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滄州城,封塵買了四匹馬,王師遠和顏敏共乘一騎,封塵、李克敵和徐書婷各乘一騎。不過半日光景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山腳下,此時天已漸黑。封塵和徐書婷一馬當先在前帶路,王師遠和顏敏緊隨其後,李克敵隨後。


    也不知繞了幾個彎,幾人來到一個山穀。遠遠瞧去,山穀中霧氣彌漫,一丈之外難見人影。


    封塵下馬,嘴裏發出一聲長嘯,聲音起伏不定,一連變了三個音調,過得片刻,霧氣漸漸散去,穀中景象顯現出來。


    時值盛夏,樹繁葉茂,參天古樹、綠草如茵,樹林中不時有鬆鼠掠過,有飛鳥驚起,一片原始的自然風光。


    徐書婷和李克敵也跳下馬來,王師遠依樣學樣,李克敵揮劍在每匹馬股上拍了一下,驅散了馬匹。


    眾人再往前走,走過不到五裏地,便見一道瀑布從對麵崖上飛流直下,在星光下如同銀河倒掛,煞為壯觀。瀑布落入前方的一條大河之中,河中有幾塊石頭,因長期被流水衝刷,周身圓潤光滑,頂部卻一片平坦。


    徐書婷走在最前方,也不瞧眾人,一躍而起,如同離弦之箭,在幾塊石頭上輕點幾下,便到了瀑布之前。隻見她右手隨意一揮,瀑布便裂開一道口子,徐書婷瞬間消失在瀑布之後。


    這是一個高不過十丈的小瀑布,然而即便如此,水流衝擊的力道依然驚人。徐書婷僅在空中一揮手便能劈開一道口子,可見修為之深。


    李克敵見王師遠看著瀑布吃驚不已,還以為他在擔心自己這一行人如何過去,安慰道:“王大哥放心,大姐進去會吩咐人把穀門打開的,我們倒不用如此過去。”


    王師遠點點頭。


    果然,不過片刻,瀑布後麵傳來一陣機括之聲,然後,瀑布之中露出一角屋簷狀的尖角,從上而下的水流立刻自尖角處朝兩側分開,下方露出一個門戶。


    門戶的水霧漸漸散去,露出一道身影,個不高,僅五丈左右,一襲青色道袍,正在翹首以盼。


    赫然正是顏烈。


    顏烈一眼瞧見王師遠、顏敏,眼中的淚再也忍不住,刷刷地流了下來。他輕輕一躍,踏過幾塊石頭,就撲到了顏敏懷中。


    自從摘星樓之變到今,已過去月餘;而自從摘星樓之變的第二天,華山就發生了變故,他被迫逃離華山。他不過才十二歲的年紀,自幼受盡寵愛,怎受得了一夜之間天翻地覆。最關鍵的是,他最親近的人不在身邊,他已經不知何人可信,何人可以依靠,隻能流落江湖。


    所幸的是,他偶遇到了正自遊曆江湖的李克敵。二人年紀相仿,興趣相投,很快成為好朋友,李克敵聽說了他的遭遇,義憤填膺,帶顏烈見了徐書婷;後接到封塵傳訊,又孤身去到滄州,要為封塵討個公道,正巧遇到沈家變故,要扣住王師遠。李克敵早已從顏烈口中得知王師遠身份,怎肯袖手旁觀,因此果斷站到了王師遠一邊,結果要不是徐書婷趕到,眾人興許就要吃個大虧。


    顏烈心中戚戚,撲在顏敏懷中放聲大哭,多日的委屈和擔憂終於可以放下。顏敏經脈被徐書婷封住,雖可自由行動,卻使不出半點功夫;再加上顏烈年紀尚小,真情流露,顏敏心中不忍,因此倒沒有將顏烈推開。


    待顏烈哭得片刻,王師遠上前拍拍顏烈的肩膀,道:“好了,小烈,既然已經相見,就不急於一時,我們進去慢慢說。”


    顏烈抬起頭,朝王師遠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左手牽著顏敏,右手牽著王師遠,來到河邊。


    顏烈鬆開二人,先一步躍進瀑布。王師遠正在考慮如何進去,瀑布後邊又躍出三名女子,一人牽住顏敏,一人牽住王師遠,一人牽住封塵,紛紛踏過河中石塊,進入瀑布之後,李克敵緊隨其後。


