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時間,是一個敏感的時間,敏感到狄青有時候看白珂時,會覺得她眉心浮現出朱砂印記,但是當他仔細再去看時,印記卻消失不見。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什麽時候念動第五段咒語。


    從白珂臉上移開目光,狄青望著所見之處皆蒸騰的熱浪,這裏是九州之中最熱的地方——太陽島。


    太陽雖然東升西落,但南邊的太陽島才是最接近太陽的地方,這裏終年酷暑難耐。因為太陽島蘊含著最濃鬱的太陽之力,修士吞吐的每一口靈氣都會摻雜大量的太陽之力,所以修士也會熱的受不了。


    白珂拿著一麵繡著太陽島的團扇,輕輕的扇動,口中說著:“這地方陽氣太重,天氣也太熱,風景再美也無心去看了。”


    狄青抬頭看了眼刺目的烈日,也搖了搖頭道:“確實太熱了些,比那蒼州的沙漠還熱。”


    白珂使勁扇了兩下後,又轉頭望向狄青說道:“聽說這裏的日出日落乃是靈界奇景,咱們先找處地方住下,到了傍晚來看日落如何?”


    狄青四下望去,這太陽島滿是椰林、雨林,並無城池、村莊,來此修行的修士都是住在樹上,頂多在周圍布下禁製。


    那些好一些的位置,自然早已被人占據,狄青帶著白珂飛了一圈,最終選了一個稍小的榕樹下麵。


    狄青在這下麵布置五行禁製,預警、防禦、幻禁都有,而白珂則收集芭蕉葉和椰果,做了幾個蒲團,待狄青布置完禁製,還敲開兩個椰子,一人一個。


    兩人盤坐在蒲團之上,捧著椰子相視一笑。


    在太陽島上,轉眼又是三個月,三個月時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故事,隻是兩顆熾熱的心平靜的陪伴,有時候狄青不修煉時,白珂就會帶他去看看日出和日落,太陽島上的日出格外的大,顏色通紅卻不刺眼。太陽島的日落是金色的,天空、大海以及海天一線,甚至是兩人各自的臉上也被映襯出一片金輝。


    兩人會坐在一艘自製的小船上,互相依偎在一起,靜靜地誰也不說話,一直等到太陽完全升起,或是周圍陷入黑暗。


    每次當這種平靜結束之時,狄青心裏都會隱隱作痛,因為他能感覺到那一天即將來臨。


    而在白珂眼中,狄青現在越來越不敢直視她,偶爾的對視之中,她也能看出狄青眼中的不舍。


    更重要的是,狄青眉心處的那抹朱砂印記顯現的越來越頻繁,她默默等待著,等待著印記完全成熟的那一天。


    這一日,白珂在修煉之時,忽然感覺到狄青身上的氣息開始劇烈波動起來,她睜開雙眸,就見狄青腦後懸起道輪,道輪之中是一片沉浮著混沌之雲的混沌海,在混沌海深處,一片若隱若現的星辰閃爍星輝,太陰星和太陽星在混沌海兩側遙相唿應,緩緩轉動。


    白珂眼角含笑,可笑著笑著,淚珠就忍不住落下來,她低聲自語:“不愧是我選定的……”


    而此時,對於狄青來說,當黃庭三景都有一種元素凝實之後,體內便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識海開始瘋狂擴張,皮肉骨骼,血脈穴道,都開始發生巨變,丹田之中正在上演著天地初分,清氣上升、濁氣下降的景象。


    而腦後道輪,三景齊至,俱都活靈活現,蘊含無盡生機。


    不知這種變化持續了多久,狄青忽聞一陣仙樂之音,陣陣奇香撲鼻,他睜開雙眼,隻見頭頂之上灑下一道天光,正照耀在他身上,天光之中有天花墜地,落在他身上卻消失不見,地麵之上湧出金蓮,同樣沒入他體內消失。


