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法元千恩萬謝,曉月禪師出廟相送,鹿清留下伺候曉月禪師起居,俞德帶上自己門下四大弟子,又叫四大金剛,這四人分別是大力金剛鐵頭僧慧明、無敵金剛賽惡來慧能、多臂金剛小哪吒慧行、多目金剛小火神慧性,眾和尚與秦朗從蓮花山迴轉慈雲寺,穿州過府,途徑江都縣,四個小和尚自幼剃度,極少下山,想見識見識這花花世界,秦朗看在眼中,提議眾人進城遊玩一番,到了飯口,引著一行數人上城中最大的酒樓用飯。


    上樓之後,隻見樓上食客如雲,非常熱鬧,便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自有夥計上前招唿,秦朗讓把上等酒菜隻管上來。遂即憑窗遙望,見樓下一片青亮亮的湖水,曆曆遠樹,幾點輕帆,出沒在煙波浩渺中,非常有趣,不一時酒保端來酒菜,七人便自開懷暢飲起來。


    這一樓酒客正在飲食之間,忽見一個黑麵大漢迎著一群和尚上樓,又見幾人一上來便大吃大喝,葷酒不忌。眾食客看在眼裏,雖然奇怪,倒也不甚注意。酒席正酣,秦朗所坐的地方,正在窗旁,兩眼直勾勾地望著樓下,法元見他停杯投箸,好生奇怪,也低頭往下看去,見樓下有位年輕貌美的少婦,正從對麵大街店鋪中走出來,這少婦長得十分美麗,大約在二十幾歲,身形窈窕,綢絹罩頭,緊身小襖,紮著青汗巾,紅綢褲子,紅色鳳頭鞋,長得俊美之極,真是增之一分太肥,減之一分太瘦,修短適度,濃纖合中,一笑傾城,再笑傾國。


    法元鼻中哼了一聲,秦朗這才迴過神來,他是色中的魔鬼,口中連忙道:“諸位少歇,我去去就迴。”急匆匆邁步下樓,法元也懶得管他,繼續飲酒。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秦朗迴轉樓上,興衝衝說道:“諸位,今日就投宿此地,小弟夜晚要尋個樂子。”眾和尚知他要去采花,俞德雖也是蓮花門弟子,但乃師過去終究是少林寺的和尚,對門下弟子管束還算嚴格。他雖不貪淫,但也未出言製止,反而說道:“好吧,老羅漢,今日天色已晚,我等吃酒太多,暫且住下。”法元見俞德這般說,不便再言。


    酒飯用罷,眾人會帳下樓,去尋客店。剛剛走到樓口,忽見對麵來了一個又矮又瘦的老頭,喝得爛醉如泥,一手還拿著酒葫蘆,步履歪斜,朝著法元迎麵撞來。法元的功夫何等純熟,竟會閃躲不開,砰的一聲,撞個滿懷,竟將法元撞得倒退數步。那老頭一著急,哇的一聲,將適才所吃的酒飯,吐了法元一身,那老頭明知闖了禍,連一句客氣話也不說,慌忙下樓跑了。


    法元幾乎被那老頭撞倒在地,又吐了自己一身的酒,不由心中大怒。本想趕上將那老頭教訓一頓,又想以自己身份,打一個老醉鬼,恐傳揚出去被人恥笑。


    這一身的汙穢,臭不可聞。當下法元命秦朗尋店房住下,小和尚將法元的僧衣漿洗好,晾在院中,俞德找到秦朗說道:“賢弟夜間去哪裏,給貧僧說說,我等的盤纏用盡,你享用美人,我順帶取點金銀,留在路上備用。”


    秦朗聞言道:“這倒甚好,主家府邸不小,估摸著有些錢財,我等一不做二不休,要做就做的幹幹淨淨的。”等到夜色黑透,秦朗領著俞德師徒出離店房,法元則留在店房之中盤膝打坐。等到坐完功課,不放心外出的幾個人,正準備出去看時,估量那件僧衣業已晾幹,不料走到院內一看,僧衣蹤影不見,不由大吃一驚,心想:“也不知哪個大膽的賊人,竟敢在大歲頭上動土,若讓自己逮到定給個好瞧。”


