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玉芝是真的放下了,阿沁心有所思,拿過一個靠枕,挨著寶珠躺了下去,默默想著心事。


    玉芝過了一會兒再去看,發現阿沁居然和妹妹寶珠挨著睡著了!


    她拿了薄被展開,輕輕搭在了阿沁身上,坐在榻邊看了一會兒。


    阿沁和寶珠挨著平躺著睡著了,白皙的臉都泛著紅暈,眼睫毛長長的,嘴唇嘟著,兄妹倆睡著了姿勢相似,神情相似,可愛得很。


    玉芝心中滿滿都是幸福。


    這是她的兒子和女兒啊!


    阿沁從此不在玉芝麵前提到林昕和章婕夫妻,可是玉芝依舊斷斷續續知道了些消息。


    林昕、章婕和林涵一家三口因為屬於皇族,因此由宗人府負責查辦此案。


    前丞相蔡中原中毒身死一案雖然進展不大,可是章婕曾經做過的惡事卻一樁樁敗露出來,單是她手上的人命就有上百,可謂血債累累。


    即使章婕之母滎陽長公主哭求承安帝,章婕依舊被一道白綾賜死,林昕和林涵廢為庶民,逐出京城。


    雨一直下過了中元節,到了七月二十,這才停了下來,京城百姓終於見到了久違的太陽,潮濕寒冷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太陽一出來,玉芝的心情也變得很好,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命人晾曬被褥衾枕,驅散彌漫了好久的潮濕之氣。


    隨著天氣放晴,女眷間的往來也多了起來。


    八月初一是虞夫人生日,因虞林如今擔任京兆尹兼建極殿大學士,位極人臣,地位顯赫,所以虞夫人擔心過於高調,不欲大辦,隻邀請幾位交好的女眷到家裏遊玩飲宴。


    玉芝也接到了帖子。


    因為許靈身份敏感,她很少接受此類邀請,隻是她很喜歡虞夫人和虞秀明,到了那日,便留下烹茶等人在家守著寶珠,自己帶了觀雪和擷芳兩個大丫鬟,乘了馬車去了虞府。


    雖然隻是簡單的生日宴,可是女眷們吃酒聽曲應酬,倒也熱鬧得很。


    玉芝正和吳玉章的夫人李氏坐在一起聽曲,虞秀明帶著新任丞相宋岩的女兒宋艾和袁皇後的侄女袁蘭心過來了。


    見禮罷,虞秀明含笑邀請玉芝和吳夫人去花園裏賞花。


    玉芝和李氏雖然都是二品命婦,卻都年輕得很,正是好玩時候,聽說虞家花園裏頗有一些珍奇月季,便笑著起身與這些閨秀一起去了。


    虞府後花園一向是虞秀明負責打理,一半是月季園,一半是虞秀明的試驗田。


    虞秀明自然帶著大家去了月季園。


    虞府的月季園果真名不虛傳,各種名品月季開得姹紫嫣紅熱鬧非凡。


    玉芝賞玩了半日,興致依舊很濃,可是發現除了虞秀明之外,宋艾和袁蘭心神情都有些疲憊,李氏也額頭冒汗,知道她們身體嬌弱,怕是支撐不了了,不忍心讓她們舍命陪自己再勞心勞力,便笑著提議道:“我有些累了,秀明,咱們去你的閨房坐坐吧!”


    虞秀明見玉芝眼睛明亮,肌膚晶瑩,兩頰緋紅,分明不是累了的樣子,知道她體恤眾人,便笑著道:“每年從三月到十月,我都是住在後花園裏,我帶著你們去吧!”


    眾女眷都欣然隨著虞秀明去了她的閨房,卻原來是一個位於竹林間的三層小樓。


    小樓是朱色的,結構布置頗為簡單,一樓住的是侍候虞秀明的丫鬟婆子;二樓是一個大通間,用一道屏風隔開,一邊是虞秀明的起居室,一邊是虞秀明的書房;三樓則是虞秀明的臥室。


    玉芝等人登上了二樓歇息。


    一進二樓,見這裏窗明幾淨,擺設簡單,屋宇闊朗,玉芝就很喜歡,便起身踱到窗前立著,望著一望無際的翠綠竹林,聽著竹林裏颯颯的竹聲,聞著竹林清新的氣息,真是心曠神怡。


    虞秀明安排丫鬟送上了精致的茶果點心。


    見玉芝獨自立在窗前,身段婀娜,卻有些孤獨之意,虞秀明便親自端了素瓷茶盞走了過去,含笑道:“夫人,這是我自己種的茶樹,看著人炒的明前茶,您嚐嚐吧!”


    玉芝接過茶盞,嚐了嚐,覺得味道清醇,很是不錯,便端在手裏慢慢啜飲著。


    虞秀明也說不清是怎麽迴事,就是很喜歡與玉芝在一起,便也端了盞茶,陪著玉芝喝茶賞景,煞是自在。


    玉芝見窗前隻有她和虞秀明,便輕輕道:“殿下的運河別莊裏也有這樣一座小樓,和你的這個很像!”


