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樓位於淇水和雲夢山之間,參照北鬥七星方位,分東西兩部分。西部為搖光樓、藏寶閣、藏經閣、摘星樓,摘星樓位於最東側;東部為通天樓、聽地樓和藏劍閣,其中藏劍閣緊鄰淇水。七座高樓之間尚有無數房舍、花園、練武場以及各類精巧機關。


    今日是王師遠的大婚之日,為了迎接往來賓客,特地開放了摘星樓、通天樓和聽地樓三座高樓,允許各位來賓四處走動,再深處的四座高樓卻依然是守衛森嚴。


    王師遠三個月之前便已廣撒喜帖,因此該來的賓客今日基本都已經到了。少林元音、華山楚香君和閆珊珊、西門山莊西門長庚以及林冰玉,就連劍神封塵和徐書婷都已經到了。


    王雯如今是王師遠的堂妹,又掌管著隨風,在樓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因此男方這邊的婚禮安排便由她具體安排過問;楊奕和年十三都尚未成親,一竅不通,所幸請了不少熟悉流程的喜娘,還好一切順利。


    王師遠迎接著顏敏迴到摘星樓,便按照流程將顏敏扶下花轎,參拜天地,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唱和:“劍王府霍二公子到。”


    在場眾人一聽,都不禁吸了口氣,暗暗心驚。蜀地距離此處兩千餘裏,況且劍王府在江湖上的地位如此超然,霍二公子竟然能親自到場,王師遠好大的麵子。


    王師遠也是心中納罕,他與霍熙霜不過一麵之交,霍熙霜和葉紛紛的婚禮沒有請他,他也沒有專門派人送上喜帖,他怎麽會來了。


    王雯在一旁推了推王師遠,王師遠迴過神來,趕緊上前走到門外親自迎接,一見果然是霍熙霜和葉紛紛,身後還跟著數人,便一施禮道:“霍公子、霍夫人,在下未曾遠迎,還請恕罪。”


    眾目睽睽之下,王師遠貴為摘星樓樓主,能親自相迎,又說出這番話,顯然是給足了他劍王府的麵子,霍熙霜心裏也是暗暗高興,道:“哈哈,王公子,我對你可是一向仰慕得很啊,今日你大婚,我又怎能不來討杯酒喝;我不請自來,你不嫌我冒昧就好啦。”


    雙方又談笑幾句,王師遠便將霍熙霜接迴大廳,請他和葉紛紛上座,再行按照流程和顏敏拜堂。


    王師遠和顏敏都沒了雙親,便請閆珊珊和萬鐵君坐了首席,暫代雙方長輩。一番繁瑣的流程隨著儐相最後一句“禮畢,送入洞房”終於結束。


    王師遠和顏敏雖然都修為精深,但折騰了一天下來,仍然感覺疲憊不堪。王師遠將顏敏送入洞房後迴轉大廳,與眾賓客暢飲暢談,好不熱鬧。


    王師遠粗略掃視了一圈,見眾人都在開懷暢飲、談笑風生,無絲毫異常,才放下心來迴到主桌。


    閆珊珊身為王師遠的幹娘,又是女人,不喜這些江湖大老粗的做派,早早迴了裏間,去找顏敏敘話去了;萬鐵君一直以王家侍從自居,不敢坐上主桌。


    王師遠請元音居於主座,自己陪坐在側,另外霍熙霜、葉紛紛、西門長庚、西門長恨、封塵、徐書婷、楚香君、段無涯、王雯、林冰玉等人則分坐於兩側。


    在座的,除了元音,其他的都是當代江湖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元音淺嚐了幾杯清酒,笑著道:“眼看著眾位青年才俊,貧僧才發現,果然歲月不饒人啊。這個江湖,終究是要交到你們這些年輕人手裏啦。”


    王師遠笑道:“大師說笑了。我們年輕識淺,說不得還要多多向你們這些江湖前輩多多請教才是。”


    元音笑著擺擺手道:“不敢不敢。在座的都是名門高徒,德才兼備,江湖在你們手裏,才能少些磨難,多些平靜啊。”


    楚香君開口道:“人就是江湖。人心善變,即便今日太平,亦不能保證常年太平啊。”


    說到此處,眾人俱都默不作聲。確實,人就是江湖,隻要有一個人不安分,則江湖便不得安寧。江湖要想太平,談何容易。


    眼見眾人沉默,霍熙霜忽地一拍大腿道:“差點忘了,今日王兄大婚,我還帶了兩件薄禮,請王兄笑納。”說著拍了拍手掌。


    王師遠客氣道:“哎,霍兄能千裏迢迢到我摘星樓,便是天大的麵子,哪還用得著什麽禮物?”說著話的功夫,已有一人捧著一個長長的盒子走了進來。


    霍熙霜走下座位,將那盒子接了過來,笑著遞給王師遠,道:“眾人皆知,我劍王府善於鑄劍,但在易空劍麵前,任何劍器都黯然失色,我也就不獻醜了。這是我特地尋訪名匠,采北海隕鐵所鍛之刀,取名流空,王兄打開看看,是否滿意?”


