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昆心思遊移,出招既已緩慢,無疑是放大了破綻。蕭爻凝神瞧去,隻見周保昆中門大開。心道“我若是出手點向周堡主的中脘穴,他迴招自救之時,我隻須迅捷變招,攻他承漿穴,他便無法躲避。可武林英豪能來周家堡,出於周堡主號召之功。我若是將他打敗,不是令他在武林豪傑麵前丟臉了嗎?”蕭爻雖已看出破綻,卻決意不攻。周保昆出招緩慢,蕭爻便也減慢出手之速。


    台下蕭萬立、周元嘉和藏邊四友瞧得十分焦躁。六人心中都想“這等良機,怎能放跑?”


    周保昆出手越來越慢。他的五形拳法,包含龍形拳、蛇形拳、虎形拳、豹形拳和鶴形拳。每路拳法各有三十六招,五路相加,共有一百八十招。這一百八十招拳法各有偏重,或是長於進攻,或是長於防衛。招式之間,有互補、遞進、承接等諸多聯係。一百八十招拳法散而不亂,形散而意合,是一套機變靈活的組合拳。到這時,他與蕭爻對攻了三百多招,已是第二遍使這路拳法,加之心思飄忽。出招時已顯衰微之態,遠不如第一遍那麽迅捷矯健,變招之際,破綻也就越大。


    蕭爻數次看出破綻,但都緩慢下來,沒出手攻擊。初時他是看出破綻,但無法捕捉,這時卻是無意攻擊。一是想而不能,一是能而不願。


    忽然,周保昆雙手一搓,呐喊一聲。使一招虎頭蛇尾,左手抓向蕭爻麵門,右手叼向蕭爻前胸。兩手齊施,上下交攻,將蕭爻麵部及胸前十數個穴位籠罩其下。這一招極其兇悍,乃是五形拳中必殺技。


    蕭爻臉色一變,使一招梅開九度,雙拳盤旋而前,上格下撩,將周保昆兩手格往上下兩邊。四手相交,各自為勁力彈中。


    周保昆兩手剛被震開數分,又使一招虎頭蛇尾。上手向下,叼向蕭爻腦門,下手向上,抓拿蕭爻胸腔。上下其手,如抱滿月。


    蕭爻危急之中,使一招遮天蔽日,身子忽然拔地而起,腦袋向胸前垂下,下肢向上抬起。身子變得平直,懸於半空。這一下變生不測,卻又妙到毫巔,隻把眾人看得驚詫莫名,為之絕倒。


    蕭爻手掌輕輕一按,拍向周保昆前胸,將一股極大綿力推出。


    周保昆上手叼,下手抓,兩手均落空,正要變招之際。忽然感到一股勁力颶風般湧向胸前。周保昆迴手拍出,卻是晚了一步,那股勁力早已襲到他身上,把周保昆推得向後仰倒,他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後急退。退了五步之後,那股勁力才消失。


    周保昆怔在當地,深深吸了口氣,發覺內息平順,顯然並未受傷。他細細迴思剛才這一招,不由得大是心驚。當他使虎頭蛇尾攻擊蕭爻時,蕭爻身子忽然變得平直,使得他上叼下抓均落空。從蕭爻當時所處的位置來看,蕭爻完可以以極強掌力拍向他的脖子,隻怕他脖子立即折斷。蕭爻卻沒有那麽做,隻以一股綿力將他推倒,必然是手下留情。


    蕭爻已平穩落地。見周保昆低頭沉思,臉有驚恐之狀。道“周堡主武功高強,咱們這一戰打了個旗鼓相當,不分上下。”


    隻聽台下眾人歡唿道“你二人均是當世高手,適才一戰,正是旗鼓相當,不分上下。”有的唿道“是啊,招招驚險,卻能相互製衡,化險為夷。精彩絕倫,看得好過癮啊。”


    周保昆抬起頭來,見蕭爻麵色平和。周保昆為人穩重,心地實誠。他看著蕭爻,心中想“老夫輸了一招,哪怕就隻一招,終歸還是輸了。可這少年卻說不分上下,他用意在迴護老夫的體麵,我豈有不知?”