    待一切異像消失,狄青隻覺海量靈氣湧入體內,天空之中像出現了一個漏鬥般,將無盡靈氣注入狄青體內。


    此時狄青肉身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無盡靈氣入體,隨著《上清曲素元經》瘋狂運轉,一縷縷上清真氣在體內匯聚成海,丹田之中的太極圖也緩緩加速,將所有真氣吸入中央。


    當海量真氣被匯聚在一起,一滴晶瑩的水珠自丹田生出,這滴水珠一出,狄青體內瘋狂運轉的動靜驟然一鬆,無盡真氣好似被渲染了一般,一滴、兩滴、三滴……千滴、萬滴,直至丹田中的上清真元完全滿溢。


    當第一滴真元凝聚的時候,已經意味著狄青跨越了修士第一個大的門檻——築基。


    相比煉氣境,單說三元比之前強了多少倍,毫無意義,這是一種全方位的升華,真氣化作真元,識海從池塘化作海洋,肉身從肉體凡胎化作刀槍不入的銅皮鐵骨。


    其實在上古時期,那時候其實是沒有煉氣境的,人人生來便是築基境,隨便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就可能在三元之上,吊打如今許多築基境修士呀。


    其實狄青並不是十分在意三元的變化,三元的強悍終有極限,隻憑三元是無法讓他殺掉普光大法師的,他更在乎的是自己一直以來苦修的黃庭三景,這才是仙門弟子區別於普通修士的關鍵之處。


    僅拿狄青的黃庭三景來說,若是沒有三景,他就隻有單純的三元力量,若是有了三景,他識海可以調動混沌海中的力量,肉身可以調動周天星鬥的力量,丹田可以調動陰陽太極圖的力量,每一種都能使狄青的實力發生一次質變,三景齊至,實力和從前便是一仙一凡。


    “三景齊至的築基境,能打敗連凝華都沒有的金丹境嗎?”


    狄青眼中浮現出那一片汪洋中漂浮的屍體,以及忘川河中那些渾渾噩噩的鬼魂。


    不知道。


    狄青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築基境和煉氣境之間的差距如果隻算是嬰兒和成年人的差距,那麽築基境和金丹境的差距,便是嬰兒與實槍核彈特種兵的差距了。這種差距,就算是嬰兒天生神力也無法補足。


    一想到自己已經如此努力,已將實力提升至極限,依然無法平息心中的那一道傷疤,狄青意識直直墜入了那片冰冷的海水中,隻聽無數冤魂在哭泣,無數家破人亡的孩子在唿喊著娘親。


    而造成這一切的惡魔,正不屑一顧的冷笑著,似乎在說:“看看吧,這一切皆因你而起,你手上沾著每一個人的鮮血,而你甚至連抬劍的勇氣都沒有,你什麽都做不了。”


    此時,外麵的白珂明顯感覺到狄青的異常,明明已經突破了境界,此時卻並未清醒過來,而是渾身顫抖,七竅之中緩緩滲出鮮血。


    “不好,是心魔!”


    修士在突破境界時,往往是境界最不穩定的時候,這時候也是最容易招致心魔攻擊的時候,狄青如今這種情況,白珂立馬斷定出他遇到了心魔。


    白珂隨及將狄青放平,使其躺倒在她懷裏,冰冷的玉手貼在狄青額頭之上,白珂的神識隨之潛入狄青識海之中。


    或許是狄青對白珂的感情,又或者是狄青如今在與心魔搏鬥,這一刻白珂神識輕鬆進入狄青識海之中,隨之墜入一片正掀起狂風巨浪的海洋上空。


    白珂看到海洋之中一座小島緩緩下沉,海麵上漂著無數屍體,此時空中的狄青雙眼緊閉,周身被一陣陣黑色魔氣纏繞。


    “狄青!”


