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方眾妙的指引,史歸林熄了出家當和尚的心思,轉投行伍。因他出身富貴,年紀尚小,且從未上過戰場,所以還不曾被方眾妙看在眼裏。


    因著這份忽視,史歸林心裏總是憋著一口氣。


    總有一日,我要讓方眾妙看見我,親口誇我,像重用衛英彥那般重用我。我要成為她的臂助,叫她依賴信任,令她時時放心驅策。但凡遇到困境,她總會第一個想起我。


    懷著這樣的念頭,史歸林求著父親為自己安排了一個副將的職位,跟隨大軍前往建康。他迫切地想要建功立業,不是為了什麽宏願,而是為了心裏的那個人。


    然而此刻,這些懦夫卻說,他心裏的月亮已經隕落,漆黑的夜裏永遠不會再有溫柔的光芒灑落。


    他如何能接受?便是水中月亮的幻影,他也要伸手去撈一撈。撈碎了,他也跟著殉葬,不過一死而已。


    臨出發時,父親和長姐拿出一筆銀錢替他打點了軍中所有校尉。將領是發號施令者,校尉則是執行軍務者。帶頭打仗,他們總是衝在最前麵,與兵卒的關係也極為密切。


    收攏了諸多校尉,史歸林也就有了架空呂飛的底氣。他敢來城主府行這篡權奪位之舉,一是憑借自己史家嫡子的顯赫身世,二是仰仗中下層軍官的全力支持。


    辛辣的烈酒順著咽喉一路滑入肚腹,好似火燒一般。史歸林不愛喝酒正是因為他討厭這種難受的滋味。但今日,他卻不得不喝,因為心中的痛苦需要烈酒的灼燒才能化為奮不顧身的勇氣。


    他雙目赤紅地看著這些人,語氣狠戾地說道:“今夜我要奇襲蠻軍大營!”


    呂飛不敢置信地喊道:“你瘋了?之前那條情報是假的,巴彥並未派出鐵鷹兵團!對麵大營裏有五十萬蠻軍,近乎半數都是重騎和輕騎。”


    “你可知道那是何等可怖的兵力?二十萬騎兵足夠橫掃整個中土,滅掉包括大周在內的十幾個國家!你那不是奇襲,是去送死!要死你死,不要禍害我的兵,他們也是人,他們都有妻兒老小!”


    其餘副將一個個氣得臉頰漲紅,也都紛紛拒戰。


    史歸林冷笑道:“之前那條情報必是真的。巴彥派出了鐵鷹兵團,他現在隻有三十萬兵力,與我們旗鼓相當。”


    呂飛質問道:“你憑什麽認定情報是真的?”


    “憑什麽?你以為之前送來情報的是什麽人?真是軍隊派出的斥候嗎?告訴你,他們都是國師的死士,人均實力宗師級!”


    這句話令呂飛等人駭然色變。


    誰也沒想到,史歸林麾下的斥候竟是這種身份。人均宗師級,來無影去無蹤,打探一些情報還不容易?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原來國師從未放鬆過對軍隊的掌控。她人已經先行,留下的心腹和暗子卻能在局勢大變的時候迅速拿到絕對的領導權。


    國師真是下的一手好棋。呂飛抹把臉,頹然坐倒在末席。


    史歸林伸出手,“把趙璋的聖旨給我。”


    呂飛不得不站起身,走上前,雙手奉上聖旨。


    史歸林展開明黃錦帛,隨意掃睇幾眼,唇角掛上譏諷的笑容。


    趕來送聖旨的太監尖著嗓子怒斥:“史將軍,你敢抗旨!莫非你們史家想造反不成?”


    史歸林撩起眼皮睨他,說道:“你可知皇權之上還有神權?我忠於國師就是忠於朝堂!”


    太監喊道:“可是國師已經死了!”


    史歸林忽然掀翻桌子,走上前一腳把太監踹飛。那人撞上門板,噴出一口血。史家小公子自幼喜歡武術,家中請了許多武師傅精心教導,又怎會是孱弱之輩?


    他的身手比衛英彥差上一些,卻也算一流高手。


    太監好半天爬不起來,隻能躺在地上哼哼。呂飛自然也不是史小公子的對手,咬著牙忍屈受辱。


    史歸林大步走出城主府,匆匆來到軍營,對幾名校尉吩咐道:“把所有將士叫到校場來,讓他們披甲執銳,全副武裝,等待發餉。”


    聽說要發餉銀,校尉們紛紛去喊人。


    呂飛焦急地問:“這個時候你發什麽餉銀?你要做什麽?”


    其餘副將怒氣衝衝地說道:“就算情報是真的,巴彥依舊有三十萬兵馬,有一搏之力。你以為發一批銀子就能讓將士們心甘情願為你去送死嗎?”


    史歸林惡狠狠地吼道:“閉嘴!本將軍做事,容不得爾等置喙!巴彥敢拿國師的生死開玩笑,我就敢抄了他的老巢!”


    呂飛等人氣得頭頂冒煙,卻又無可奈何。這人年紀不大,家世又那麽好,怎麽會對國師這般死心塌地?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一名副將軟了語氣勸說:“餉銀所剩無幾,你這樣揮霍,若戰事拖長,隻怕後續的補給跟不上。”


    史歸林冷笑道:“你們不是怕補給跟不上,你們是怕我把軍餉全都發給兵卒,分到你們手裏的就少了。”


    被說中心事,眾人麵色訕訕。


    將士們很快來到校場,史歸林把一箱箱銀子分發下去,而後舉起手中長刀,大聲說道:“今夜我們奇襲蠻軍大營,還請諸君效死力!”