    不過阿沁偏好奢侈,他那座竹林間的小樓清雅之外,十分的精致,而虞秀明這裏則偏於素雅簡單闊朗。


    虞秀明聽了,滿心都是驚喜,一雙秋水眼盈盈若水:“殿下也喜歡竹子呀!”


    玉芝笑著點頭,道:“殿下確實喜歡竹子,除了運河別莊,他在碧梧街的私邸裏有一個春雨閣,裏麵也有一大片竹林,下雨的時候呆在春雨閣裏,聽著外麵雨滴落在竹葉上的聲音,頗有前宋詞人蔣捷詩詞的意境!”


    虞秀明心中頗為神往,念誦道:“我素來喜歡蔣捷的詞,其中有幾句頗為喜愛,一句是‘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覺得分為的淒涼又豁達;另一句是‘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那種漂泊倦歸之感,令人歎息!”


    玉芝笑了,道:“一般人讀蔣捷,都喜歡‘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我卻覺得過於精巧——”


    “許夫人,虞姐姐,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呢?”宋艾娉娉嫋嫋走了過來,聲音嬌嫩,打斷了玉芝和虞秀明的閑聊。


    虞秀明笑盈盈攬住了宋艾纖細的腰肢,道:“我們在聊蔣捷的詞呢!”


    宋艾對詩詞不感興趣,很快轉移了話題:“聽說延慶坊慈寧齋綢緞鋪新到了一種西洋呢,又軟又厚實,顏色也鮮亮,可以做鬥篷,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玉芝一聽,笑了,道:“秀明,虞姑娘,這種西洋呢,你們喜歡什麽顏色的?”


    阿沁前幾日讓人往她那裏送了不少,如今都在庫房裏放著,因此她才這樣說。


    虞秀明一聽,就知道許夫人這是打算送她們,正要婉拒,宋艾卻一臉嬌俏天真,笑嘻嘻道:“許夫人,我喜歡正紅色的西洋呢,虞姐姐麽,我記得她喜歡紫色!”


    說罷,宋艾一臉純真看向虞秀明:“虞姐姐,我說的對麽?”


    玉芝嫣然一笑,道:“我怎麽記得秀明喜歡玉青色的鬥篷鶴氅?”


    虞秀明的確是喜歡玉青色,便笑著道:“我雖然有兩條紫色的裙子,不過鬥篷之類,我還是喜歡玉青色一些!”


    玉芝原本打算送虞秀明和宋艾西洋呢,如今見宋艾有點聰明過了,過於要強拔尖了,便沒了送她的意思,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宋艾見了,覺得玉芝小氣吝嗇,心中忿忿,麵上卻依舊天真可愛,與玉芝秀明攀談著。


    到了傍晚,玉芝和李氏告辭離去,虞夫人和虞秀明送到了內院大門外。


    虞秀明握著玉芝的手,輕輕道:“許夫人,這些日子我給寶珠做了幾件衣服,已經讓擷芳放在您的馬車裏了,我的一點心意,請別嫌棄!”


    玉芝見她有心,忙謝了虞秀明,這才登車而去。


    馬車駛入許府,到了內院門外才停了下來。


    玉芝扶著擷芳的手下了馬車,抬眼看向內院門口,覺得有些不對。


    她凝神看去,發現內院門口立著的小廝是小五——小五不是跟著許靈去東北平叛了麽?


    玉芝正要說話,門內走出一個少年將軍,眉眼清雋,寬肩細腰大長腿,正是林寒月。


    林寒月一見玉芝,忙拱手道:“給夫人請安!”


    玉芝和林寒月可是老熟人了,當年她第一次隨許靈進京女扮男裝,還穿過林寒月的衣服,因此當即笑了起來,道:“大人呢?”


    林寒月生性沉默,見了玉芝心中歡喜,卻也說不出什麽來,隻是道:“夫人快進去吧!”


    玉芝確定許靈迴來了,心中歡喜,當即顧不得儀態了,疾步跑了進去。


    擷芳見狀,忙吩咐小丫鬟拿了虞秀明送的包裹。


    正是暮色蒼茫時候,內院裏已經點著了無數琉璃燈,院子裏花木蔥蘢,燈光瑩潤,靜美如畫。


    玉芝一繞過影壁,就看到庭院裏的桂花樹下擺著酒席,許靈和阿沁正對坐飲酒。


    許靈早聽到了玉芝的腳步聲,當即放下酒盞起身看了過去,見果真是玉芝,不由大步走了過去:“玉芝!”


    玉芝心中歡喜之極,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在做夢,遲疑地停住了腳步,雙目盈盈凝望著許靈。


    許靈見狀,心裏憐惜之極,伸出手臂緊緊抱住了玉芝,低聲道:“玉芝,我迴來了!”


    幾個月不見,玉芝似乎比先前豐滿了些,卻依舊美麗可愛……


    阿沁見許靈抱著玉芝,心裏酸溜溜的,端著酒盞咳了好幾聲,可惜許靈和玉芝都沒聽到,沒人理會他。


    阿沁又不能起身分開許靈和玉芝,隻得悻悻地移開了視線。


    玉芝實在是太歡喜了,雙臂緊緊擁著許靈的腰,往上一舉,居然又把許靈給抱了起來。


    許靈俊臉微紅,忙輕輕道:“快放下,殿下要看到了!”


