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西北東南走向,位於祁連山與合黎山之間、黃河以西,狹長形如走廊得名,為長約千餘公裏的衝積平原,是中原內地通往西域的要道,自古以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唐朝衰落,中央政權漸漸失去對河西走廊的控製,兩宋時期,西夏崛起,逐漸控製整個河西走廊之地。


    西夏東境,一行車馬駝隊浩浩蕩蕩行進在廣袤無垠的戈壁灘上。草原荒漠間,沙拐棗、胡楊、多枝怪柳隨處可見,河流衝積處,低矮的蘆葦、芨芨草、駱駝刺在初冬的曠野中隨風起伏。


    這是西夏使金的隊伍,由楚王任丘澤率領。經過激烈朝議,西夏皇帝被迫同意停止對大宋的朝貢,同時任命楚王任丘澤為使金大臣。


    任丘澤本為北宋西州官員,宋夏交戰時開城出降,並獻女於西夏先皇,自此地位逐漸顯赫,後因軍功封西平公、進國相,繼而又封楚王,掌握了西夏軍政大權,其宮室處所、出行儀仗,幾和夏皇無異。


    最近幾年,楚王又廣置親信,培植黨羽,泛交黑道豪雄、接納流亡大盜,異心日顯…此次出使,楚王又以加強防衛為由,招納武林黑道、亡命豪勇百人之多。


    初冬十月,戈壁的陽光依舊猛烈,車隊長時奔走,早已人困馬乏,便將車隊驅往稀疏的胡楊林中歇腳,補充給養。


    任丘澤步上一處高丘,極目遠望,東麵城牆在氤氳中若有若無,若加快行程,黃昏時即可抵達夏州。


    一灰袍老者與他並肩立在沙丘上。


    任丘澤中等身材,五旬開外,著錦色蟒袍,長得一團和氣,隻是眼光尖銳陰冷,給人以殘酷無情之感。


    灰袍老者看不出年齡身份,隻覺他身材頗為高大,發束腦後,鷹鼻深目,舉手投足,盡顯霸氣。


    對宋、金的朝貢已傾盡國庫,西夏不比宋、金,江南富庶,農工商發達,財物充足;北國則承繼故宋中原之有,地大物博。


    任丘澤麵露狡黠的笑容,道:上次行動一箭三雕,既除去了野利安,籌措了一筆不小的軍費,又使宋廷對夏皇心生怨憤…


    隻可惜了送與洛陽蒲巴奴那個蠢貨的兩顆夜明珠,價值不菲…任丘澤麵露惋惜。


    灰袍老者沉聲道:剿滅“萬馬堂”一役,“三十六狼衛”折損大半…


    灰袍老者目光冷厲:薛萬春…楊展幟,孤要用他們的人頭祭奠“天狼院”的盡忠勇士…


    據說薛萬春出身少林,已習成諸般“七十二絕技”,武功深不可測,院主不可掉以輕心…楚王似有些擔憂。


    哼!沒有孤殺不了的人…灰袍老者目光向天,似醉心於某段光輝的往事:“西絕”風笑塵如何?“乾坤扇”段子奇又如何?從今日起,薛、楊二人便是死人…


    冰冷的語調凝結了空氣,冷厲的殺氣彌漫沙丘,停在五丈之外枯枝上的禿鷲展翅欲飛,老者虛空一招,那禿鷲如被絲線牽著的風箏,再也掙脫不開,老者變掌為指,微一吐氣,指風破空,禿鷲哀嚎一聲,跌落在戈壁的沙礫上。


    院主,待本王登基,即借兵與你,助你恢複故國,夏、迴兩國世代修好…任丘澤指天許諾。


    先行謝過王爺…“天狼院主”蕭東望淡淡道:此行須萬無一失,金主完顏亮貪橫之徒,目光短淺,驕傲自負,此事必可全成…阻撓孤等行大事者,一律格殺!


