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的餘韻尚未散去,長安靖恭坊的開春馬球會便如火如荼地展開了。皇室宗親都住在十六王宅,往南一走就是靖恭坊,幾乎每天都來這裏打馬球。


    靖恭坊的南麵是新昌坊,西麵是安邑坊,劉綽和李德裕便也分別被德陽郡主三姐妹和世子李寧邀請了過去。


    貴族們身著盛裝,馬匹矯健,彩旗飄揚,一派熱鬧非凡的景象。


    舒王妃今日打扮得格外華貴,她身著金絲繡鳳的長裙,頭戴金簪,耳垂明珠,每一步走動都流露出皇家的威嚴與尊貴。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轉,最終落在了劉綽的身上。


    劉綽一襲素雅的衣裙,清新脫俗,與李德裕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太子府的幾個郡主圍在她身邊,熱絡地說著什麽。


    “那便是劉學士?走吧,咱們去跟劉先生見個禮!”舒王妃微微一笑道。


    “阿娘,我不想去。”寶安郡主很是抗拒,“您是王妃,她不過是個六品學士,您為何要如此屈尊降貴?”


    舒王妃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她輕輕握住寶安郡主的手,柔聲道:“你看德陽、鹹寧、雲安幾個不是都在麽?記住,想要戰勝你的敵人,就得先了解她,最好能跟她成為朋友!”


    寶安郡主雖然心中不情願,但也不敢違逆母親的意願,隻得隨舒王妃一同向劉綽走去。


    舒王妃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在劉綽和李德裕之間流轉,意味深長地說道:“瞧劉學士跟台郎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本宮聽聞,劉學士博學多才,連在膳房中也能教授出一番大學問,真是令人佩服。今日馬球賽,你們這對金童玉女能來觀戰,真是令賽場增色不少!”


    劉綽、李二並太子府的幾個郡主一同行了禮。她微微一笑,謙虛道:“王妃過獎了!”


    此時,舒王也來到了馬球場,他的目光在劉綽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了李德裕。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似乎有火花迸射。


    舒王妃臉上的陰鬱之色轉瞬即逝,“台郎,本宮記得你的馬球打得極好。有美在旁,何不下場一展身手,讓劉學士看看你打馬球的英姿?”


    馬球場上塵土飛揚,馬蹄聲急如鼓點,觀眾們的歡唿聲一浪高過一浪。


    聞聽此言,劉綽的眼睛也一下子變得亮晶晶的,她的確很想看看他打馬球時的樣子。


    李二覺察到劉綽的變化,笑道:“王妃過譽了,今日場間佼佼者眾多,德裕豈敢造次。何況馬球一個人也打不了,好在時辰尚早,待五郎他們來了之後,我自會下場舒展一下筋骨!”


    舒王妃道:“嗯,你久不在長安,與京中這些子弟配合的少,的確得找些稍有默契的夥伴才好下場。”


    德陽郡主李暢似乎很不喜歡舒王妃,拉著劉綽的胳膊道:“先生,我看顧九娘子到了,咱們去看台入座吧!聽說您還給我們姐妹幾個帶了好吃的?”


    劉綽也恨不得趕緊脫身,笑道:“是,帶了冰糖葫蘆和糖炒栗子!我聽顧九說,郡主也喜歡吃!”


    李暢道:“喜歡,不瞞您說,您之前給寧哥兒做的那些,我們三個做姑母的可沒少搶著吃。”


    鹹寧和雲安在一旁道:“長姐,你怎麽連這個都告訴先生了?”


    顧若蘭這迴是隨著家中兄姐出來的,正興奮不已地衝劉綽揮手。“綽姐姐!”


    眾人便與舒王妃行禮告辭。


    太子近年來憂思多病,早就已經打不了馬球了。東宮帶隊之人是廣陵王李淳。劉綽和李二是東宮請來的人,座席自然也在東宮那邊,與舒王府的看台遙遙相對。


    一迴到看台上,顧九便湊到了劉綽身邊。看著她帶來的零嘴,撅嘴道:“綽姐,你真是不夠意思。看馬球賽也不知道喊上我,有好吃的也不知道給我備上一份。”


    劉綽笑道:“我也是受了郡主們邀約才來的。聽聞,你祖父榮升為吏部尚書了。這時節,怕是你家的門檻都快要被踏破了吧!我哪知道你有沒有時間過來?再說了,堂堂顧大小姐,什麽樣的盛會能少了你的坐席?”


    “那怎麽能一樣?你心裏沒我!”


    李二笑看著兩個女孩的鬥嘴,很為劉綽感到開心。


    “二郎可不是我喊的,是世子殿下邀請的。”劉綽忙道,“我們這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酸死我算了!”顧九道。


    劉綽突然想到了一直以來沒問出口的那個問題,她湊到顧九耳邊道:“對了,你到底背了哪位文豪的詩歌,讓所有人提起你來都得稱一聲才女啊?”


    顧若蘭一臉慚愧的表情,小聲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李清照的《夏日絕句》?真有你的!”劉綽不得不服,“難怪呢!這首詩何等得有氣勢!才女之名,你當得起!”


    顧若蘭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就很喜歡這首詩。加上字少好記,那麽多年過去了,我都記得牢牢的。對了,綽姐,那你是如何記得住歐陽修和辛棄疾那兩首詞的?”


