的心口。


    目光最後所及是杜蕪荑怨恨的雙眼,沈時直覺得好笑,她有什麽好怨恨的呢?是所有的事都不如她所願嗎?


    夢裏蝴蝶引路落在鏡框上,沈時盤腿坐在水麵上,麵色平靜地看著鏡麵中映出的景象。那是杜蕪荑的一生,從小跟著父母學道法,師門中的人都寵著她,直到她弟弟降生。父母不再隻繞著她轉,師門中的人似乎也更喜歡她的弟弟,這些她尚且能忍,可弟弟長大展現出修道的天賦,那是她所無法容忍的。


    她從小聰慧,所有人都說她往後定會成為一位出色的道姑。而她的弟弟,所有人都說他天生是修道的料子。長大和天生之間存著不可逾越的鴻溝,何況弟弟比她更勤奮。無論她怎麽努力都不可能比弟弟更出色,她漸漸疏於練習,反正有和元平的婚約在身,她就以此為借口,說自己想多學學別的。


    杜衡待她這個姐姐極好,她自然也不能當著其他人的麵給他甩臉色,隻是私下裏冷漠些,高興時才搭理他幾句。婚事將近,她心裏也很是開心,從第一迴見到元平,她就心中生出歡喜,若她要嫁人一定會選元平。


    可一朝一夕之間,什麽都變了。


    元平解除和她的婚約遁入空門,而她成了道觀裏的笑話,她恨元平不守信用,更恨他說的什麽前世,她的直覺告訴自己,他的前世和自己有關係,否則哪會突然變得冷淡還一定要解除婚約。她從未想過什麽前世,那是過去的事,為何元平要在意它。若她前世有什麽罪過,那也已經過去,和如今她沒有關係。


    杜蕪荑咽不下這口氣,她明裏暗裏鼓動杜衡去找元平。他那麽厲害,一定能把元平帶迴來的。即便是強迫,她也要讓元平和她成親結為夫妻,和尚又如何,還俗了就是普通人。她不信六根清淨斷情絕愛那套,隻要勾起元平的情緒就好,哪怕是恨也行。


    杜衡一直勸她放下元平,另尋一段美好姻緣,後來實在磨不過她便收拾行李去找元平。可過去許久都沒有消息,她心裏越來越著急,終是忍不住去找杜衡。


    萬萬沒想到,此行會賠上她的性命,甚至連投胎轉世的機會也賠進去。


    她讓杜衡替自己擋劍後,被盛怒之下的元平打傷。元平帶走杜衡的屍體,她跪坐在地上,眼淚不受控製地滑落,她大口喘著氣卻哭不出聲音。


    恨啊,如何能不恨。她曉得自己對不起杜衡,但那丁點愧疚抵不過深深的怨恨。她不想要元平和她成親了,隻想要元平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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