    得意的笑容在楚王麵上浮現,似乎天下唾手可得…


    院主,中原豪商,富可敵國,此去千裏,何不讓他們沿途多多貢獻一些?當然,此皆“萬馬堂”餘孽所為…楚王陰險笑道。


    蕭東望“哈哈”大笑:幸有楚王殿下提醒…蕭東望拈須思忖片刻:好…就這麽辦…


    過夏州,進金境,車隊緩緩而行。


    神鷹雪寶在天空翱翔,飛鴿自每個有規模的城鎮飛出,傳遞消息。


    “明月樓”之所以成功,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得益於龐大的情報係統。


    “明月樓”形成於“靖康之變”,原為營救徽、欽二帝而建,後二帝遷往極北的“五國城”,“明月樓”鞭長莫及。


    但它經營的情報係統前後長達數十年,遍及北國的大小角落,西夏使團甫一入境,即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中。


    榆林,西夏使團進駐驛站,是夜,城中錢莊失竊五處,損金萬餘,珠寶無數,傷三人…


    五日後,使團過黃河,至臨縣,楚王以城小局促為由,駐紮城外,開拔當夜,城中失竊十戶,抵抗死亡者五人…


    使團過古交鎮,僅有的一處錢莊被洗劫一空…


    太原府,使團駐留行營驛所,河東總管於軍中設宴款待楚王一行,車隊逗留半日即匆匆出發…


    至陽泉,使團駐紮桃河沿畔,楚王盛情邀約當地官員參加西夏的篝火晚會,賓主盡歡。四更後,城中發生搶竊慘案,傷亡二十餘人…


    據幸存者描述,盜匪均黑衣蒙麵,身形彪悍,出手毒辣,似非中原人氏…


    一份份密函展現在鐵宗南麵前:失竊案追隨使團行進方向,匪徒膽子越來越大,從普通搶竊到最後殺人越貨,手段殘忍惡劣…其中似乎與河安驛西夏滅團案有某種聯係…


    鐵宗南拿出紙筆,輕輕點畫著,脈絡逐漸清晰。


    路府州縣的城牆張貼著各類要犯的畫像,薛萬春雖作喬裝,仍不敢大意,專挑荒郊僻嶺、人跡罕至的山間小道…不日抵達河間,早有“明月樓”暗探飛報鐵宗南…


    城外五裏,某處普通莊院,“明月樓”的秘密壇口之一,鐵宗南手持泰安密函,負手在書房走來走去,凝眉思索。


    “天順教”將於十一月十六日開宗立派,白蓮社終又死灰複燃…


    聽到薛萬春腳步聲,鐵宗南將密信藏於袖中:且慢慢理會…


    重逢的喜悅被近期各類慘案困擾,尤其是“西夏使團覆亡案”與“萬馬堂”慘案,二人麵色凝重。


    彤雲密布,寒風驟起,院中梧桐的最後幾片枯葉隨風飄落,唯餘光禿禿的枝幹,在冬意料峭裏瑟瑟抖動,北方的第一場雪應該快要來了。


    薛萬春沉痛講述“萬馬堂”遭遇圍剿的經過,鐵宗南目現寒光,沉默不語,指著書案上的密信讓薛萬春看。


    凝神窗外,神遊遠空。


    自河安驛西夏使團案開始,近期的樁樁事件、慘案均似與西夏使團關聯,內中涉及宋、金、夏三國朝堂...


    置身事件中,鐵宗南逐一分析,似乎已得出最合乎事實的設想,終於眉頭舒展。


    西夏國內主要有兩股勢力,分別以夏皇、野利安和楚王為首,爭鬥的核心體現在外交上,便是對大宋的態度。


    夏皇主張和宋附金,同兩國都保持良好關係;楚王則認為宋朝已然衰弱,無力西顧,同是金朝屬國,沒必要向宋示好…


    使團案的結果,離間了夏宋君王,惡化了兩國關係,楚王一方勝出…


    但楚王在整個使團案中,究竟是什麽角色,要達到什麽目的?應該不會是除去幾個政敵,殺幾個人這麽簡單,難道他還有更大的陰謀?


