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麽人?


    是不是雲飛兒?


    如果是,她的理由和目的是什麽?


    相較於沈家莊,武家和他毫無幹係,他們的死活其實完全可以不用放在心上,更不用著為了這件事如此憤怒。他憤怒的不是武家人的死活,而是,他忽然發現,他和雲飛兒之間,他和林長青之間,再不是簡單的殺父之仇那麽簡單,他似乎隻是一場江湖風暴中的一葉扁舟,他以為他是參與者,實際上,或許僅僅是個看客而已。


    過得半晌,王師遠漸漸平複,問道:“武家人被殺的賬,也記到我頭上了?”


    孫一鳴一時不敢答話,再看到王師遠那不耐煩的眼神,硬著頭皮道:“是,江湖傳言,沈家莊門前,武家多有得罪,公子有心報複。”


    氣到極處,王師遠反而發不出聲音;隻是,他的麵色越來越猙獰,心中的憤懣和委屈更深更重。但他找不到合適的宣泄口,他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安慰自己,不斷地說服著自己,努力壓抑住那滿腔的怨氣和殺意。


    顏敏一直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的神色,她對沈春峰的死毫不知情,但她知道的是,王師遠絕不可能從那處山穀中出來殺了武家的三個絕頂高手。她似乎能夠體會到王師遠心中的苦悶,不知為何,她竟有點同情,有點憐惜眼前的這個“陌生人”。


    也許,他之前跟自己說的是真的?


    即使不完全是真的,他們之間也必然有著一種親密的關係吧?


    似乎是感應到顏敏的心緒,亦或是生怕顏敏被眼下的消息所迷惑,王師遠陡地迴頭凝視著顏敏的雙眼。


    顏敏失去了記憶,同時失去的還有對失去父親的痛苦和對林長青等人的仇恨,剩下的隻有她原來的純真、平靜和淡泊。


    看著她的雙眼,王師遠忽然覺得,自從摘星樓之變後,他的心太累了,世事紛雜,無休無止,也隻有在顏敏的雙眼裏,他才能體會到片刻的寧靜。


    王師遠漸漸平靜下來,複又緩緩坐下,道:“還有其他消息嗎?”


    孫一鳴不敢多看顏敏,道:“近期林長青和雲飛兒都沒有特別的動向,暫無其他特別的消息。”


    王師遠點點頭道:“華山那邊如何了?”


    孫一鳴道:“楚公子已動身前往華山,大公子和他一起過去了,估計明後天才能趕到華山。”


    王師遠道:“有他二人出馬,理應無礙。近日我要往少林一趟。你手下的兄弟們,可以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繼續圍繞林長青、雲飛兒等人探查,一部分提前往少林方向布局,興許會有意外收獲。”


    孫一鳴點頭稱是,領命而去。


    王師遠坐在桌旁將近期發生的種種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總覺得似乎自從踏入摘星樓青州分舵的大門時,便落入了一個陰謀,或是踏入了一個更大的局。而那個布局的人,讓他瞧不透徹,明麵上是雲飛兒在四處奔走,到處惹事;可是,從屠天罡、阮十五、阮十六的出現可以看出,摘星樓那邊才是背後的人。


    但是,如果林長青是背後的主使,那他所圖者為何?從搖光樓放出屠天罡等人,是作為他的打手嗎?他能確保他們可控嗎?當年的屠天罡可是集合了八大高手才製服的。封寒、沈家、武家又是在何處得罪了他,要被他斬盡殺絕?


    王師遠一邊漫不經心地喝著茶水,一邊在腦海中迅速思考,卻一直不得要領,想不通這一切的根源在何處,又該如何解決。


    快到晌午時候,王師遠眼睛一亮,因為石雯到了。


    石雯坐下,也不客套,自己拿過一個杯子,喝了兩口茶,才道:“喚我過來何事?”


    王師遠放下心事,道:“你見到石先生了嗎?他目前如何?”


    石雯神情一黯,道:“見到了。受了點輕傷,正在休養。”


    王師遠道:“何人與石先生動手,竟能讓他受傷?”


    石雯抬頭看向他,道:“林長青。”


    王師遠心道看來徐書婷所言非虛,她見到的正是石破天和林長青的對決,隻是沒想到,以石破天的修為,仍然在林長青手上受了傷。


    王師遠佯做吃驚,又複平靜道:“也是,這世上也許就隻有林長青能對他造成威脅了。林長青來滄州了嗎?他們怎麽會遇上?”