    周保昆本想當麵認輸,但台下眾人均說是不分上下。從眾人的歡唿聲中,聽出他們實是願望平手終結,而非自己認輸,不便拂逆眾人心意。便道“好!蕭兄弟武功絕倫,不分上下,不分上下!”最後這句‘不分上下’,他說得極重,那是要讓台下眾人聽到。


    周保昆轉向人群,抱了個四方拳。道“各位武林同道,適才大家已經看到,我與蕭少俠比了個不分上下。然則,蕭少俠先敗許顯純,再贏薑幫主,他勝了兩場,平了一場。該當由他留在比武台上,再接受各位好漢的挑戰。哪位英雄好漢想跟蕭少俠過招,就請上台來。”


    台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均是猶豫之色。有的看著苦音大師,有的看著飛雲子,有的望向王鶴翔。均覺這三人武功高過自己,就算要上台挑戰,也應由三人出馬。可那三人卻默不作聲。


    眾人也隻好沉默,過了一會,隻聽人群中一個聲音說道“我自問武功及不上蕭爻,不比了。”


    又有人歡唿道“蕭爻武功絕頂,甘願奉他為盟主。”


    周保昆心中想“聽眾人歡唿聲中,似乎對蕭爻也頗有看重之意。難道天意如此,竟要讓這樣一位少年來當武林群毫的盟主,由他統率眾人去遼東助戰?”


    周保昆朗聲說道“各位好漢都不再挑戰的話,我正式宣布。從今往後,蕭爻是武林盟主。大家聽從盟主號令,必能旗開得勝,趕走滿洲韃子。”


    台下眾人嚷道“在下願奉蕭盟主號令行事!”


    蕭爻臉上吃了一驚,看著周保昆。道“周堡主,我年輕識淺,怎能擔此大任?這盟主之位,還是再作定奪。”


    周保昆道“我們先已定下規矩,上台比武的人,誰勝場最多,就由誰擔當武林盟主。你勝了兩場,平了一場,是勝場最多的人。大家又都心甘情願奉你為盟主。這些武林同道不遠千裏而來,為的便是選一位武林盟主,統籌事功,去遼東助戰。你若不當,大家苦等了這麽久,不是白費功夫了嗎?”


    蕭爻急道“堡主。可大家能來聚會,是你號召之功,我乃不速之客,盟主之位正該由你來當。”他這一急,把先前就想說的話終於給說了出來。


    周保昆沉聲說道“天意如此,怎能更改?你不當盟主,不是寒了大家的心?”


    蕭爻道“我……我當不了盟主?堡主,大家是因為你的號召,才來周家堡聚會的。你是這次英雄會的發起人,論功以你居首。盟主應該由你來當,我如果當了盟主,我……我就是強盜,來搶你的盟主。”


    蕭爻麵色焦躁,眼中淚光瑩然,這幾句話,充滿了摯誠。


    周保昆哈哈一笑。好言開導道“蕭兄弟,隻要這盟主之位不是落入心術不正之人手中,能引領各路豪傑為國出力。那麽是由你來當,還是由我來當,都沒太大分別。”


    周保昆緩了口氣。又道“如今大家甘願奉你為盟主,你若拒絕大家的好意,必定引起眾怒。”


    蕭爻心中卻有些緊張和慌亂。他怔怔地看著周保昆,頗顯得六神無主。一時想“引領武林豪傑為國出力,那要怎麽做?得多費力啊?”一時又想“大家平輩論交,一聲朋友走天下,不是更好嗎?我何德何能?怎能強求他人聽我號令行事?那我成什麽了?”


    周保昆道“群情如此,你若不接受,大家會鬧得更兇?你快快當了盟主,我好吩咐開席吃酒。”


    蕭爻心道“可不能因我之故,害他人不得吃飯。”


    周保昆揮了揮手,叫眾人停止喧嘩,一時都安靜下來。道“中原武林沉寂多年,可有好些年沒這麽熱鬧了。我知道能有今天這熱鬧場麵,是大家擁戴之功。如今盟主之位已定,我們中原武林便算有了領袖群雄之主。大家稍微安靜安靜,聽盟主訓話。”


    台下響起熱烈掌聲,洋洋如沸。


    蕭爻深吸了口氣,向前邁出幾步,一時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拱手道“各位武林同道好!”


    台下眾人道“蕭盟主好!”