    在金國驛館襲殺朝貢宋朝的西夏使團,嫁禍“萬馬堂”,金國勢力定有參與,地方駐軍大張旗鼓地剿滅表麵並無惡行的“萬馬堂”,從引發的後果來看,意義深遠。


    這是一起惡意挑撥宋金夏三國關係的巨大陰謀,“天狼院”組織的加入,說明楚王與之有著不可分割的利害關係,亦或,“天狼院”欲借楚王達成某種目的。


    而且,這種目的值得他們去冒這麽大的風險,否則,便不會做出此等驚天大案,畢竟,他們在行動中亦團滅了金國驛吏,得罪的可是宋、金、夏三國朝廷…


    肆無忌憚的團滅搶劫、殺人越貨,對一個江湖組織來說,是一種可怕的自殺行為。“盜亦有道”,幹上一票,便可夠幾年開銷,誰會這麽喪心病狂、連續作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是對朝廷的公然挑戰,他們瘋狂作案的目的竟然隻是為了錢財!?


    鐵宗南思索著,這說明他們缺錢,按理說,一個成熟的殺手組織不應該為錢財發愁,除非…


    他們需要應付龐大的開支…而龐大的開支隻有一種:軍隊!軍費!!


    鐵宗南眼神一亮,設想既定,就看如何證實了。掏出地圖,鋪在桌麵,鐵宗南與薛萬春一同研究西夏使團前行的路線…


    紅筆在地圖上遊走,兩人目光同時定格在:真定。


    鐵宗南著戰鷹、秦觀山、顧佳音留守,密切關注河間驛館,以保護張大人為首要,自己則與薛萬春喬裝打扮後快馬趕往真定…


    神鷹雪寶在雲霄間盤旋,不緊不慢地跟著二人。


    鐵宗南微蓄短髭,作行旅商客,薛萬春粗衣布服,扮作老仆,主仆二人收斂精氣神,狀如普通客商。


    北方冬早,江南綠葉未凋,北方已有冬雪的氣息了。


    日頭發黃,北風不止,吹盡萬樹落葉,駐留枝頭的雲雀,蕭瑟地抖著羽毛,忽地飛起,哀傷的叫聲在曠野裏迴蕩…


    途經村落大都茅屋低矮、院落稀疏。村頭小道上,三五個孩童正在大樹下興奮地玩著泥巴,滿足的歡笑掛在紅撲撲的小臉上。


    有驢車經過,趕車的鄉間老丈扔下幾個帶纓的紅蘿卜,孩童們忙丟掉泥巴前去爭搶,在衣襟上左右旋轉幾圈,便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


    沒有搶到的,跟在車後追趕,老丈見狀,又扔下幾個,方換來滿意的歡叫。


    田間清冷,能聽見麥苗拔節的聲音,今年風調雨順,明年應該是個好年景。


    夕陽薄暮,天色將晚,真定城猶在二十裏外。溫壺小酒,炒幾個小菜,再來一碗紅油油的羊肉湯,該是一種何等的享受?


    二人想著,似乎嗅到城中的香氣,輕夾馬身,二馬奮蹄,揚起一路灰塵…


    真定,古稱常山,為北方重要軍鎮,與燕京、保定並稱“北方三鎮”,趙子龍自此地橫空出世,長阪坡七進七出,攪亂三國風雲,立下護主開國之功。


    錦繡太原城,花花真定府。果是北方雄鎮,五六丈高的門樓,三丈餘的城牆,寬闊的街麵,各類人等行色匆匆。


    華燈初上,主街兩旁,樓鋪鱗次櫛比,吃的、喝的、用的、玩的、日用雜貨堆滿商鋪簷下,白天出攤控製嚴格,到了晚上,巡管士兵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遠處高樓人影綽綽,笙歌繞梁,傳來陣陣喝彩…


    二人牽著馬,流連於大街小巷,最後停足在一家中等客棧:“春來客棧”…


    早有店小二過來牽馬招唿,清脆的吆喝一聲:貴客兩位,上房兩間,樓上請…


    要幾盤小菜,臨街靠窗坐下,邊吃邊聊。遠處燈海一片,賣玩具的、脂粉的,糖葫蘆的,玩雜耍的,一派歌舞升平之象,二人多日未曾如此閑暇,看的津津有味。


    根據線報,楚王車隊尚在幾十裏外,預計明天可達。


    突然,鐵宗南有一種危險即臨的訊息,這是一種奇異的感覺,若無其事地四處一瞥,即迴轉頭來。


    東南桌三名錦衣漢子引起他的注意,雖然他們盡量收斂眼神,表現的很自然,但身上的殺氣還是隱約散發…


    傳音薛萬春道:留意幾人下擺…


    食中兩指輕勾,三人身前風勢驟起…


    鐵宗南起身關上窗戶,低聲自語道:好大的穿堂風…


    是不是夜行服?