    石雯淡淡道:“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你要想知道,可以直接去問他。”


    王師遠一怔,他不確定石雯口中的“他”指的是林長青還是石破天,不過他能看得出來,石雯心情不好。他身為她的堂兄,本想寬慰一番,但他自幼不會哄人,更不會哄女孩子,一時之間也是束手無策。


    僵了片刻,王師遠忍不住打破平靜,試探著問道:“雯姑娘,你聽說過孟婆針嗎?”


    石雯一怔,驚異地看著王師遠,道:“孟婆針?”


    王師遠有求於她,不敢隱瞞,將顏敏可能身中孟婆針的猜測跟她說了一遍,卻沒有提及景教以及當年的雲台山之戰的事宜。


    石雯聽完,竟是半晌未語。


    王師遠問道:“若是雯姑娘有難處,我也不強求。”


    石雯道:“孟婆針這三個字,我似乎在哪邊聽過,但卻未修習過。”


    王師遠心中一陣失落,道:“也罷。看來少不得還要往少林一行。”


    話還沒說完,從酒樓外衝進一群人,約莫二三十個人,手上都帶著兵刃,一見王師遠,為首一人叫道:“他就是王師遠,就是他殺了我們沈家老太爺。”


    另一人道:“他還殺了我們武家家主。”


    另一人道:“殺了他為滄州武林同道報仇。”


    王師遠三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辯駁,這二三十人已經一窩蜂地衝了上來,刀劍齊出,招招往要害處招唿。


    酒樓中的其他客人見勢不妙早已逃之夭夭,局麵一片混亂。王師遠見來人武藝平平,倒不擔心自己和石雯,隻是顏敏中了孟婆針,實力大打折扣,難免為敵所乘,因此王師遠一直有意將顏敏護在身後。


    王師遠自知這群人必是受人蠱惑,不忍下殺手,竟是隻守不攻,有心在動手之際說上幾句,又被一片叫罵聲淹沒,因此,幹脆一語不發,且戰且退,往樓外緩緩走去。


    人群之中有人看出王師遠一直護著顏敏,兼且束手束腳,隻道王師遠名不副實,心中暗暗慶幸此次正是揚名天下的好機會,竟舍開眾人,獨自衝上前去,將劍刺向了顏敏。


    王師遠不暇多想,多使了兩成力道,翻雲掌迎向劍光,竟將來劍一掌拍碎,斷劍倒插入來人胸口,當場斃命。眼見同伴身死當場,眾人不但沒有退縮,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彪悍之氣,下手更不容情,出招更是陰損至極。


    王師遠和石雯頓時感覺到壓力倍增,下手均重了幾分,僅僅片刻之間,手上就多了幾條人命。正當王師遠凝神應對眼前眾人時,突然感覺到腦後一陣強風襲來,來不及細想,趕緊往側麵偏了一偏,離開原地。


    等他站穩身形迴過頭來再看時,不禁目眥欲裂,原來竟是雲飛兒和屠天罡閃進了樓內,而雲飛兒正笑盈盈地握著顏敏的雙手,不停在與顏敏低語。


    王師遠厲聲道:“放開她,不然我要你們生不如死。”


    雲飛兒笑道:“仙兒是我妹妹,你們強擄她數日,今日我這做姐姐的來救她,你竟然還口出狂言,看來各位英雄下手還是過於仁慈啊。”說著,一雙美目朝眾人掃了一眼,眼波欲滴,直讓眾人瞧得骨頭都酥了三分。


    王師遠剛要說話,顏敏開口道:“你真是我姐姐麽?我真的叫仙兒麽?”神情淒婉,泫然欲泣,讓人好不愛憐。


    此時,最受折磨的,或許就是她本人了。她自知往事盡忘,可自從雲飛兒出現,便一直對她關愛有加,噓寒問暖;而她也知道自己腦後確實有三根針露出半截。


    難道雲飛兒真的一直在騙她?


    即使雲飛兒是在騙她,可又如何證明王師遠是好人?


    腦後的到底是不是孟婆針?如果是,到底是要讓人想起還是忘記?孟婆針的解除之法,到底能否幫自己恢複原本的記憶?


    她這幾天一直陷入深深的迷惘,直到雲飛兒再次出現,她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雲飛兒愣了刹那,道:“傻妹妹,你當然叫仙兒,我當然是你姐姐,要不然我會如此辛辛苦苦地來救你?”