    王師遠本來還在猜測,聽霍熙霜所言竟是一把刀,也不禁心中納罕:劍王府以鍛劍、劍法聞名,竟也能鍛刀?邊想著邊慢慢打開了長盒。


    盒子打開的一刹那,似乎一道光射了出來,眾人眼前都亮了一亮。王師遠再一細細看去,便見盒中正靜靜躺著一柄長刀,刀身通體流光,倒不負這“流空刀”之名。


    霍熙霜笑笑,道:“這刀長三尺,乃仿昔年黃帝鴻鳴刀而製。你使使看,順不順手。”


    王師遠見此刀也是欣喜,取出刀在空中劃了兩道,便似乎有光華流轉一般,且長度、重量都極為適宜。


    王師遠將刀放入盒內,遞還給霍熙霜道:“霍兄,此物過於貴重,在下受之有愧啊。”


    霍熙霜笑著將盒子推迴,道:“王兄,你我一見如故,還說這些外道話幹什麽。聽聞你四時令大成,想必正缺一柄合適的寶刀,這把刀可以說給你量身定做啊。”


    王師遠再推辭兩次,霍熙霜依舊不允,王師遠無奈隻好收下。


    王師遠剛剛坐下,霍熙霜又道:“王兄,還有一件禮物呢。”說著又拍了拍手掌。


    僅過得片刻,一行三人走進了大廳。當先一人為一名妙齡女子,身材婀娜,一身紫衣,頭戴步搖,緩步之間,國色生香。隻是,從頸項之間,清晰可見,她的身上正纏有一段粗繩,雙手被綁紮於身後,平添了一種惹人憐惜的味道。


    她的身後跟著兩人,均著黑衣,顯是押送她的人了,見霍熙霜朝他們擺了擺手,便退了下去。


    此人剛剛出現在大廳門前時,王師遠便一眼認出了她,雖數年不見,卻出落得愈發靚麗動人。


    林冰玉也正好奇霍熙霜給王師遠送上了什麽禮物,扭頭一看,不禁大驚失色,站起身來,失聲喊道:“姐姐?”


    出現在廳門前的正是林長青的長女,林冰玉的姐姐,林冰月。


    在座的,大多數人並不認識林冰月,但聽林冰玉一叫,也便都認識了,這下眾人的神情一時之間都變得微妙起來。


    與林冰玉相比,林冰月的氣質完全不一樣,似乎是在天山呆久了,整個人顯得冷漠無比,卻又鋒芒畢露。如果林冰玉如同無家可歸的小貓,毫無主見、毫無心機,怯生生地惹人憐愛,則林冰月就是毒性極強的竹葉青,雖外表豔麗,但內心卻極為冷漠,為了達到目的往往不擇手段。


    林冰玉衝上去想要幫姐姐解開繩索,卻發現繩索的結極為複雜,憑她的道行竟解不開。林冰月看著林冰玉著急的樣子,心中不忍,低聲道:“你坐迴去,沒你事。”


    林冰玉卻不坐下,隻是定定地看著王師遠,想從王師遠的眼中看出什麽。


    她們姐妹在摘星樓所待時間不長,與王師遠雖相識,交情卻並不多深。她實在猜不透霍熙霜將姐姐送來此處的緣由,但她知道王師遠心地善良,他一定不會為難姐姐的。


    在場這麽多人,能救她姐姐的,隻有王師遠一人。


    事情就是這麽可笑——林冰月明明是王師遠殺父仇人的女兒,卻隻有王師遠能夠救她。


    王師遠怔怔地看著霍熙霜,道:“霍公子,這是何意?”