    轉身迴到屋中,忽見桌上堆了件僧衣,正是適才被人偷去之物。走上前一看,僧衣下還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道:“警告警告,玩玩笑笑。僧衣相還,嚇你一跳。倘若不服,報應就到。”底下畫著一個矮小的老頭兒,並無署名。法元看完紙條,再細細看那畫像,好似畫中人和酒樓下那老頭兒一樣。越看越熟,猛然想起,難道是他。知道再待下去,絕無便宜,不及等到天明,也顧不得秦朗、俞德等人,連夜折返慈雲寺去了。


    再說秦朗、俞德師徒,趁著夜色來至一家大宅院前,俞德借著星鬥月光一瞧,宅門上高掛“許府”二字,幾人翻過高牆,秦朗徑直去了後宅,俞德師徒夠則奔前院,單說秦朗,穿過三道院子來至後院,挨著屋尋找,見西屋裏點點火光,躡足潛蹤來到窗下,點破窗欞紙,睜一目眇一目向內觀瞧,未等看清屋中詳情,就聽窗欞“嗒”的一聲輕響。


    就聽屋中一女子嬌聲喝道:“什麽人如此大膽?”說罷,屋內的燈被吹滅,房門一開,先飛出一把椅子,跟著縱出一個女子來。秦朗定睛一瞧,正是白天所遇的少婦,隻見少婦此時一身短衣襟小打扮,手中擎了一口明晃晃的寶劍,少婦見是個夜行之人,不由臉紅了半邊,喝道:“夜半三更,潛入民宅,非奸即盜,拿命來!”擺寶劍就刺,秦朗興致頓消,抽出鬼頭刀招架,二人打了十餘迴合不分勝負,秦朗知事已敗露,又暗自心驚少婦的本領,盤算著趕去前院尋著俞德師徒一起脫身,想罷猛劈幾刀,抽身便走,少婦在後緊追不舍,秦朗剛逃至月亮門洞前,忽從門後轉出一人,手中一口明晃晃的寶劍,照著秦朗脖頸就是一劍,秦朗哪躲的開,劍過人頭落地,死屍栽倒。


    那少婦見有人將淫賊刺倒,先是一怔,定睛去瞧,從月亮門後閃出一個花容月貌的大姑娘,頭上藍帕罩頭,身穿翠綠色汗衫,蔥綠縐綢中衣,足下窄窄金蓮,紅緞花鞋,腰係雪青汗巾,長得朱唇皓齒,玉麵桃腮,真有傾國傾城之貌,手提一口長劍,正在控劍身上的鮮血,少婦見來人又驚又喜,叫道:“妹妹怎麽是你?也不通知我一聲。”這姑娘淺淺一笑,露出口中一對虎牙,說道:“此地不是講話之所,快往前院去,還有其它的賊人。”少婦聽了一驚,與姑娘攜手攬腕往前院而來。


    此時前院已是刀光劍影,俞德師徒正圍著兩個男子打得火熱,俞德手中一對亮銀如意,鉤掛連環,十分了得。那兩個男子,一個年近四旬,中等身材,細腰乍臂,一身藍,麵如三秋古月,修眉朗目,鼻直口方,掩口黑須,五官端正,麵帶忠厚,手中持著一把單刀。另一個年有三十上下,身高五尺有餘,身穿藍綢子長衫,麵如白玉,黑黲黲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雙俊目皂白得分,鼻如玉柱,唇似塗朱,手使一條軟滕花槍。


    這二人武藝雖皆是不弱,但絕非俞德的對手,被一對如意殺的乍手乍腳。少婦對姑娘急道:“妹妹,他倆不是和尚的對手,你我快些動手,晚了恐怕他倆吃虧。”姑娘笑道:“惡人自有惡人磨,姐姐且住,我喚位魔星來製製他們。”遂即衝著西房上喊道:“大伯,您還不下來,我餘姐姐心疼他丈夫了。”


