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席亦安手上動作不停,不消片刻,她將一個高杯玻璃杯推到左蘭亭麵前。


    隻見那茶湯黃綠透亮,隨著熱氣氤氳而出的還有一縷高爽清雅的蘭花香。


    拿起茶杯輕抿一口,感受著舌尖醇厚迴甘的滋味,左蘭亭半晌後問道:


    “為什麽?”


    為什麽經常來寺廟這樣的祈願之地卻不許願,是沒有願望,還是從不將希望達成的可能在旁人身上?


    這段時間左蘭亭想了很多,關於席亦安,也關於他自己。


    席亦安是追尋極度自由的浪漫主義者,她擁有自己的一套處世原則,這樣的人光是自己就足夠豐富,不需要一段親密關係來補全人生。


    雖然昨天席亦安說過他是她很重要的人,但左蘭亭能感覺到自己於她而言好像並不是必須的。


    現在除了江雲澄,有很多人喜歡她、愛她,以後會有更多,而他的愛在其中看起來格外渺小。


    想到這,左蘭亭不由得握緊茶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在他心口糾結徘徊,仿佛喉嚨住著一隻翅膀翩躚的蝴蝶,既難以下咽,又害怕吐出嚇到別人。


    席亦安是一隻自由的飛鳥,她擁有的是一整片廣闊天空,可以選擇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停留駐足。


    而自己呢?他不過是座在時間牢籠裏掙紮的孤島,數百次停留在原地的輪迴讓他變得無趣孤僻,完全忘記如何與人建立親密關係。


    自由飛鳥會在這樣無趣的孤島上停留嗎?左蘭亭知道答案,但他還是遏製不住心底的奢望。


    席亦安並沒有看見左蘭亭心底的海浪翻湧,聽著頭頂無數祈願摩擦發出地細碎聲響,她給自己斟了杯茶,自顧自啜著: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許願的人們心裏都清楚,願望能否實現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許願的這一刻,心中是有期盼的。”


    她垂下眼眸,濃密纖長的睫羽忽閃著,遮蓋掉眸中情緒,平淡道:


    “我沒有期盼,所以不許願。”


    她期盼的東西早就迴不來了,或者說 ,可能從未存在過。


    與其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不如認清現實活在當下。


    一時間空氣靜得近乎有些令人窒息,就在這時,後廚傳來住持的聲音,說是麵好了。


    席亦安起身走進後廚,不多時就端了兩碗熱氣騰騰的素麵出來。


    兩個平平無奇道粗瓷碗被她放在石桌上,碗中麵條細如發絲,麵湯清亮透潤,純素澆頭點綴其上。


    “嚐嚐看,住持做的麵可好吃了!”


    將筷子遞給左蘭亭,席亦安迫不及待地安利道。


    頂著席亦安期待的目光,左蘭亭接過筷子挑起麵條送入口中。


    熱油滾過的辣椒鮮香十足,切碎的木耳、竹筍和黃瓜爽脆清新,搭配麥香濃鬱的手揉麵,撲鼻而來的人間煙火氣隻一口就讓人滿足得想流淚。


    確如席亦安所說,這麵的確值得她一夜未眠清早爬山(坐索道)跑一趟。


    時間就在兩人一口接一口的麵條裏悄然流逝,吃完後,左蘭亭提出自己去收拾碗筷。


    “你請客,我洗碗,這很公平。”


    席亦安也不推辭,畢竟天生她材必有用,她能不用就不用,既然左蘭亭主動請纓她自然是樂得清閑。


    將碗洗淨瀝幹,左蘭亭走出後廚一眼就看見趴在石桌上酣然入夢的席亦安。


    高大的桂樹遮蔽刺眼的日光,投下一片陰涼,蟬鳴聲此起彼伏,少許陽光透過樹葉間隙撒在少女烏黑吹落的長發間,分外愜意。


    昨晚去公司加班,上午整理資料,下午開媒體見麵會,晚上熬夜拍武打戲,席亦安已經一天沒合眼了。


    網上有人感慨席亦安這次絕地反擊如何一波三折,如何酣暢淋漓,有人說她不過是有個好出身才能這樣肆意妄為。


    他們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在過去這段時間付出了什麽努力,又背負了多少謾罵惡意後重新站起。


    左蘭亭緩步走到石桌邊,將滑落的外套披在席亦安肩上。


    但那又如何呢,隻要他將她的苦難都看在眼裏就好了。


    被窸窣聲響吵醒,席亦安含含糊糊地應了聲:“……嗯?”


    見她睡眼朦朧的模樣,左蘭亭聲音都緩和不少:“石桌涼,趴在桌上睡對胃不好,迴家睡。”


    “……”


    又睡過去了。


    左蘭亭歎了口氣,俯下身動作輕柔地將席亦安打橫抱起,跨出山門。


    與此同時,遠郊高端墓地鬆鶴林,一個在盛夏依舊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出現在墓園門口。


    出示相關憑證後,她拖著大行李箱走進墓園,門口的保安對這樣可疑的裝扮熟視無睹。


    因為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提著一大堆東西出現在墓園,保安們早就習慣了。


    而且這樣的墓園主打高端市場,過分好奇客戶們的隱私是員工禁忌。


    拖著行李箱拐來拐去,女人最終停在山坡中間三塊一模一樣且格外氣派的墓碑前。


    她摘下墨鏡口罩,往日充滿戾氣的一雙下垂眼此刻卻一塵不染。


    辛澄用紙巾細致地將左邊兩塊墓碑以及供台上堆積的塵埃都擦拭幹淨,而後打開行李箱,拿出裏麵的各色貢品鮮花擺放整齊。


    點燃蠟燭,她坐在墓碑前一點一點地燒著金元寶和紙折的別墅、跑車之類的奢侈品,不時說上兩句話。


    “最近天熱起來了,知了吵死了,不知道今年夏天會不會比去年更熱……”


    “……又過了一年,你們在下麵怎麽樣?吃住還習慣嗎?錢不夠用直接來我夢裏吧,你們女兒我現在是大明星了,有很多很多錢,我也已經很久沒夢到你們了……”


    “……我過得挺好,很少生病,要錢有錢要名氣有名氣,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沒人敢惹我,在娛樂圈一唿百應,好多品牌求著我穿他們家的衣服,你們在下麵不要為我擔心……”


    “……很快就可以結束了,欠債的總要還錢,我會讓他們一家三口會付出應有的代價,到時候我就來找你們,記得來接我迴家啊……”


    伸出指尖撫摸著墓碑上篆刻的名字,辛澄眼圈通紅,但她嘴角一直笑著,始終沒落下一滴淚。


    今天是她父母的忌日。


    就在辛澄將手裏的紙紮愛馬仕丟進火盆裏時,口袋的手機突然響起。


    看到來電人姓名,她嗤笑一聲,按下接聽鍵。


    “橙橙,晚上有人送你去餐廳,穿我讓人送來的那條裙子,你穿白色才好看。”


    聽筒中,男人語氣深情纏綿,但辛澄心裏卻沒有分毫悸動,相反,她的眼底恨意滔天。


    片刻後,電話另一端響起辛澄溫婉嬌俏的嗓音:


    “好啊,隻要霆淵哥喜歡,我永遠都會穿白色給你看的。”包括在你的葬禮上。


    看著墳前火舌吞噬所有繁華之物,辛澄起身離開,身後兩塊墓碑旁的第三座墓碑上,清晰刻著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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