    顏敏默然不語。


    王師遠急道:“你根本不是她的姐姐。”他又朝著顏敏喊道,:“敏敏,別信她,她不是你姐姐,你根本就沒有姐姐。”


    雲飛兒笑道:“我們姐妹幾日不見,甚是想念,先告辭。”


    雲飛兒說著話,屠天罡手中卻是長鞭揮出,直擊王師遠麵門;王師遠翻雲掌拍出,堪堪接觸鞭梢的刹那,一股大力傳來,幾乎站立不穩。幾日不見,屠天罡的修為又有所增強。


    另一側的石雯終於也忍不住出手,劍光一閃,劍鋒便抵達屠天罡的下頜,然而,想再往前刺進一寸都絕無可能,因為,在那一刹那間,屠天罡的左手兩指已緊緊夾住了劍尖,別說再進一步,想退亦無可能。


    屠天罡哈哈一笑,夾住石雯長劍的雙指陡得用力,竟硬生生將劍折斷,斷劍劃過一道弧線,沿著石雯的臉頰擦過,留下一道血痕。


    女子愛美,石雯怎肯罷休,不顧安危竟想再度揮劍。屠天罡見狀往後一躍,笑道:“給你臉上添點顏色,看看這位少樓主還能不能看上你。”


    王師遠聽他以男女之事調侃他和石雯,心中大怒,再要往前,雲飛兒和屠天罡已經帶著顏敏,從窗口翩然而去。


    王師遠和石雯要往前追,身後眾人卻又湊了上來,刀劍齊飛。


    王師遠眼見顏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屠天罡和雲飛兒擄走,心中氣極,此時這群人又以他是殺害沈、武兩家的兇手要找他報仇,心中的憤懣、仇恨、悔恨、自責、委屈再也抑製不住。


    “啊!”王師遠大叫一聲,氣息陡變,隨手奪過一把刀,抱冰刀心法極速運轉,瞬間酒樓內掀起一股寒意。


    王師遠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爆發開來,再也不顧忌是否有人是被慫恿,不在乎他們是不是無辜,更不在乎是否會坐實殺人的傳聞。


    這段時間以來,他的內心深處飽受折磨。父親慘死、武功盡失、屢次被屠天罡所傷、被整個江湖冤枉、顏敏兩次被擄,他的情緒一直處於大起大落之中。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他所經曆的事情遠比他以往十幾年的經曆更要曲折複雜。


    眼下,顏敏再次被屠天罡擄走,終於徹底激起他心中的暴虐之氣。


    石雯驚駭地看著王師遠突如其來的變化,此時,她印象中溫文爾雅的王師遠已經消失不見,在她麵前的似乎是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殘忍、暴虐,殺人毫不顧忌。她不是沒有殺過人,可是,嚴格來說,這些人跟王師遠並沒有解不開的深仇大恨,她實在沒有想到,僅僅片刻之間,王師遠手中的刀已經沾滿了鮮血。


    而之前還在叫囂著要手刃王師遠的一群人,已經僅剩下了最後一人,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石雯可以清晰地看出,那個人在發抖,他似乎也沒有想到王師遠真的敢下此殺手,畢竟,這還在滄州城中;畢竟,王師遠在江湖上素有賢名。


    王師遠已經殺了整整二十八人,腳下堆滿了死屍,鞋上沾滿了鮮血。他站在那兒,似乎在看著眼前的那人,又似乎雙眼失去了焦點,隻是空洞洞地看著前方。他的意識方才仿佛脫離了身體,仿佛遊離於半空,仿佛這一切都不是他幹的。


    他怔怔地掃視了兩遍周邊的屍體,過了片刻,意識恢複,他徹底清醒過來,但他並沒有感到內疚或是悔恨,反而,感到一股從頭到腳的舒適和暢快淋漓,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開來,他竟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舒適。


    他看著眼前僅剩的一人,忽然笑了,他緩慢地對著眼前的人道:“你知道嗎?我這個人不是不可以受別人的冤枉,也不是不可以受委屈,畢竟,這麽多年,我在江湖上就是一個老好人而已。提到我,有人會喜歡,有人會鄙夷,有人會仰慕,也有人會痛恨,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怕我。”


    他扭頭,又看看石雯,接著道:“自從摘星樓之變後,我處處受挫,但二十年養成的性格,一直在內心裏安慰自己,江湖上總有有正義感的武林同道會幫助我,他們將會幫我報仇。然而,我忘了——”


    王師遠抬起手中滿是血跡的刀,接著道:“我忘了,我本身就是一股力量。麵對林長青,我是無能為力,但是不代表,是個人都能欺壓到我的頭上。我大仇未報,正是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屠天罡擄走敏敏,你們居然還在跟我糾纏,我要不殺你們,簡直天理不容。”


    那人雙腿正自抖動,聽王師遠說了半天,正要開口求情,一抹刀光已然亮起,那人瞬間倒下。


    王師遠扭頭朝石雯道:“好了,我們走吧。”他扭過頭來,恰看到石雯雙目圓睜,正看向他的身後,待他警覺起來,迴頭去看時,卻是雙眼一翻,失去了知覺。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摘星往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看盡長安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看盡長安花並收藏摘星往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