    場中一片寂靜,無人響應他的號召。非但如此,大家還都露出猶疑的神色。


    不是說皇帝讓他們投降嗎?蠻軍也天天喊話,讓大家放下武器,歸順王庭。據說歸順之後軍餉翻倍,糧草富足,還有升遷的機會。前途豈不是更好?


    反正國師已經死了,大長公主和九千歲也跟著殉難,大周名存實亡,投降是最明智的選擇。


    在場絕大多數人都這樣想。


    頭頂飛過一群禿鷲,發出令人恐慌的嘶鳴,一片低迷的氣息籠罩全場。史歸林一個人的慷慨激昂與所有人的冷漠旁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呂飛差點笑出聲來。


    這位世家出身的小公子把戰爭當做什麽?當做一場遊戲?以為給幾個銀子就能讓別人為他賣命,做夢呢?


    其餘副將心中快意,眼裏便也流瀉出濃濃的譏諷之色。


    然而史歸林並不覺得難堪。他抖開手中的聖旨,高聲說道:“想必你們也都聽說了,皇帝讓我們投降蠻軍,放下兵器,原地待命。”


    場中這才傳出悉悉索索的議論聲。是啊,皇帝都讓我們投降,你還在這兒說什麽奇襲?你知不知道巴彥的軍隊戰力有多恐怖?


    你以為趁著夜色,我們就能占據優勢,打一場勝仗?世家公子果然天真。


    “你們真是天真。”然而史歸林卻冷笑著率先說出這句話。


    將士們臉色齊齊一黑,眼中隱有怒火噴湧。叫我們為你送死,你還嘲諷上了?


    史歸林環視眾人,問道:“李家軍的事,你們莫非都忘了?”


    將士們眸光閃爍,心裏的怒火漸漸變成恐慌。


    李家軍的下場他們怎麽會忘?正是因為李家軍的滅亡,北地才徹底被蠻軍占領。


    史歸林冷笑道:“當年皇上也給李家軍發去這麽一張聖旨,命他們不要抵抗蠻軍對北地的侵襲,即刻班師迴朝,在京待命。李將軍忠心耿耿,遵旨迴朝。”


    “就在他們抵達的當天,皇帝派去一個太監,對他們說:諸位勞苦功高,皇上銘感五內。還請全軍將士放下武器,卸掉甲胄,前去校場領餉。”


    說到這裏,史歸林停頓下來。


    全軍將士漸漸有所明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那存放餉銀的紅木箱子和巨大的校場,心裏皆是一驚。


    史歸林咧齒一笑,冷冷說道:“是不是覺得很熟悉?李家軍被皇帝派去的禁軍盡數屠戮那日,與今日的場景幾乎一模一樣!”


    將士們整齊的隊列忽然亂起來。每個人都露出既慌又怒的神色。


    史歸林說道:“放心吧,你們一個個披甲執銳,與那手無寸鐵的李家軍不同。”


    將士們低頭看看自己的全副武裝,這才迴到隊列中站好。一驚一乍之下,他們對史歸林自然而然升起幾分敬畏之情。這個少年不簡單。


    史歸林把明黃聖旨扔下高台,命令道:“看看這份聖旨!”


    一名校尉撿起聖旨看了看,而後遞給其餘校尉。大家相互傳閱,臉色越加陰鬱。


    史歸林繼續說道:“皇帝對我們自己人都那樣狠,你們可以想想,巴彥對我們這些外人又會狠絕到何種地步。三十五萬大軍需要三百萬民夫供養,你們猜猜蠻夷會不會傾其所有供養我們這些異族?”


    這個問題不用思索,答案已經分明。巴彥不可能供養如此龐大的異族軍隊。軍需供應不上,這支軍隊就是累贅。那他會怎麽做呢?


    眾將士想到巴彥屠殺殆盡的幾座城池,以及他坑殺的幾支大周軍隊,麵容紛紛開始扭曲。


    就連呂飛等高層將領也都壓抑得喘不上氣。


    史歸林搖頭說道,“你們以為他會殺了你們?錯了!沒那麽便宜!他會把你們其中一部分人關在羊圈裏,當奴隸。另一部分人剖開曬在陽光下,當幹糧。剩下的人去戰場當箭靶,當人梯,當騾馬。死之前,你們的骨頭都會被他敲碎,吸光骨髓。”


    全軍寂靜。這一次卻不是沉默的譏諷,而是怒火和戰意的燃燒。


    呂飛看著史歸林,目光複雜至極。他總以為世家子都是些貪圖享樂,腹中草莽的東西,卻未料竟是他愚人愚見,狂妄自大。


    這支三十五萬人的軍隊終究還是被史歸林徹底煽動。他是天生的將才。


    史歸林指指自己,紅著眼睛說道:“我才十八歲,不曾及冠。我還年輕,沒活夠。我想平安歸家去看我爹我娘,我兄我姐。我不要當蠻夷的奴隸、幹糧、箭靶、人梯。”


    所有將士的眼睛也都慢慢發紅,渾身的肌肉鼓脹起來。


    史歸林最後說道:“今夜奇襲蠻軍大營,為我們自己爭一條命。現在都散了吧,迴去好好養精蓄銳,等著晚上的號角吹響。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軍營,嚴格保守軍機!”


    所有將士齊齊高喊:“喏!”


    為自己爭一條命,活著迴去見爹娘。誰沒有這樣的執念?


    至此,呂飛已徹徹底底失去這支軍隊的掌控權。巴彥的迷惑戰術全然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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