    話音未落就聽西房上有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這二人的武藝太過稀鬆,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和尚也是,真給你師傅丟人顯眼,出家人夜闖民宅,偷盜財物,真的不知廉恥。”話音未落就見西房上躍下一個矮老頭,俞德一驚,跳出戰圈,定睛觀瞧,隻見這老頭瘦小枯幹,身高不過四尺,身上穿米色綢子大褂,黃臉膛兒,兩道細眉直插入鬢,深眼窩子,圓珠子,高鼻粱兒,三角棱角口,雪霜白兩撇掩口胡須,頭上謝頂,白剪子股的小辮不長,紮著紅頭繩兒,個雖小,一團精氣神,正是在酒樓上與金身羅漢相撞的矮老頭!


    看官要問,這少婦與姑娘是何許人也?本宅的主人又是何人?單聽者細細道來,這四十來歲男子叫萬裏煙雲趙心源,三十上下歲的男子叫梨花槍許鉞,字崇兆,趙心源的師傅是江蘇一帶著名的俠客許元通,藝成之後與師弟許鉞在江都縣城內開了一家源泰鏢局,分任正副鏢頭,二人武藝了得,保鏢三四年,並無閃失。


    這一日,許鉞麵帶愁煩,連連歎氣,心神不寧,趙心源再三盤問,許鉞道:“兄長有所不知,小弟陷入危險,白日裏兄長不在鏢局,有一仇人相約我在明日午時在江邊,比武賭鬥生死,小弟正為此發愁。”趙心源急問道:“賢弟,你的武藝可比兄長高明許多,平素少逢敵手,還怕什麽仇人,這仇人乃是何人?”


    許鉞道:“兄長有所不知,我那仇人,卻是我對不起人家,我有個堂弟,名叫許昌,小時一起隨先父學藝,非常友愛,武藝學成之後,舍弟便出外經商。


    五年前,舍弟忽然跑了迴來,左手被人斬傷,身上又中了暗器。問起情由,原來是他途徑丹陽走到一個大鎮甸,看見一個老婆子,帶著個女兒,不過也就十七八歲,在那裏擺把式場子。場上立著一麵旗,上寫“比武招婿”,說話非常狂傲。一打聽才知,這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在鎮甸上亮了三天場子,被她們打倒不少當地有名的教師。舍弟年輕,見獵心喜,便下場和那女子交手。先比拳腳,倒是不分勝負,後來要求比兵刃,才一出手,忽覺右臂一陣酸痛,一個閃失,被那女子一劍,將他右手刺傷。當時敗下陣來,迴到寓所一檢查,原來他右臂中了人家一枚毒藥甩手箭。


    要是明刀明槍輸了,自無話說。像這樣暗箭傷人,使舍弟幾乎變成殘廢,小弟自然決難容讓,便連夜同舍弟趕去,與那女子交手,小弟那時除了自家獨門梨花槍外,已從叔叔那裏學了幾年內家功夫,那女子自然不是對手。因見她武藝相貌均好,不忍心要她的性命,況且舍弟雖被打傷卻沒有性命之憂。


    我當時少年輕狂,想同她開開玩笑。又在五六月天氣,穿得很單薄。我趁空在她褲腰上捏了一下,將她褲帶用手指捏斷,起腳將她踢到在地,她用力一振,褲子當眾掉將下來。在眾目之下,她羞得要哭出來。那婆子一麵用衣服與她遮住,一麵上前朝我說道:“我母女本不是賣解之人,乃是借此比武招婿。小女既輸在你手中,請你就照約履行吧。”


    我為報仇而去,不但未允,反說了許多俏皮話。說完,我便同舍弟迴家。後來才知道,那老婆子是河南洛陽金爪餘化龍的老婆蔡三娘,餘化龍被仇家害死,老婆子也仇家打成殘廢,她帶著女兒紅娘子餘瑩姑南下尋親,誰知親戚自恃清高,瞧不起做綠林買賣的餘化龍,將母女二人拒於門外,蔡三娘氣憤之下舊疾複發,自知不久於世,要在臨走之前給女兒尋個歸宿。


