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若水說得清楚了,便遣退了孟飛與封五,在書架上尋了本書,又慢慢踱進了雲未杳房間。彼時三娘已帶了曾慧迴房,雲未杳徑自在窗下坐著發著呆,好半天才察覺到湛若水進了屋,微微紅著臉道:“你來了也不叫聲我!”


    湛若水倚門笑道:“從這裏看著妹妹,才知妹妹好美,哪忍心叫你?”


    雲未杳嗔了聲“貧嘴”,複又招手讓他近前坐下。湛若水坐定,雲未杳隻托腮凝望著他,眉眼間俱是柔情蜜意,目光隻從他溫潤如玉的麵龐慢慢移到鬢間,手慢慢撫上那隱隱的白發。那白發雖複讓他染了歲月風霜的痕跡,卻越發有了謫仙的風姿,因歎道:“真真是教人不省心呢!”


    湛若水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哪裏讓妹妹不省心了?妹妹可要跟我講清楚,不然我可不依!”


    雲未杳道:“你倒不依不饒了,好,我便一樁樁跟你細說!”她看湛若水略略有些忐忑,便將已到唇邊的“蘇靈兒”壓下,隻笑道:“旁的遠的便不說了,單說近前的。那嶽陽樓下熙來攘往盡是人,何以弄月竹在人群之中,一眼便對你傾心了?且又追著你去揚州,如今還找到了閬山?你與我迴了閬山,不過與慧兒打了個照麵,那丫頭便神魂顛倒了!你可說說,哪裏讓我省心了。”


    湛若水生怕她提及往日舊事,好在雲未杳隻說了弄月竹與曾慧,才暗自鬆了口氣,笑道:“妹妹可是冤枉我了!三者方為眾,如今不過才區區兩樁而已,哪裏就讓妹妹費心了?”


    話一出口,他又複懊惱起來,深恐她說出秋煙蘭與蘇靈兒來,不想雲未杳瞪著他道:“還有我呢!”


    湛若水聞言哈哈大笑,笑罷才慢慢道:“幸好有你!”雲未杳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側過頭去。湛若水又道:“弄姑娘對我有心,我卻對她無意。我不是輕狂之人,此情隻能銘感在內,卻是終我一生無法報還,是以我的心意自一開始便就分明。”


    雲未杳垂眸笑而不語。確實,弄月竹對他一見傾心,但他從一開始便不曾曖昧,更未做過欺人暗室之事,當真稱得上是個正人君子了。她心下作此想,偏卻笑道:“以她的容貌、聲名、家世,當真是世間難尋的佳人,你為何卻是無意呢?”


    湛若水氣恨地看著雲未杳,咬牙切齒道:“我來問你,你當弘少均是兄長,但論他的人品、家世、才華,旁人想攀都攀不上,偏你為何就不肯鬆口?是了,那弘逢龍權傾天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弘少則便是有先天心疾,天下有幾人及得上,你嫁入弘家便是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衣食無憂,奴仆成群,用不盡的金山銀山,穿不完的綾羅綢緞,你為何就不動心?”


    雲未杳看他急出一頭的汗來,一徑輕輕拭著,一徑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我要來有何用?用不盡的錢財,我要來有何用?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我要來有何用?既然無用,我何必因著那些去追逐?”


    湛若水一把按下她的手道:“你也道財富權勢於你無用,莫非她的容貌家世於我便有用了?”


    雲未杳輕輕拍著他的手道:“好好好,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從此可不許再提了!”


    湛若水將頭枕在她的手上,抬眼望著她道:“如今想來,許是第一眼見到妹妹,我便歡喜妹妹了。妹妹眼中的安寧,對我才是有用的。”


    雲未杳笑了,湛若水似想到了什麽,趕緊抬起頭來道:“我呢?妹妹看中我是為了甚麽?”


    “我看中你呀……”雲未杳眼珠一轉,笑道:“便是無用!”


    湛若水心中便有些不好受,轉念一想又笑道:“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雲未杳笑道:“大約是如此。”


    湛若水亦笑了,隻是不消片刻又想起一件事來,道:“我跟弄姑娘說的話,你可都聽了去?”


    雲未杳垂著眼皮“嗯”了一聲,湛若水又道:“全都聽了去?”雲未杳便又“嗯”了一聲,湛若水歎口氣道:“她問我對妹妹可是一見鍾情,我答的話你也聽了去?”


    雲未杳終於抬起眼皮,笑道:“怎麽了?”


    湛若水苦著臉道:“我說我對妹妹不是一見鍾情,是一見如故,妹妹可會怪我?”


    雲未杳笑問道:“為何要怪你?”


    湛若水道:“不是一見鍾情呢!”


    雲未杳笑道:“原來你恰才說的初見我時便歡喜,並非是鍾情的歡喜,而是見了故友的歡喜。罷了,我原沒有傾城的顏色,何德何能讓你對我一見鍾情?”


    湛若水急道:“弄月竹不明白,你也不明白麽?”


    雲未杳托腮笑道:“明白甚麽?”


    湛若水便賭氣不肯說,雲未杳笑道:“恰才說來與你頑笑呢!你說與我一見如故,我很歡喜,比起一見鍾情更歡喜。三娘不是問我,要嫁怎樣的男子,我說,不知道呢,要見到他才知道。我見到你,便知道了。隻是,我不知道如何與你走完那漫漫長長的路,直到今日聽到你說與我一見如故,我這心才算篤定了。”說著,雲未杳將頭輕輕靠在湛若水身上,宛宛笑著,慢慢道:“顏色總是容易摧折,還好,你不是。嗯,當是過了追逐顏色的年紀。”


    湛若水聽著雲未杳傾訴款曲,心間原本滿是柔情蜜意,不想卻聽她說“當是過了追逐顏色的年紀”,直是又好氣又好笑,隻是心下也道:若是在二十年前我同時遇見妹妹與煙蘭,我會選擇誰?當時的我還會像今日這般,貪戀與妹妹在一起麽?歎口氣,他心底竟有慶幸之意,笑道:“我與妹妹這份故友交情,隻怕是前世帶來的。”雲未杳笑而不語。


    午後的時光便這般慢慢悠悠地流逝著,那弄月竹帶來的重重危險,似乎也不重要了。雲未杳未像往常一般看書,隻與湛若水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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