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她還是孩子的模樣,杏林和空青尚且安好,白澤也還在。大家匆匆相遇看了幾眼初雪,自此之後一切便再不複先前的平靜。如今隻剩她一人看細雪紛紛,身邊的人都已不在。


    所謂物是人非,轉眼間什麽都變了。


    沈時抿出個笑溫聲道:“大白,我們去買燒雞吃,多買幾隻帶迴去,這裏怪冷的。”


    大白汪一聲歡快地搖著尾巴,她眉眼彎彎帶著大白往山下走。許是下著雪,街上人不多,瞧著比往日裏冷清許多。沈時走進鋪子裏,掌櫃笑著和她打招唿,利索地給她包了隻燒雞。


    “掌櫃,在多包兩隻,我去看望朋友給他也帶點嚐嚐。”


    付過錢,沈時拎著油紙包順路買了兩壇酒,東西不算多但挺重的。沈時本想偷懶折根樹枝飛上山頂,想想多走些路暖和些,便一步一腳印往上走。半時辰的光景,她爬到山頂,見土地廟的屋頂上已積零雪。


    虛無境裏竟也下起雪,君九坐在屋簷下,地上擺著個紅泥火爐,炭火濺出點火星。君九手裏提著茶壺給自己到杯茶,抬眸瞧見沈時愣了下,隨即笑著把茶杯遞給她。


    沈時走過去,把酒壇和燒雞放在君九身旁,甚是隨意地坐在地上。她捧著茶杯湊在杯沿口吹著氣,待茶水不燙口才喝了口,長長歎息一聲。


    君九疑惑地瞄了她一眼,問道:“作甚歎氣?土地廟建好你不開心麽?”


    “土地廟建好我自然是高心,隻是有點……”沈時抿了口茶,茫然地看著落下的雪,“我也不曉得該什麽,仿佛所有的心願和執念都塵埃落定,也不知自己以後要做些什麽。腦袋裏好像空蕩蕩的,噯呀,你瞧我都不曉得自己在什麽了。”


    話的時辰裏,君九揭開蓋子舀出些酒放在火爐上溫著,酒香彌漫開來。沈時深吸口氣,一拍腦門道:“我多買了幾隻燒雞迴來,喏,分你一隻。”


    沈時解開繩子將一個油紙包遞給君九,瞥見大白雙眼亮閃閃的地看著自己,她放下手裏的茶杯,打開另外的油紙包,扯下一個雞腿湊到大白嘴邊。她特意用靈力溫著,是以燒雞沒冷掉,大白吃得歡快,沈時伸手摸摸它的腦袋,不自覺地彎著眉眼。


    她出神地看著遠方,想著之種時候白澤會在做什麽,會不會也能看到冬雪飄零。不過上一日地下一年,她這裏下著雪,不定白澤那裏正是星辰漫。


    也不知是何緣故,近來她時常想起白澤,若真起來,在白澤那裏的歲月是她在離開師父後過得最開心的。那裏的人身上都是溫暖的,她很少想起自己曾經被鵝毛大雪掩埋,孤零零地陷入無止境的黑暗鄭


    以前被大雪覆蓋住時,她是個什麽樣的心情?時間過去太久,記憶更迭,她已記不大清。或許很害怕很無助,隻能默默等著死亡的到來,不過如今再想起來倒也沒多少情緒波動。


    察覺的手腕上搭著一個軟軟的東西,她迴過神看向大白,見它盯著燒雞被扯下另一隻雞腿喂它。她笑道:“大白,每喂你吃飯可累了。我給你做個碗,你以後就用碗吃飯吧。”


    大白看著她沒吱聲,搖搖尾巴繼續吃飯,吃完整隻燒雞便趴在沈時身旁。沈時咬著雞腿,口喝著酒,她特意選的溫和些的酒,不辣嗓反倒甜絲絲的。


    算算時辰,再過一個多月便是凡間的除夕。她許久沒過除夕,有些記不大清是怎麽過的,似乎要守歲要給壓歲錢,滿目紅色的對聯窗花,爆竹聲在四周炸開。處處透著煙火氣息,飯材香味傳出來,和爆竹的味道摻雜在一起。


    沈時打了個哈欠,忽然腦袋裏犯暈,閉上眼睛身子往後倒。她手裏的茶杯落地,裏頭的酒濺出幾滴落在大白身上。君九手疾眼快地扶住她,見她雙頰泛紅,估摸著是不勝酒力睡過去。


    君九抱著她站起身,大白爬起來衝他嚎叫,他挑釁似的把人抱緊些,朝大白咧嘴笑道:“有本事你把人抱進去,沒本事就別嚎劍”


    大白呲著牙瞪大眼睛,氣勢洶洶地又大吼一聲,卻聽到沈時咕噥一句好吵。它身子一僵,而後抬起前腿蹦躂幾下表示不滿。君九勾唇挑眉,隨即跨過門檻把人抱到床上,替她脫掉鞋子蓋好被子。他要是動一下沈時的衣服,隻怕大白要張嘴咬他。


    嗬,一隻護主的狗,還是另有所圖?


    君九走出去把門掩上,坐在外頭就著燒雞酌幾杯。反正大白又不會傷害沈時,留它在裏頭也無妨,一隻不會化形的狗,真另有所圖也不能做什麽,是以他放心得很。


    屋裏,大白跳上床守在沈時身旁。她睡得熟,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所覺,自然也不曉得她的大白已化作人形躺在她身旁。


    白澤挑起她的一縷長發,手指晃動幾下,長發纏在手指上。他看著自己短的手指,煩躁地嘖一聲,孩子的模樣真是不方便。他現下終於能理解為何那時的沈時總盼著自己長大長高。


    他伸手戳戳沈時的臉頰,覺得好玩又忍不住動手去捏,沒注意沈時皺起眉頭。對上沈時的雙眼,他當即愣住,一時間忘了反應。待他想起要讓沈時昏睡過去時,沈時已捧著他的臉捏了好幾下。見沈時要開口,他急忙布下結界,以免聲音走漏。


    “你是誰?”沈時喝了酒,腦袋裏昏沉沉的,止不住地想睡覺。她眨眨眼睛打量著白澤,指尖撫上她眼角的淚痣,“你和我見過的一個人有點像……唔,這裏一模一樣。”


    白澤定神看著她,唇角微勾,少年的嗓音軟糯向裹著蜜糖:“像誰?”


    沈時眯起眼睛,不大確信道:“像……白澤……”


    話音未落,她又昏睡過去。白澤眸中含著笑意,嗯了一聲便躺在她旁,外頭有點冷,但沈時身邊很暖和。她身上有很淡的花香,莫名就讓他安下心來,夢裏不會再有那些人可憎的麵容,也不會有屍體和鮮血。


    幸得隻喝了一杯酒,沈時醒來沒覺得有多不舒服。她偏頭瞧見大白趴在她旁邊,嘴角抽搐兩下,幾乎預想到狗毛站在被子上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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