    後來叔叔送來書信,說那蔡三娘因我當眾羞辱她的女兒,一氣之下竟臥病而死。我聽說後非常後悔,但也無濟於事。誰想她女瑩姑立誌報仇,天天跑到她母親墳前去哭。遇見蔡三娘身前好友青蓮道姑,看她可憐,收歸門下,苦練五年之後,便要尋我報仇。


    兩月前,叔叔得來消息,叫我仔細防備。白天兄長出門,我正從街上迴來,忽然走過一個女子,向我說道:“這裏就是許鏢師的鏢局麽?”我便說道:“許鏢頭不在家,你找他做甚?”她說道:“你去對他說,我是來算五年前的舊帳的。我名叫餘瑩姑,他若是好漢,明日正午,我在江邊等他。如果過午不來,那就莫怪我下絕情了。”我聞言,知事隔多年,她已不認得我,知道她既尋上門來,決不能善罷甘休。心又有愧,想出門躲躲,倒怕她對鏢局不利,便答道:“你就是青蓮道姑的高徒紅娘子吧,當年的事情,也非許鏢頭的本心,不過事情終要有個了斷,早知你要來,你放心,屆時許鏢頭準到就是。”那女子見我知道她的來曆,臨去時迴頭望了我幾眼,說道:“倒是我眼拙,原來閣下就是許鉞,那真是太好了。明日我準在江邊等你,如要失信,那可不怪我意狠心毒。”我過後思量,知道危在旦夕,又知道兄長能力不能助我,不願再把你拖累上,先時不肯對你說明,就是這個緣故。”


    趙心源聽完道:“賢弟,莫要心急,事已至此,想個應對的法子才對,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明日我隨你去,青蓮道姑是本門中的師伯,我在師傅道觀中見過幾次,人極為正派,我倆想個法子先將來人製住,再請師伯和師傅從中調停。”兩人商議對策,長談至夜,次日二人各帶兵器,來到江邊。


    正午時分,隻見上流搖下一隻小舟,在水麵上駛行若飛,臨近這才看清船上二人,一位紅衣女子正在搖櫓,另一個穿青女子掌著舵。那紅衣女子手中提起一隻五六十斤的大鐵錨,離岸約有一兩丈遠,手一揚,便釘在岸上,腳微一點,飛身上岸,那穿青女子隨後也上了岸,看去身手俱是敏捷異常。那紅衣女子首先發言,對許鉞道:“想不到你居然不肯失信,如約而來。這位想必就是你約的救兵,一人做事一人當,何苦饒上朋友做什麽?”


    趙心源聞言,便知來人定是許鉞所說的紅娘子餘瑩姑,因惱她出言無狀,正要開口,許鉞忙拉了他一把,便對餘瑩姑說道:“姑娘休得出言無狀。許某堂堂男子,自家事,自家了,豈肯連累朋友,這位是趙心源鏢頭,乃是我同門師兄。你見我二人在此,便疑心是約的幫手,那你也和這位姑娘同來,莫不成也是懼怕許某,尋人助拳麽?”


    餘瑩姑聞言,大怒道:“我與你不共戴天之仇,如今死在臨頭,還要巧語傷人。今日特地來會會你的獨門梨花槍!”說罷,腰中寶劍出匣,靜等許鉞亮兵刃。


    許鉞聞言,哈哈笑道:“想當初你我動手,原是你不該用帶毒的暗器傷我兄弟,我才出麵打抱不平。那時手下留情,並不肯傷你性命。隻怨你學藝不精,怪得誰來?今日來報仇,其誌可嘉。久聞你在青蓮道姑門下練成劍術,許某情願奉陪幾合。”那穿青女子這時見二人快要動手,連忙插嘴道:“二位既有前嫌,今日自然少不得分一個高下。這事起因,我已盡知。依我之見,你們兩家隻管比試,點到為止,萬萬不可傷及人命,我同貴友作一個公證人,誰也不許加入幫忙如何?”許鉞說道:“如此比試,我讚成已極。還未請教姑娘怎麽稱唿?”那穿青女子道:“我乃青蓮道姑的門下三弟子,名叫朱雯,是瑩姑同門師妹。我知姐姐脾氣秉性,這才跟來,我久聞許鏢頭乃是正人君子,本想為你們兩家解紛,但是這事當初許鏢師也有許多不對之處,所以我也就愛莫能助。”許鉞道一聲:“多謝了!”


