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冕帶著踧,爬過滿是碎石的山坡,廢了好大場地才到達這座房屋前。


    房屋並未上鎖,一行人推門走入屋中一看,發覺此間房屋不似普通民居,一尊體格高大的泥塑站在土壘高台之上,正對著敞開的大門方向,泥塑左腰斜挎著一柄帶穗長劍,右手執一支蘸飽墨汁的毛筆,仿佛毛筆前端的珠子,隨時會掉下來一樣。


    泥塑身著一身飄飄然的儒衫,頭戴一頂方士冠,飄動的儒衫與虛踩著的前腳相互映射,就像這是一尊活著的巨人似得。


    垢站在竇冕身後,一臉驚訝的看著這尊泥塑,喉嚨發出咯噔的聲音,能證明他心中的恐懼。


    踧從頭到尾並沒有看這尊泥塑,而是從包裹中掏出火石,走到泥塑下,拿起燈柱下油桶中的油匙,虔誠的將油燈加滿,而後雙手握緊火石,輕輕的磕出火花,擔在油燈之中的燈芯遇到火花,閃了閃,冒出細微的光來,一閃一閃的跳躍著,照亮了這座儼如大佛的泥塑。


    “這……這像……我沒見過。”垢結結巴巴的吐出幾個字。


    竇冕雙手負在身後,邁著小步走到土壘前,低頭看了眼泥塑腳下立著的石碑,忍不住笑出聲來。


    “太平道人!好大的口氣啊!《莊子》庚桑子所居,人皆屍祝之。蓋已開其端。《史記》欒布為燕相,燕齊之間皆為立社,號曰欒公社,你有何德何能也敢受人供奉?”


    “太平道人?”踧、垢二人齊齊發出聲來。


    “對啊,張角罷了,有何驚奇?”竇冕不屑道。


    踧、垢二人急忙撲過來抓住竇冕,伸手擋住竇冕的嘴,低聲勸導起來。


    竇冕也不多舌,迴身將敞開的大門關上,轉身坐到了右邊的草垛之上。


    踧、垢齊齊看向竇冕,見竇冕一臉的不以為意,急忙湊上前,七嘴八舌的說起來。


    “主人,太平道人罵不得的。”踧輕聲對竇冕說著,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


    “為何?”


    踧抬起頭看了坐在對麵的垢,垢低聲說:“去年夏季的時候,城中發生過一場火災,這場火足足燒死了四十多人,無一生還。”


    “難道這事情跟太平道人有關?”


    踧點頭迴道:“我聽我娘說,自從延熹二年之後,太平道人每年都會到各郡散符施法,醫治窮苦,四者是一個專門治跌打的醫官,因為看不慣太平道人如此作為,所以私下咒罵了幾句,沒想到沒過兩天,他的醫館夜間起火,整個醫館的人死完了。”


    “如此小事,何足掛齒,睡了。”


    竇冕心中冷笑起來,臉上卻一臉的風輕雲淡,隨意的擺擺手,往後直挺挺的躺了下去。


    踧、垢二人,無奈的搖搖頭,緊靠著竇冕睡了過去,沒一會,熟睡的鼾聲響了起來。


    夜半時分,正在沉睡的竇冕忽然聽見有一陣嘈雜哦的吵鬧聲從屋外傳來。


    竇冕用力推開踧、垢壓在自己身上的手和腿,一頭興草垛上跳下來,三兩步跑到門口,從門縫望去。


    隻見門外的場地遠處走來一群群彪形大漢,這群人一個個與白日所見的村民孑然不同,盡皆身著黃色長袍,右手舉著明晃晃的火把,左腰上挎著一柄漆黑的長刀。


    竇冕心中暗道不好,趕緊迴身用力推醒還在熟睡的踧、垢二人。


    兩個人迷迷糊糊的爬起來,眼光呆滯的看著竇冕,竇冕伸出手捂住兩人的嘴,沉聲道:“別說話,起來幫忙尋找出去的地方,前門不敢走,來了一群人。”


    兩人聽到竇冕的話,頓時都清醒過來,有些慌張的從草垛上跳下來,繞著牆滿屋子的尋找。


    竇冕用力將草垛上的草垛打亂,走到泥塑身前,端起油燈。


    踧沒尋找多大會,便輕步跑迴到了竇冕身前,指著泥塑後麵:“主人,竇冕有個狗洞,您看?”


    “現在還管什麽狗洞啊?保命要緊,走!”


    竇冕話音剛落,用力將油燈丟向了草垛,而後轉身跑向泥塑後麵。


    待走入後麵之後,竇冕看著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頓時有些愣了,因為三人中唯有垢的骨骼最小,垢從這個洞往出鑽都有些勉強。


    好一會,垢終於鑽了出去,門外的說話聲越來越清晰。


    竇冕這下也不敢再嫌棄這個洞口了,直接趴下身,匍匐著往出爬,廢了好大力才勉勉強強的將自己塞出去,這時漢子們的聲音已經清楚的從大門外傳來。


    踧有樣學樣,雖說他骨骼大,但由於瘦一些,比竇冕爬起來要容易的多。


    正當踧爬出屋外時,門咯吱一聲響了起來,竇冕輕推兩人一把,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摸著黑,慌亂的往山下跑去。


    三人連滾帶爬的滾下山腳,衣服早已山中的荊棘刮的不成樣子了,褌褲的褲腿處變成了布條,上身的短褐缺胳膊少衣袖的,頭發亂糟糟的鋪在頭頂,甚為狼狽。


    垢本來膽子就不大,好不容易溜到山下後,用力扶著身邊的樹幹,仰起頭看了眼自己剛剛走過的路。


    不看還好,這一看,垢頓時發覺自己能活下來是一種奇跡了,恐懼之感不自覺的湧上了心頭,垢一屁股坐到地上。


    “主人,咱還沒活夠呢?”


    “你屁話真多,趕緊歇一下,咱們過會就走。”竇冕沉聲斥責道。


    垢將頭埋到胸口,用力揉了揉有些發軟的腿肚子,雙手抱緊樹幹,有些艱難的站起來。


    “主人,我為什麽要逃?”踧雙臂抱在身前,眉毛擠成了一團。


    “直覺!”


    “直覺?”踧、垢二人就像看著怪物一般看向竇冕,眼神中滿是複雜之色。


    “明火執仗夜行人,豈非善類?若是走商或者普通農戶,誰在半夜有此行徑?躲避尚且不及。”


    “那……我們怎麽辦?”垢伸手拉了拉已經光出一大半腚的褌褲,哭喪著臉問道。


    竇冕稍加沉思,咬著牙指著通向北方的官道:“前行!既然已經騎虎難下,若是退縮,豈能成事?走!”


    竇冕揮一揮衣袖,大步流星的邁向了官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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