    蕭爻一怔,無論別人怎麽稱唿他,都遠沒有這句‘蕭盟主’更能令他吃驚。到這時,想要再說‘我不是蕭盟主’時,見台下眾人熱情洋溢,這句‘蕭盟主好!’卻又說得十分赤城,怎能拂逆眾人的熱情。


    蕭爻心中一亮,心想“蕭爻也好,蕭盟主也好,不過都是他們對我的稱唿而已。”這樣一想之後,那驚訝之情稍微平複了些。


    蕭爻想了想,想起遼東戰事,總算打開了話頭。道“如今皇太極率兵犯大明邊關,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值此多事之秋,亦正是我輩學武之人以武報國之際。”


    蕭爻這幾句話說得中氣十足,正義昂昂。他向台下看了看,見台下眾人大多點頭稱是,有的卻怔怔地望著,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態。蕭爻卻在人群中見到蕭萬立邵環山等人,連連向他們使眼色。


    蕭萬立微笑著,邵環山等也正往比武台走來。


    蕭爻見他們肯上來圓場,心下稍慰。又道“剛才周堡主說他已籌備下酒席,多蒙周堡主招待,我們就先開席吃酒。天色將黑,今天晚上須得再攪擾周堡主,在此宿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去遼東。大家意下如何啊?”


    眾人都道“謹聽盟主吩咐!”


    蕭爻轉向周保昆道“周堡主,那就請開席,讓大家先吃酒吧。”


    周保昆拱手道“聽盟主安排,盟主請稍待,我這就去準備開席。”當即走入火房,想是去安排開席之事。


    這時邵環山走上了比武台。道“我剛才見盟主向我連使眼色,猜想盟主定有召喚,不知何事?請盟主吩咐。”


    蕭爻皺眉道“怎麽你也盟主前盟主後的?叫得我好不心安,還是叫我蕭爻順耳些。”


    邵環山笑道“好好!謹聽……蕭兄。”總算及時反應過來,把謹聽後麵‘盟主吩咐’四字給省略了。


    蕭爻道“這就是了。哎!”


    邵環山沉吟了一陣。道“蕭兄不必歎氣。我們明天就要去遼東了,這裏一千多人,若沒個章法,隻怕路上生出事端來,不好約束。”


    蕭爻心中一驚,急得幾乎要跳起來。道“要我約束他們?大家平輩論交,我……何德何能?去約束旁人,那不是找罵嗎?”


    邵環山道“蕭兄,當皇帝的做了對不起百姓的事,害百姓受了苦,才會被百姓唾罵。若是製定出嚴酷令法,壓迫了百姓,百姓不堪其苦,便會揭竿反判。若無法令,如何製裁作奸犯科之流?你放心說你的吧,隻要你的出發點是為了大家好,都可說得。咱們聲明在先,防患於未然。若有人觸犯,我們才有依據指出他們的過失。你怎麽說無所謂。”


    邵環山轉向眾人說道“各位請安靜,盟主有事向大家說。”台下眾人都安靜下來,靜待開席,隨便聽聽盟主有何指示。


    蕭爻想了想。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以前咱們同是修煉中華武術的好兄弟。明天去遼東助戰,咱們就是患難與共的好兄弟。待趕走了滿洲韃子,凱旋而歸,天下太平了,咱們仍然還是好兄弟、好朋友。以後大家行走江湖,須當和和氣氣,有什麽事慢慢商量。咱們學武之人,有了武功,比平常人多了項本領。但不可以武淩人,更不得向百姓大眾妄動兵戈。若遇不平之事,不防找我,咱們喝個酩酊大醉,第二天一覺醒來,包管所有不快都忘得幹幹淨淨。”


    台下眾人笑了一陣。這時,周保昆卻已走上台來。周保昆聽到最後幾句,卻皺起眉頭。低聲說道“盟主,你可是大家夥的領袖,你的一言一行,都是大家學習的榜樣,應當慎重,三思而後言。”


    蕭爻皺眉道“我……我是大家的榜樣?”


    周保昆道“想必盟主初次當此重任,不明白中間道理,待會兒我再與盟主詳述。”


    蕭爻心頭略有不快。正在這時,隻見周家堡內許多打雜的都在搬動桌椅板凳,在大院內擺開。眾人紛紛入席,正準備吃酒。比武台上擺了一大桌。


    周保昆道“盟主請入席,待吃過了飯再詳談。”


    蕭爻點了點頭。與蕭萬立、周元嘉、藏邊四友、丁唐二人及邵環山在比武台的主桌上坐了下來,周保昆下首相陪。大院四周喧鬧吵雜,具是各路武林豪傑吃喝呐喊之聲。


    蕭爻心頭不快,隱隱覺得規矩太多,卻不便表露,隻得強自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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