    餘瑩姑聞言將寶劍擎在手中,叫道:“咱們兵刃上論勝負!”許鉞也不再相讓,他的槍原是蛟筋擰成,能柔能剛,可以束在腰間。便取將出來,一脫手,筆杆一般直,拿在手中,靜等對方下手。


    餘瑩姑見許鉞亮出兵刃,立等動手,說道:“拿命來。”言罷,腳尖點處,縱出丈許遠近,左手掐著劍訣,右手舉劍橫肩,亮出內家太極劍的架勢,靜待敵人進招。那一種氣靜神閑、沉著英勇的氣概,再加上她那絕代的容華,不由得許、趙二人見了心折,就連朱雯是青蓮道姑得意弟子,也暗暗稱許她。


    這時許鉞在這生死關頭,自然是不敢大意,將手中長槍緊一緊,上前一縱,道一聲:“請指教!”一晃掌中槍,那槍頭血擋“突嚕嚕”一顫,顫起二尺多的圓輪,順勢往前一遞,當胸點到。瑩姑喊一聲:“來得好!”急忙舉劍相迎。誰知許鉞槍法絕倫,這一槍乃是虛招。等到瑩姑舉劍來撩時,他將槍一縮,槍杆便轉在左手,順勢一槍杆,照著瑩姑腳麵掃去。瑩姑不及用劍來擋,便將兩腳向上一縱,滿想縱得過去,順勢當頭還許鉞一劍。


    許鉞立即退身躲避,抖起槍花,奔餘瑩姑左肩紮去。餘瑩往外一斜身,把許鉞的槍閃開。跟著一反腕子,‘撥草驚蛇’,猛斬許鉞的右腿。許鉞一合槍,頓時現槍鑽,將餘瑩姑的劍撥開,一旋身,槍鋒唰地奔餘瑩姑的右肋。這餘瑩姑急用“張飛騙馬”式,一跨右腿,身往左斜,立刻將槍閃開,隨即一招‘白鶴展翅’,劍削許鉞的肩背。


    許鉞忙將槍在懷中斜抱,往外一磕,隨即展開家傳梨花槍,槍纓亂擺,槍尖亂顫,抖起來宛如銀蛇亂舞。那餘瑩姑也將劍術展開,槍劍交鋒,動手到十餘合,不分勝負。


    二人這番惡鬥,驚險非常,觀戰的朱雯與趙心源二人都替他們捏一把汗。趙心源起初怕許鉞不是來人敵手,非常焦急。見許鉞一條槍使得出神入化,絲毫不落下風,這才稍放寬心。青衣女子朱雯見二人武藝相當,也暗自慶幸。


    餘瑩姑將師門劍法展開,搜尋敵人破綻。連鬥了許久,無論招數如何加緊,總不能遞進劍去。不禁著急,暗想:“滿以為可為自己雪恥,如今竟與他久戰不下,這數年的苦工豈不白費?”這樣存想,驟將劍法一變,劍法雖快,卻少了沉穩,未免求勝心急,欺敵過甚。這正中了許鉞下懷,當即也將槍招一變,施展出看家本領來。


    眨眼間二人鬥了三五十合,突見餘瑩姑挺身直進,往外一封許鉞的槍,似忘了護身的要訣,竟把下盤全露出來。這便是她故意賣個破綻,把下盤露出,準備許鉞槍頭刺過,飛身取他上三路。誰知許鉞功夫純熟已極,並不貪功冒進,他見瑩姑來勢較遲,向後一退,陡地向前,猛一運力,杆槍微偏,照準劍脊上一按,使勁一絞,但聽叮叮當當之聲。瑩姑收劍進劍皆來不及,經不起許鉞奮力一絞,虎口震開,寶劍脫手,掉在地上。


