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子凰才從那無窮無盡的重疊幻境中出來,抬眼就看見黎淵拿了自己給他的飛刀想要抹脖子,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那許多,一手刀斬在他的脖頸處,將他敲暈了過去。


    子凰在幻境中困了許久,精力和體力都已是強弩之末,但還是細心的將黎淵抬到平坦的地方安置舒適後,才來梳理自己波折的情緒。


    那個幻境太過逼真,一次又一次重複著他在黎族被剿滅那天的遭遇……


    黎淵一遍又一遍被萬劍穿心在他眼前,死無全屍,他就立在旁邊,明明伸手可觸,卻總是差之毫厘失之千裏。


    他重複在那個噩夢裏,每一次都是血流成河,每一次都是屍橫遍野……


    子凰閉了眼,捏了捏眉間,不忍再細想。


    “哥哥,哥哥…”一旁的黎淵在掙紮中醒來,入目的是漫天繁星和無邊的沙丘,黃粱一夢,他們還是被困在這蕭瑟的荒丘上。


    這一發現讓他驚喜莫名,等他看清身邊坐著的人後更是近乎忘情的撲了上去,幸好,都是夢,二哥哥沒事,言哥哥也沒事!


    老天總算眷顧了他一次。


    劫後餘生的慶幸,失而複得的欣喜,令黎淵發了狂……


    在荒丘銀河的映襯下,他猛的撲向了子凰……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幾乎能感覺到對方濃密如蝶翼般的睫毛。


    都是第一次,唇齒相依間難免有些撞著咬著,可是一旦觸碰,兩人便都不想退讓,撕咬琢磨間,是無邊的溫柔和繾綣……


    子凰的唇被啃的紅腫不堪,本就漂亮的眼睛裏仿佛被傾倒進了一池星河,亮的讓人心顫。


    黎淵忍不住再次湊上去吻了吻他的眼睛,將頭深深埋進他的脖頸間,仿佛子凰身上的氣息,成了他不可或缺的空氣來源,跳動不安的心總算落迴了原地。


    “哥哥……”他聽到了自己開口的聲音,含了後怕和驚魂未定,隱隱帶了三分哭音:“我方才以為自己把你殺了……”


    子凰了然,怪不得自己方才見他時他會是那樣的舉動。


    他伸手揉了揉黎淵永遠不知屈服的額發,輕柔了語調:“不會,你知道的,我從來都很強。你殺不了我。”


    這樣不可一世的語句其實並不適合用來安慰人,可子凰就是說了,說的理所當然名正言順,偏僻讓人覺得順理成章,似乎本該如此。


    黎淵聽得真切,像是信了子凰又像是要努力說服自己,甕聲甕氣的嗯了一聲後將頭埋得更深。


    子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圓潤清白,近乎透明,塗山閔說的話,句句縈繞在耳。


    逆天改命必得反噬麽?


    他拍了拍黎淵的背:“結界打開了,走吧。”


    若是注定反噬,那麽該做的事也要抓緊了。


    ……


    一腳踏過結界後,兩人踩上了入海登船前的碼頭。


    黎淵舉目四盼,確認了沒有子皓來接才算鬆了口氣,但對於去景雲這事兒仍然心有餘悸:“哥哥,接下來你是何打算?”


    子凰並沒有從黎淵口中聽得關於那個險些逼他自盡的幻境是何等樣式,但聽他這話,顯然是有了別的計劃:“你覺得呢?”


    黎淵:“哥哥自迴景雲,至於我……”他像是下了什麽決心:“我想帶元寶先迴無名山。求遠死了,我想迴去給他立個衣冠塚。”


    子凰挑眉:“隻是這樣?”本就是劍眉星目,雅致俊郎的翩翩少年郎,這樣的神情更顯得他孤高清傲,驚才絕豔。


    黎淵愛極了他這樣不馴的模樣,可到底不是在荒丘,實在不敢太過放肆,當下也隻得老老實實的低了頭:“無論如何,我還擔著黎族餘孽的名聲,江湖上指不定有多少人欲殺我而後快,說實話,我並不是很想死。”他習慣的揉了揉鼻子:“便是言家肯為了我舉世為敵,我也是斷然不願意的。言伯伯能為我做到今日這份上,能縱著你陪我跑這一趟,我感激不盡。但我不能再去景雲了。在陳家那一迴,他們已然起了疑惑,我若是再跟你迴去,萬一他們再有了什麽法子試探,到那時又該怎麽辦。哥哥,我不能拿你冒險。況且,若是真有人質問我是不是黎族人,此時此刻,我是真的做不出否認的迴答。”


    這件事,在他從幻境裏出來時就已然有了決定,雖是不舍,可在他有足夠能力自保前,他是不願再拖累子凰的。


    聽了這番話後,子凰沒有立即表態,他知道,黎淵的這個決定八成與他此前經曆的幻覺有關,思慮良久後,他點了點頭:“也好。隻是無名山的結界已經不複存在,並不是什麽安全的所在,你迴永安吧。我讓老歐跟著你。”


    都說小隱隱於林,大隱隱於世,與其躲躲藏藏,不若光明正大的住到敵人眼皮子底下去。


    況且,莫令泉已死,獨留了一個滿腔熱血一身正氣的莫燕西,比起江南和石山,如今的燕北或者是最安全的地方。


    子凰抬手整了整他的額發,似是覺得好玩,連著撥弄了好幾下才罷休,又從百寶囊裏取了裝墨墨的匣子:“該看的書籍,你好好看,缺什麽就讓它告訴我一聲。遇著沈家和陳家的人,能避則避,若是正麵對上也不用慌,畢竟你與原來的樣子並不是十分相像。世家再是跋扈,也不敢冒然在陳家的地界動手,便是動手,按莫燕西的性子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我的。”


    黎淵將子凰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裝進了腦子裏,分離在即,他恨不能將這些話掰開揉碎以供來日反複咀嚼,以慰思愁。


    子凰想了又想,終究還是忍不住開了口:“阿淵,你曾告訴過我,生死都是常事,便是世事無常也是有其自然規律的。斷不會因為一人喜惡而有半分不同。沒有誰跟誰是能同行一輩子的,所以,如果有分離,你也不可太過執念。拿的起,放的下,才是黎族人該有的樣子。”


    這突如其來的鄭重其實有些反常,黎淵看了他半晌愣是一句話沒敢接。子凰說的是黎族的生死價值觀。他自幼被熏陶,從來都是自覺有慧根。


    直到遇到言子凰,他才深刻明白,在斷舍離一事,他隻是頑石榆木,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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