    白珂先是大喊一聲,希望喚醒正沉迷於執念中的狄青,但並未有任何反應,她朝狄青飛去,不顧其周身纏繞的魔氣,一把將他擁入懷中,口中輕聲說道:“不要怕,是噩夢,醒來就好了。”


    白珂輕輕拍打著狄青的後背,使渾身劇顫的狄青逐漸平靜了下來,周圍纏繞的魔氣漸漸減弱了一些。


    而就在此時,海麵上再次狂風大作,原本在海麵漂浮的屍體一個個突然活了過來,他們個個撕心裂肺的喊著救命,年輕的媽媽哭喊著尋找遺失的孩子,年長的老人絕望的沉入海底。


    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狄青再次渾身劇顫,死死咬在一起的牙齒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白珂雙手抱著狄青的臉,將嘴唇印了上去,原本狂風巨浪突然停下,陰沉的海麵立時變得晴空萬裏,海麵之上的無盡屍體消失不見,兩人從海水之中出現在一座自製的小船之上。


    狄青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望著近在咫尺的白珂,白珂緊緊閉著雙眼,眼睫毛還在微微顫抖,一滴晶瑩的淚珠在她眼角滑落,狄青輕輕抬起手為她擦去眼角的淚痕。


    白珂這時也慢慢睜開眼睛,雙目在這一刻交匯,白珂的眼中在這一刻沒有害羞,沒有悲傷,沒有柔情,有的隻是一種複雜的歉意。


    兩人不知從何時分開,各自坐在小乘的一角,靜靜的望著遠方的夕陽慢慢沉入海底。


    “其實……”


    “你……”


    兩人突然一起出聲,當發現對方開口後又停了下來,狄青道:“你先說。”


    “呃……其實,我一直有件事瞞著你。”


    “是嗎?什麽事?”


    “由於我修煉的原因,明天我就要走了,以後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見麵。”


    “哦。”


    “你好像並不驚訝。”


    “挺驚訝的。”


    “你眉心的朱砂印記好紅,紅的就像血一樣,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你能看到我的心意嗎?”


    狄青轉頭望向正凝視他的白珂,隻見她額頭上的朱砂印記鮮紅,甚至有些耀眼。


    “這印記是怎麽迴事?”狄青還想再給白珂一次機會,最後一次。


    “也沒什麽。”


    狄青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破滅,他將目光移至遠方的殘陽,心中默默念動起來:“在情而心不染,處欲而神不亂,無事而不為,無時而不寂。”


    這時,白珂又說道:“我這裏有段咒語,我刻在這船上了,你能和我一起念出來嗎?”


    狄青心中停止念咒,低頭望向船身上刻下的五段咒語,正是絕情咒,一字不差。


    有些疑惑的望向白珂,狄青還是點了點頭。


    “在情而心不染,處欲而神不亂,無事而不為,無時而不寂。”


    “恬簡日就,塵累日薄,邊彌遠俗,心彌近道。”


    “非愛非恨,故情欲無從生。非智非愚,故利害無由擾。”


    “今則息亂而不滅照,守靜而不著空,行之有常,自得真見。”


    “究儻來之禍福,詳動靜之吉兇,纖毫入眼,本——心——永——堅!”


    念到最後時刻,兩人放慢了語速,像是在等著對方,生怕自己念快了一些。


    待最後的‘堅’字出口,兩人俱都化作煙塵消散,這片海洋與遠方的殘陽也支離破碎,化作無盡碎片。


    雨林之中,白珂還保持著之前把手貼在狄青額頭上的動作,兩人同時睜開雙眼,眼睛之中深邃如淵。


    白珂慢慢抽出手,幫忙將狄青扶了起來,狄青疑惑問道:“這是怎麽迴事?”


    “一切都隨風飄散了。”


    “我什麽都記得,但卻沒有任何感覺。”


    “那就好。”


    狄青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因為他能感覺到白珂的心門已經關閉,再無一絲一毫多餘的情緒。


    之後便是死一般寂靜,兩人都一言不發,也沒有在修煉,就這樣一直待到第二天清晨。


    “狄青,我要走了。”


    “嗯,一路保重。”


    ……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太玄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厭作人間語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厭作人間語並收藏太玄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