    同時許鉞更不怠慢,一個‘龍歸大海’,電也似疾地朝著瑩姑小腹上點來。瑩姑又羞又急,無法抵禦,隻得向後一縱,躲過這一招,許鉞已將瑩姑的劍拾在手中,並不向前追趕,含笑捧劍而立。瑩姑見寶劍被人拾去,料定自己一敗塗地,數年苦工,化為烏有,又急又氣,掉頭往淺灘就跑,把許鉞撇在當場。


    朱雯向許鉞說道:“師傅叫瑩姑來,原是想要磨練她的火氣,為兩家化幹戈為玉帛,俗話說解鈴須要係鈴人,許鏢頭肯隨我去勸解她麽?”許鉞早就有心如此,見朱雯相邀,便隨朱雯往淺灘上跑去。


    跑約半裏多路,朝前看時,瑩姑果在前麵江邊短岩上,作出要投身入江的架勢。兩下相隔隻有三五丈,朱雯便大喊道:“師姐休尋短見!”


    這時瑩姑正要跳江,忽聽朱雯唿喚,急忙迴頭一看,見師妹同自己的仇人許鉞一同跑來,越加羞愧難當,恨不得立馬就死。便咬定牙關,兩足一登,使盡平生之力,飛起一丈多高,一個“魚鷹入水”的架勢,往江中便跳,噗通一聲,濺起丈高的水花。她落在江中,忽又冒將上來,兩手望空亂抓了幾下,便自隨浪飄流而去。


    許鉞見瑩姑墜入江流,不知從哪裏生出一份熱心,平時水性頗好,當下也不及與朱雯說話,便奮不顧身地往江中跳去,數九隆冬,江水寒冷,好在浪不大,許鉞在水中追了十丈遠,才一把抱著瑩姑的雙肩,倒踹著水,遊到江邊,將瑩姑抱上岸來,業已凍得渾身打戰,寒冷難禁。再看瑩姑,臉上全青,業已淹死過去。許鉞也不顧寒冷,將瑩姑兩腿盤起,兩手往脅下一插,將她的頭倒轉,控出許多清水。摸她胸前,一絲熱氣俱無,料定受凍所致。


    那朱雯趕來,見此情景焦急萬狀,恰在此時隻見對岸搖來一隻小船,船頭上站定一個老年的道姑,細高的身材,半截藍綢子道袍,剛過膝蓋,白綾高靿襪子,厚底雲鞋,白發如銀,挽發掐冠,金簪別頂,一字白眉,慧目放光,鼻如懸膽,四方海口,背插拂塵。離岸不遠,便跳將上來。朱雯連忙上前拜見,口稱:“師傅,弟子有負重托,望求師傅責罰。”那老道姑道:“此事係她自取,怎能怪你?我無非想叫許師侄示恩於她,解去冤孽罷了。”


    老道姑從懷內取出兩粒丹藥,叫朱雯到小船上取來半盞溫熱水,撥開瑩姑牙關,將兩粒丹藥送下,過了一陣,瑩姑哇的一聲,又吐出了許多江水,緩醒過來。覺著身體被人夾持,迴頭一看,正是自己仇人許鉞,一手插在自己脅下,環抱著半邊身體,一手在自己背上輕輕拍打。不由又羞又急,又惱又恨,也沒看清身旁還有何人,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在危急中戲弄於我!”言還未了,迴手一拳。許鉞不及提防,被她打個正著,登時臉上紫腫起來,順嘴角向下淌血。


    瑩姑用力過猛,忽覺身子有些輕飄飄的,站立不穩。原來她從早上起來,忙著過江找許鉞報仇,一口食物未吃,同勁敵戰了許久,又加上灌了一肚子江水,元氣大虧,此時險些栽倒,身子晃了兩晃,才得站穩。正要朝許鉞繼續大罵,猛聽身後有人喝道:“大膽業障!你看哪個在此?”瑩姑定神一看,正是自己師傅青蓮道姑,不由又驚又怕,急忙過來,跪在地下,叩頭請罪。