    霍熙霜歎道:“去年中秋,本應是家人團聚、闔家歡樂的好日子,林長青卻在那時殺害了令尊。如今,林長青雖死,但他的女兒卻無意中落到了我的手裏。我與王兄一見如故,日後更要多多走動,便有些為難,不知該如何處置,因此隻好將她帶來,交由王兄定奪。”


    霍熙霜說得懇切,也充分顯示了他與摘星樓結交的意願,隻是王師遠卻怎麽也無法確定霍熙霜的真實用意。


    他曾得到消息,霍熙霜和葉紛紛大婚之日,林長青曾親自到場祝賀。以林長青彼時的身份地位,他為何要親臨現場為蜀地的劍王府的二公子祝賀婚禮?這隻能說明林長青與劍王府或是霍熙霜有極為隱秘的關係。


    但林長青死後已有數月,劍王府不但沒有找摘星樓的麻煩,甚至霍熙霜還親臨衛縣,不但送上流空刀如此寶物,還將林長青的女兒送上門來,這到底是何用意?


    要說霍熙霜為了他王師遠,不惜背棄林長青和他的女兒,折節下交,王師遠無論如何也不信服。劍王府於江湖之中,地位超然,他沒有必要為了誰而委屈自己,更沒有必要為了誰,而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來。


    王師遠猜不透霍熙霜的用意,便也不再多想,他問道:“霍兄此言當真?”


    霍熙霜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道:“當然,千真萬確。林姑娘是生是死,是去是留,全聽王兄一句話。”


    王師遠看看林冰玉,又看看林冰月。


    林冰玉看著王師遠猶豫不決,以為他心中暗暗動了殺心,不由急道:“阿遠,放過我姐姐。”


    林冰月卻是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神情淡漠,連看都沒有看王師遠一眼,隻是喝道:“小玉,住嘴。林家的女兒,不用求任何人。”


    林冰玉卻不理她,依然看著王師遠,見王師遠久久不動,心中更慌,眼淚便忍不住流了下來。


    王師遠自知,以林冰月的性格,必定不會對林長青的死善罷甘休,今日是除去她最好的時機;錯過這一次,或許將來會給自己帶來無窮的麻煩。但她畢竟不是她的父親,她也沒有參與到摘星樓的中秋之變中,若僅僅因為她是林長青的女兒,自己便容不下她,便要趁這個機會除掉她,別說江湖上的人會看不起他,就連他自己,也會瞧不起自己。


    腦海中掙紮許久,王師遠終於歎了口氣,道:“小雯,幫她解開繩索,讓她走。”


    王雯挨著林冰玉,與林冰月相距最近。她似乎對王師遠的選擇一點都不意外,也不說話,徑直過去,指尖閃過一道劍氣,便將繩索輕輕割斷。


    王師遠身側的元音一直在觀察王師遠的神情,見他說出讓林冰月走的話,心中也鬆了一口氣,讚道:“施主宅心仁厚,老衲敬佩。”


    王師遠迴道:“大師過譽了。在下不過是不忍趁人之危罷了。”說著,他又對林冰月道:“我們兩家的恩怨,起於二十年前,至我二叔與你父親雙雙去世的一刻,便已了結。若你心懷不滿,執意於報仇,我都一並接下。隻是,若你率先出手傷我親人,日後天涯海角,我都再也容不得你。”


    這一番話說出,元音便又坐了下來,心中卻又歎了口氣。


    在場眾人,或許也就隻有西門長恨最理解王師遠的心思。


    自從林長青與王破天同歸於盡之後,王師遠便一直在糾結、在猶豫,要不要將林長青的兩個女兒趕盡殺絕。畢竟,僅因林長青一人,他便失去了父親和叔父兩位至親,他心中的仇恨、憤懣和不平並沒有得到完全的疏解。


    隻是,隨著後來一係列事情的發生,再加上林冰玉無意中的出現,讓王師遠意識到,林長青的兩個女兒都是無辜的,說起來,她們也失去了自己的父親。最終,王師遠才勉強壓下心中繼續報仇的欲望。


    可是,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林冰月仍執迷不悟,再起事端,王師遠必定不會輕易放過她們。到得那時,新仇舊恨,放眼整個江湖,已經沒有人可以承受王師遠的怒火了。


    林冰月卻跟沒事人似的,竟拉起林冰玉就往外走。林冰玉還想掙紮,被林冰月狠狠一瞪,縮起脖子便不敢反抗了,隻能喊了一句:“阿遠,謝謝你!”話剛說完,人已不見了。


    霍熙霜怔怔地看著林冰月走出去的方向,歎了口氣,道:“世人皆說王兄仁義,今日一見,如果不同凡響。來,在下再敬王兄一杯。”說著,端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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