    劉綽也有些小確幸道:“看過《康熙王朝》麽?那劇裏唱過第一首。《經典詠流傳》裏陳彼得老先生彈著吉他唱過《青玉案·元夕》。所以,元夕二首,我不僅記得,還會唱呢!我記歌詞,記得更牢。”


    馬球場上戰況激烈,看台上的勾心鬥角也沒消停。


    劉綽和顧若蘭還沒閑聊幾句呢,就聽晉陽公主提議道:“那邊的可是顧家九娘子?今日馬球賽如此熱鬧,又有兩位名滿京城的才女在場。咱們何不請劉學士和顧九娘子做首詩來助助興?”


    裴瑾也道:“是啊,劉先生高才,膳房裏都能講出大學問來,女兒真是佩服得緊。那日在杏花樓裏,先生出口便是兩首佳作,想來便是曹子建在世,也不過如此吧?不知今日,先生能否再次給我們驚喜,連作兩首詩呢?”


    場間有的是晉陽公主早就安排好的人,有的自然是真的被煽動起了好奇心。畢竟劉綽如今盛名在外,看台上有許多人都想一睹她的風采。若是能親眼見她作詩,那就更好了。


    趁著晉陽公主母女倆造勢的空檔,顧若蘭緊張地拉住劉綽的胳膊,“我就背了那一首詩,到現在走哪都被要求作詩。要不我怎麽不喜歡出來晃蕩呢!怎麽辦,綽姐,她這是要給裴瑾找上元節的場子呢!我寫不了啊!”


    劉綽被顧九逗笑了,忙寬慰她道:“沒事,有我呢!怎麽說咱們也在古代混了這麽多年了。寫不出千古名篇,應付一下還不成問題。”


    李二眉頭緊皺:“她這分明就是故意刁難!把人捧上去逼迫。綽綽,你對馬球不甚熟悉,我來便是!”


    顧若蘭也道:“是啊,這樣的場麵我一直都是厚著臉皮拒絕的!綽姐,你放心好了。絲毫不影響我的才女之名,有本事她們就寫出能壓的過我們的詩篇來!”


    在彭城時,劉綽常跟張十七娘等女娘在一起打馬球,比賽的對抗程度自然不能與如今場上的男子馬球比賽相提並論。打馬球在大唐軍中也十分盛行,她還受張愔之邀去軍中觀看過。


    當時那種震憾的場麵令她印象深刻,迴去便覺得詩意大發,寫了兩首詩出來,隻是一直沒在人前吟誦過。她不是寫不了詩,隻是寫不過大文豪們而已。


    果然,顧若蘭道:“公主殿下,我於馬球一道實在不擅長,就不在人前獻醜了!綽姐姐初來長安,也是一場馬球賽也未...”


    舒王妃適時道:“沒當過將軍的人也寫得了邊塞詩,寫觀馬球的詩又何須真的會打馬球啊!來啊,快快備好紙筆!姑母也是,劉學士不過是謙讓一二,哪能真的就掃大家的興了!”


    立時便有伺候的小內官執筆以待。劉綽心下冷笑,原本她還真以為舒王妃是個好人的。


    “好!那劉綽便獻醜了!”李二剛要說話,便被劉綽按住了。然後她淡定開口,“駿馬奔騰起戰塵,揮杆如劍舞風輪。壯誌未酬身先老,猶憶當年鐵甲軍。”


    這本就是她當年看著馬球場邊的張建封寫出來的詩。他一直想幫助朝廷解決藩鎮割據的問題,可惜年老體弱力不從心了,也就隻能在軍中觀看軍士們打馬球的時候才能開懷大笑了!


    “好!”德陽郡主讚道,“先生好生厲害!雖然沒上過戰場,但寫出來的詩句卻如此豪邁壯烈。”


    因為舒王妃剛說的話,晉陽公主眾人自然也不好指摘劉綽的詩句與她的年齡不符了。


    在德陽郡主等人的帶動下,看台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顧若蘭的兩隻手掌都拍紅了。


    晉陽公主和舒王妃還好,裴瑾和寶安郡主的小臉卻是一下子就垮了下來。跟劉綽接觸的越多,她們對她越是心折,也越發討厭了。


    “不知今日還能否聽到先生的第二首觀馬球?”裴瑾道。


    她始終不相信,麵前那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人真的可以出口成章。劉綽家中父兄都是讀書人,元夕二首很有可能是他們代寫的。為了讓女兒在長安城博名聲,好配得上趙郡李氏的門楣,他們一家人一定預謀已久。


    今日的馬球賽卻不同。馬球是相當昂貴的一種運動。憑她這種小官之女如何接觸得到?她如今騎的馬匹不都是竇大將軍贈送的?


    劉家住的離靖恭坊如此近,也從未聽過她的父兄出現在馬球場上過。說不得這小門小戶的,一家子都不會打馬球!自然不可能讓她提前做好準備再出門。正是讓她原形畢露的最佳時機。


    “郡主聽好了!”劉綽笑看著裴瑾道,“風塵滾滾戰未歇,鐵騎如龍勢難收。馬球雖小藏大道,一杖擊出見真修。”


    小樣!你真當老娘這個學霸是白當的?便是到了古代,老娘也還是學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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