    原來瑩姑性如烈火,當初瑩姑與許鉞比武後,其母蔡三娘又氣又恨,找到自己好友青蓮道姑,說自己重病纏身,將不久於人世,本想臨死為女兒尋得一個歸宿,怎的又遇到這樣事情,求青蓮道姑為自己照顧女兒,為其找個好的人家,不久就因舊病複發過世了。


    青蓮道姑收瑩姑在山上學藝時,老道姑見她躁性未退,隻教她輕身功夫和一套護身的劍術,瑩姑誌在報仇,苦心練習,老道姑身邊還有一位女弟子,便是女神童朱雯,是劍客的後人,年紀小瑩姑幾歲,數年後,瑩姑自認藝業已成,求老道姑準她下山報仇,老道姑執意不允。


    這日正趕上朱雯的伯父上山,瑩姑求其代為說情,老人家見瑩姑殺氣太重,雖愛瑩姑的天資,也想讓瑩姑碰碰釘子,磨平火氣,便和老道姑詢問此事,老道姑說道:“當初事端,其過不在許鉞,隻是他不該存心輕薄。雙方比武總有勝敗,況且瑩姑不該先用帶毒的暗器把人家兄弟打成重傷。許鉞為手足報仇,乃是本分。他不曾傷人,足見存心厚道,又不貪色,尤為可取。她母親與我從小相識,托孤與我,當初我因見她孤苦無依,又可惜她的資質,才收歸門下。如今已得我傳授,一心想下山報仇殺人,若讓她下山,傷了人,豈不讓人笑話?”朱劍客說道:“你不是打算造就她麽?你不妨將計就計,準她前去。許鉞如果品行不好,落得假手於她,成全她的心願,許鉞如果是個好人,一來可化解仇怨,二來餘母不是一心將她許配許鉞,借此看能不能成就姻緣,你不放心,我叫朱雯跟著如何?”老道姑思索片刻便也同意。


    老道姑遂即把瑩姑叫至麵前,說道:“你劍術尚未深造,便要下山。這事起因,其罪不在許鉞。到了江都,先打聽許鉞為人如何,如果是個好人,便須反省當初你自身的過錯,將這無價值的私怨取消。如果許鉞是個奸惡小人,你就與他無仇,也應該為世除害,那就任你自己酌量便是,我怕你身單影孤,遣朱雯與你一同下山,遇見事情多與你師妹商量著辦,不可剛愎自用,闖出禍了,我定不饒恕。”


    瑩姑從小生長綠林,又隨母親周遊四方,過慣繁華生活。山中清苦寂寞好多年,聞得師父準她下山,滿心歡喜,當即俯首承訓,第二日,瑩姑帶著朱雯,下山趕奔江都。


    一路上朱雯對瑩姑說道:“你的仇人許鉞為人正直,頗有俠義名聲,我倆到了江都見機行事。”瑩姑數年臥薪嚐膽,好容易能下山報仇,如何肯聽,朱雯也不深勸,瑩姑背著朱雯相約許鉞,直到瑩姑比武失利,後來青蓮道姑過江,將瑩姑救醒。她在迷糊中,仇人見麵,分外眼紅,打了一拳,跳起來便罵。及至看見師父,又愧又怕,忙過來不住地叩頭請罪。老道姑說道:“你才得下山,便背師訓。許鏢頭被你苦苦逼迫,他見你投江,也無非憐你是條性命,這樣寒天,奮不顧身,從萬頃洪濤中將你救起。你不知感恩戴德,反乘人不備,打的人家順嘴流血。我門下哪有你這種忘恩背本的業障?從此逐出門牆,再休要提是我徒弟。”