    一進入瀑布之後,是一條甬道,兩側插有火把,方才的三名女子隱入暗處。王師遠等人剛剛站定,身後便又傳來一陣機括之聲,眾人迴過頭,發現一道石門已將通道堵住。隻看那石塊之大,若無機械,隻憑人力,決難撼動。


    李克敵走在最前麵,招唿眾人道:“王大哥,跟我來。”王師遠點點頭,跟了上去。隻是,目光微微一掃,才發現少了一人。


    封塵不見了。


    李克敵看他神情,知他所想,道:“封大哥去找大姐了,我們走,過會兒還會見到的。”


    王師遠點點頭。


    眾人跟著李克敵一路行去。


    便在路上,顏烈悄聲跟王師遠介紹了一番——原來此處位於滄州西南的一處山穀之中,名喚爭天穀。此間主人乃是一位老人,另外便隻有封塵、徐書婷、李克敵以及幾名侍女寥寥數人。


    甬道不長,行不多遠,眼前豁然開朗,赫然竟是一處山穀。


    山穀地勢極為開闊,遠遠看去,星空之下,清輝灑落,遍地鮮花,極為壯觀。山穀中央有一汪湖水,明月倒映其中;盡頭處隱隱可見有幾間屋舍。


    王師遠一行一路走來,竟未見到一個人,正自猶疑,來到了山穀中央的湖水旁。


    微風吹過,湖麵波光粼粼,月色下,依稀可見湖中有幾條小魚遊過。湖邊坐著一個人,佝僂著身子,靠近才發現,竟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


    老人滿頭銀發,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如同被揉搓過多遍的紙張;老人手持一柄魚竿,一雙手如同秋天枯敗的樹幹,毫無半絲血色;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裏,一雙老眼渾濁不堪,眼睛似睜似閉,也不知能否看得清水中的魚。


    李克敵上前躬身施禮道:“克敵見過師公。”


    老人似乎沒有聽到李克敵的話,竟連動都沒有動。


    微風中,他的發須在隨風而動,手中的釣竿在微微晃動,但仔細看他的手會發現,他的手,紋絲不動。


    王師遠暗暗心驚,不禁心神一緊,躬身施禮道:“晚輩王師遠,見過老前輩。”


    終於,過了半晌,老人眼皮動了動,眼睛睜了開來,看向了王師遠。此時,這一雙眼睛,不再渾濁,反而精光四射。


    老人開口問道:“你是王右鋒的孫子?”老人的聲音沙啞冷漠,又有種不可抗拒的威嚴。


    王師遠道:“正是。”


    老人又道:“王子揚的四時令,你學了幾成?”


    王師遠心中暗暗心驚,這老人竟對自己家的事知道這麽多,但不敢遲疑,乖乖答道:“晚輩自幼修習翻雲掌和覆雨劍,握火拳和抱冰刀習練月餘,略有小成。”


    說及此處,王師遠心底暗暗自傲。確實,王子揚夫婦創造四時令時,曾斷言,一個人要學會四時令很難做到。四時令是王子揚夫婦六十多歲後隱居太行蒼岩山所得。他們在山頂靜坐了數年,感受著四季的變化,以內功心法模擬四季運行方才創出這門絕世武學。蒼岩山四季分明,春則風和日麗,夏則驕陽似火,秋則天高去淡,冬則雪滿長空,所以四種武學的內功心法迥異,若想強行將四種武學集於一身,輕則走火入魔,重則身死道消。


    王師遠因體質受限,自幼修習翻雲掌和覆雨劍,握火拳和抱冰刀雖未正式習練,但武功心法卻是爛熟於心。摘星樓之變後,杭州錢塘江畔,氣機牽引之下內力複蘇,同時心魔滋生,不惜耗損部分壽元修習起抱冰刀,後來又與顏敏雙修,進一步修習了握火拳,月餘下來,他的握火拳和抱冰刀已算略有小成。


    老人聽得此言,果然目中閃過一絲訝異,道:“哦?你竟同時習練了四門心法?”


    王師遠低聲道:“是。”


    老人不再理他,半晌才朝李克敵道:“去叫你大姐過來。”


    李克敵施禮,道聲“是”,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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