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客棧內,梁塵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示意她去把不遠處的杜月凝領到二樓。


    女子被小姑娘攙扶著,並沒有立馬上樓,而是走到梁塵身邊悲慟道:“我知道自己不值得你這樣的大人物出手相救,但劉老堂主他們是無辜的,為何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喪命才肯出手?”


    梁塵淡然道:“我並不是你口中所說的什麽大人物,而且青幫與其他人的恩恩怨怨,跟本公子也無關。”


    杜月凝雙眼布滿血絲,顫聲道:“你為何如此薄情?”


    梁塵平靜道:“獨善其身,我隻不過說了個最平常的道理,你不去質問取他們性命的那些人,而是把這些東西自顧自地強加在我身上,合乎情理嗎?”


    杜月凝甩開了小姑娘的手,極力忍著哭腔說道:“好,姓梁的,是我眼瞎看錯了人,我認!”


    說完,女子便頭也不迴地上了樓。


    董小宛擔心她會做什麽傻事,於是立馬跟上。


    終於,門外響起一陣馬蹄聲,隻見一名身穿薄衫的中年男子,絲毫不顧外邊兒刺骨的寒風,快步走進了客棧。


    吳錢塘全身已被凍僵,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隻是揮手遣散了外邊兒三十多名兵卒。


    等真正看清那名年輕公子哥兒的樣貌之後,吳錢塘連忙走了過去,撲通下跪,五體投地,恨不得將頭埋入地底。


    “虎門關參將,吳錢塘,拜見小王爺!”


    梁塵瞥了跪地男子一眼,想到了小時候在府上第一次見到這位吳大人來訪,那時候的他見到梁衍就跟如今一樣,卑微如草芥,都不用怎麽踩踏,就已沒了風骨。


    梁塵平靜道:“本來我是想摘了你這虎門關參將的腦袋吊在關隘大門,不過後來想了想,這樣做的確有些不近人情了。”


    吳錢塘一言不發,隻覺得麵前男子的話語比外頭刺骨的寒風還要冰冷。


    “養點為虎作倀的狗奴才,尤其在這草莽橫生的邊境,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小爺我自己早年也是如此行事,你兒子身邊跟的那幾個氓流子,又算得了什麽。”


    “當一關參將的,讓手底下人去做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謀些錢財,況且青幫上下本就沒多少正派人物,事後還能謀取一份剿匪的好名聲,這等兩全其美的買賣誰不願意幹,你說是不是?”


    “上街看到一名姿容姣好的女子,擄去當個小妾,雖說她是杜昇的女兒,不過能撈上個軍嫂的名頭,倒也不算吃虧,你吳家更出的起這筆銀子去打點青幫,無非就是宰了三十多條人命,對於堂堂虎門關參將來說,這點兒小事還不夠讓你眨眨眼皮的,南楚,北狄,大秦三座王朝的官宦子弟,類似這等烏煙瘴氣的事做得還少了?反正老子今年走了這麽一遭,見的還挺多。”


    說到這兒,梁塵狠狠地啐了口唾沫。


    虎門關參將依舊五體投地,不敢答話。


    此刻,吳錢塘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初入靖北王府覲見的一幕,當時正是這名小王爺坐在大殿主座,世子梁澈和郡主梁清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幫他扇風,靖北王梁衍陪坐側席,寵溺地望著自己的三位子女。


    梁塵望向匍匐在地的虎門關參將,冷笑一聲,“但就是在這鳥不拉屎的北境,梁衍早年定下過一條鐵律,龍驤戰刀不能指向平民百姓,你們這些人在進龍驤軍第一天就應該知道。可你那兒子卻是好大的威風,把一位老卒砍殺了不說,還丟去了荒山野嶺喂狗,這筆帳,讓你吳錢塘自己說,又該怎麽算?!”


    梁塵勃然大怒道:“北境四州,尤其是在你滄州和幽州,不過一百萬戶,年年家中無餘糧,戶戶門前掛白綾,百姓砸鍋賣鐵才鍛造出來的龍驤軍戰刀,刀鋒鋒利無匹,但也隻是對那北狄蠻子!就這麽個理所應當的道理,梁衍從我小時候就天天說,不厭其煩地說,說到老子耳朵根都他媽快起繭子了!”


    吳錢塘猛然磕頭,地磚瞬間裂出一道縫隙,“末將死罪!”


    踏雪再次炸出劍鞘一寸!


    梁塵深唿吸一口氣,將踏雪緩緩按迴鞘中。


    過了許久,梁塵自嘲一笑,搖頭輕聲道:“我自年初從寧州出發遊曆江湖,到如今也快一年了,敢在徽州雲霞穀帶六百人打魏泉手底下的四千步卒,敢在洛陽白馬寺跟河南王李虔比一比誰手腕更硬,敢在南楚馬踏皇城大門,卻也不敢忘了梁衍的這句話,可你們呢,自春秋一戰之後就紮根在北境的龍驤軍老兵,把袍澤二字看得比命還重的老兵...又是誰給你們的這個膽子?”


    梁塵平複好了心情,瞥了眼仍不敢發一言的虎門關參將,平靜道:“起來吧,兒子造出的孽,你這個當爹的雖然難逃其咎,但我也不至於讓你替他去死。”


    吳錢塘這才緩緩站起身,雙腿已經凍得沒有了知覺,差點踉蹌倒地。


    梁塵語氣平淡道:“反正虎門關參將一職梁衍暫時也沒打算丟給別人,況且你這幾年做的也還算說得過去,雖然稱不上戰功赫赫,但也算兢兢業業,梁衍替李家天子守國門不容易,你替梁衍守滄州的大門更不容易,況且等我世襲王位以後,還得仰仗你繼續幫我梁家做事,要現在把你這位名將的腦袋摘了去,到時老子找誰替過來,嶽岩?他才不願意幹這吃力不討好的活計,至於辛右安,屈不屈才且不說,我二哥更不會舍得放他。”


    “今日這事,等你迴府之後再細細思量該怎麽收場,至於砍幾顆腦袋,如何整頓軍紀,那都是你自己的事兒,我懶得管,隻需要看結果就好。你吳錢塘應該也知道,我本來就是個憊懶性子,也就去了天機閣三年,才跟老閣主學了些大道理,可有句老話不是說過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就算以後當了靖北王,這性子恐怕也改不了了。”


    “當然,你要是個鐵了心護犢子的,就算小爺我看走了眼,剛才的話你也就當聽了聲響屁,咱倆就當沒見過這一麵。”


    久久不曾說話的吳錢塘聞言,再次重重跪地,聲嘶力竭道:“末將定不負小王爺所托!”


    梁塵站起身,笑了笑,“在寧州,有個叫胡沛的老卒說過,吳錢塘是他第一個認可出身不在大秦的將領,希望你能記住。”


    吳錢塘再度抬起頭,已是淚流滿麵,這位從春秋二十餘年戰火中走出來的狠辣梟雄,泣不成聲道:“小王爺放心!末將雖不生於大秦,但一定會死在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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