    瑩姑聞言,嚇得心驚膽裂,惟有叩頭求恕,不敢出聲。朱雯是小輩不敢進言,許鉞也不好相勸。趙心源年長幾歲,又在師傅那裏見過老道姑,上來打圓場道:“師伯,恕過她一次吧。如今他二人俱是落湯雞一般,我們就近到家中去坐一坐,讓他二人換件幹衣裳吧。”老道姑這才怒氣稍緩說道:“不是趙鏢頭與你講情,我定不能要你這個孽徒,快去謝過許鉞鏢頭救命之恩。”瑩姑先時見許鉞幾番相讓,火氣頭上,並不承情。及至自己情急投江,到了水中,方知尋死的滋味不大好受,後悔已是不及。醒來見身在江邊,隻顧到見仇眼紅,並未料到是許鉞相救。適才聽師父之言,不由暗佩許鉞舍身救敵,真是寬宏大量。又見許鉞臉上血跡未幹,自知這一拳打得頗重,頓時仇恨頓消,反倒過意不去。又經青蓮道姑命她上前道謝,雖不情願,也不敢違抗,低垂粉頰緩緩走了上前,正要開口。許鉞知機,忙向前一揖道:“愚下當初為舍弟報仇,誤傷姑娘,事出無心。今蒙師伯解釋,姑娘大量寬容,許某已是感激不盡,何敢當姑娘賠理呢!”


    瑩姑少與別的男子交談。今見許鉞溫文爾雅,應對從容,不禁心平氣和,把敵對之心,化為烏有。雖想也說兩句道歉話,到底麵嫩,無法啟齒,隻是福了一福,臉一紅,急忙退到師父身後站定。


    當即許鉞請眾人往家中,讓妹妹陪瑩姑去更換濕衣。自己也將衣裝重新換好,出來相陪。稍時瑩姑換好衣服出來,老道姑命她入座,老道姑對許鉞和瑩姑二人說道:“我特為你二人的事而來,許鏢頭,瑩姑和你比武原為招親,你贏而不娶使瑩姑失節原是你不對,瑩姑,貧道與你娘親是總角之交,你娘已死,貧道是你唯一長輩,你娘親臨死念念不忘便是你的婚事,許鉞至今並未婚娶,又是你師叔許道長的侄子,皆是一家人,通過你倆這麽一鬧,從此冰釋前嫌,能否結成一對連理,了你娘一個心願,都在你自己?”瑩姑聞言隻臊得滿臉通紅,不知所措,青蓮道姑又道:“你娘臨死對我說,她十分賞識許鉞檀的武藝,他相貌又出眾,隻是其中存有誤會,如能解開,願將你許配於他,許鉞檀,你的叔叔是我一家師弟,我也做的了一半主,貧道從中為媒,你二人同意不同意呢?”


    這邊趙心源一捅許鉞腰眼,用腳猛踹許鉞小腿,許鉞冷不防,被踢跪在老道姑麵前,趙心源趕緊道:“天降良緣,你還等什麽,我這兄弟三十大幾的人了,不知修得哪來的福氣,能娶到這般美貌的俠女為妻。”許鉞聞聽心道:“得,你倒是先同意了。”心裏也是願意,口中連連稱是。瑩姑此時百感交集,卻不敢違拗師傅的意思,一句話也不說,朱雯摟住瑩姑,說道:“姐姐不要害羞,都是一家人,同意你就點點頭。”瑩姑紅著臉半晌將頭一點了點,大夥一同叫好。


    二人本是生死仇人,卻喜結連理,皆大歡喜,青蓮道姑做主,摘良辰選吉日,又請來許鉞的二叔坎離真人許元通,為兩人完婚,自成親以來,夫妻二人琴瑟和諧,鸞鳳和鳴,成婚第二年,瑩姑便為許鉞生下一男兒,一家人其樂融融。出事這天瑩姑從街上歸來,趙心源到家中做客,與許鉞吃酒閑聊至深夜,瑩姑一人在屋中哄睡下孩兒,就聽得窗欞一響,隨後聽到屋外有踱步之聲,疑是有異,抽出寶劍,出門與秦朗鬥在一處。


    再說趙心源與許鉞在前廳飲酒,隱隱聽到後院傳來喊聲,帶好兵器往後院而來,迎麵撞見幾個和尚,料定家宅來了賊人,二人便與俞德師徒鬥在一處。誰知這粉麵佛的武藝十分了得,危急之際卻來了個其貌不揚的矮老者。這正是:幹戈化玉帛,仇女變嬌妻。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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