    薛萬春點點頭。


    好狡猾的“天狼院”,居然要提前下手,這樣便讓人再懷疑不到盜匪隱藏在使團裏…


    全部做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城中人多眼雜,這幾個隻是探風的,大隊人馬必隱藏在某個隱密處…鐵宗南嘴唇微動。


    二人都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該怎麽辦。


    少爺,朱三有點鬧肚子,某去去就來…


    不待鐵宗南答話,他竟一溜煙疾奔樓下…


    唉…到底老啦!迴去後便讓他退休…這老胳膊老腿的,一天走不個三十、二十裏,淨拉稀…鐵宗南嘴裏念叨著,搖搖頭。


    一錦衣漢子低聲嘟囔道:真他娘的怪事,哪來的這一股邪風?


    七郎,住嘴!另一人將他輕輕喝止…


    域外口音,七郎!果是此賊…


    城北五裏荒林,有一綿延土丘,因形似臥虎,附近人稱之“臥虎崗”,臥虎崗有一坍塌寺廟,名“臥虎寺”,不知建於何時,毀於戰火後漸漸破敗,無複昔日香火鼎盛之象。


    寺廟為三層土木建築,占地十餘畝,規模頗大。大殿前院,一個巨大的寶塔鐵香爐高五丈餘,氣勢奪人,可想象當時香客流連,遊人如織的盛況。可如今,殿宇破敗,成為鴉雀的棲息之所,殘垣斷壁,狐兔獸蟲藏身其間。


    時近子時,萬籟俱寂,月光朦朧,寺廟掩蓋在縹緲霧氣裏,


    追蹤至寺外,鐵、薛二人隱在四十餘丈外高大鬆柏的陰影裏。


    錦衣人閃入主殿。不一會,裏麵輕輕走出兩人,四下張望後,飛身向他們而來,距離二十餘丈時,縱身上樹…


    應是擔任警戒的暗樁,二人心中竊喜。


    收斂全身毛孔,鐵宗南處於龜息狀態,然神極夜宇,方圓五十丈內草蟲振翅的聲音都盡收腦海…


    賊匪計二十人,除警戒二人外,殿內十八人,五人在酣睡,七人在閉目養神,六人在聊天…鐵宗南傳音薛萬春道。


    薛萬春驚詫卻毫不意外:慚愧!某隻感知到十八人…


    趕情老哥是把那兩個警戒的賊人忘了吧!暗夜裏,二人相視而笑。


    先拿這倆小子開張…鐵宗南傳音道。


    一個賊匪張嘴打著哈欠,另外一人亦被傳染,也忍不住張開嘴來…


    然而,他們竟都再也難以閉上,至死都保持那種可笑的神態…


    幾枚鬆針破空而出,二匪毫無防備之下,一聲未出,掉落樹下…


    薛萬春身形飄起,綽住下落的二人屍身,輕輕藏於樹後,二人麵上猶帶詭異的笑容,其中一人赫然為血洗“萬馬堂”時曾經交過手的黑衣刀客…


    鐵、薛二人慢慢靠近,大殿裏燭火明滅,身影飄搖。


    二人從東西兩處破窗而入,似兩縷輕煙,直撲殿角…


    眾賊匪反應迅速,驚叫著上前阻擋。


    鐵宗南左手輕輕一劃,燭火熄滅,前撲之人仿佛身掉大河的漩渦,毫無著力之處…


    黑暗中,鐵宗南右掌已閃電般拍中殿角酣睡的三人;想起滅堡、滅家之恨,薛萬春牙齦咬碎,雙掌齊出,毫不留情…


    殿角洞開,伴著此起彼伏的淒厲慘叫,幾個血肉模糊的身形隨掌風跌落殿外…


    或許,他們從沒有想過是這種死法,當舉起屠刀,麵對無辜的生命時,他們會否想到某天會有報應?欺天欺地,報應總會降臨,隻是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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