    玉芝笑了起來,轉了半個圈,這才把許靈給放下了。


    許靈麵紅耳赤,怕玉芝再抱他,忙拉著玉芝的手,一起走到桂花樹下。


    玉芝坐下後,先端起酒盞,敬了許靈一盞,自己也一飲而盡,這才問起了別後情形。


    許靈素來不肯多說戰場之事,幹巴巴簡單說了幾句,便和阿沁談起了以後的打算:“殿下,這次平定東北張勇叛亂,末將實在是太累了,希望殿下能允許末將歇息一段時間!”


    阿沁端著酒盞抬眼看向許靈:“許靈,你的意思是……”


    許靈看了玉芝一眼,眼中滿是繾綣之意。


    他的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玉芝的手,這才道:“末將想辭去職務,解甲歸田,陪伴妻女,如有朝一日朝廷有召,末將定當繼續為國效力!”


    阿沁桃花眼一片幽深,打量著許靈。


    要知道,許靈現在身兼禁軍都指揮使和平叛大元帥,麾下無數悍將,管轄超過三十萬兵力,正是煊赫之際,他願意解甲歸田,放下這些榮華富貴麽?


    許靈當即起身,鄭重地拱手道:“末將心意已決,請殿下恩準!”


    阿沁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手裏的素瓷酒盞,心中頗為躊躇。


    許靈是他的親信,他如今登基在即,的確需要許靈的坐鎮。


    玉芝理解許靈的心思,知道他雖然喜歡治軍作戰,卻沒有太強的權欲,也知道阿沁快滿十八歲了,年底即將登基,需要許靈這樣的名將兼親信坐鎮京城。


    她略一思索,便起身握住了許靈的手,清澈的眼睛看向許靈:“許靈,阿沁快滿十八歲了,陛下有退位之意……”


    許靈沒想到傳言居然是真的,承安帝果真要在殿下滿十八歲時退位,又驚又喜,當即拱手行禮:“恭喜殿下!”


    阿沁頓時笑了起來,道:“這樣吧,許靈,你再辛苦幾個月,好不好?”


    許靈一聽,便知道殿下這是應允待殿下登基,自己就能卸下重擔了,他還沒見殿下如此好說話過,心中歡喜,忙道:“多謝殿下,末將定當盡心盡力,追隨殿下!”


    正在這時候,東廂房裏傳出寶珠“咯咯”的笑聲,許靈當即道:“寶珠醒了!”


    見許靈要過去抱寶珠,阿沁忙起身道:“許靈,你陪夫人吧,我帶寶珠迴私邸住一日,明日晚上再送迴來!”


    娘親已經被許靈搶走了,起碼得讓妹妹最愛他!


    許靈知道阿沁一直疼愛寶珠,不由含笑看向玉芝。


    玉芝笑眯眯問阿沁:“你妹妹過去你那裏的話,伺候她的丫鬟奶娘都得過去,可是夠麻煩的!”


    阿沁已經走過去從烹茶手裏接過了寶珠——他一手抱著寶珠,一手捂著臉頰,以阻擋寶珠借親吻之名塗他一臉的口水——慢慢走了過來,道:“寶珠和我一起住在紅楓苑,烹茶和奶娘帶著她住在西間,有張喜雨呢,他有帶孩子經驗,你們放心吧!”


    玉芝知道張喜雨從阿沁六歲就開始帶他,頗為細致妥當,又忠心耿耿,便笑著答應了下來。


    阿沁問了烹茶,得知寶珠剛起床的時候,已經喝過水也尿過了,這才放心地抱了寶珠坐下,讓寶珠看許靈:“寶珠,這是你親爹!”


    許靈按捺住心裏的激動,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女兒。


    寶珠大眼睛專注地看向許靈,大概是見許靈生得好看,當即探著身子要讓許靈抱。


    阿沁“哼”了一聲,把寶珠交給了許靈。


    許靈抱著軟軟的散發著奶香的女兒,眼睛早濕潤了。


    寶珠伸出軟軟的小胖手,撫摸著許靈的臉,長睫毛眨啊眨,大眼睛亮晶晶,花瓣般嬌嫩的小嘴微微張著,顯見是喜歡得很。


    許靈見女兒這麽喜歡他,心裏美滋滋的,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寶珠見狀,也笑了起來。


    許靈一笑臉頰上一對深深酒窩,寶珠笑了,臉頰也是一對酒窩,這父女倆相對而笑,果真生得很像。


    阿沁看得心裏酸溜溜,不得不承認寶珠長得更像許靈。


    見寶珠伸手捧住了許靈的臉,阿沁很了解妹妹,知道她要親許靈了,忙道:“寶珠,哥哥帶你玩珍珠去,好不好!”


    寶珠不知道是聽懂了哥哥的話,還是因為更喜歡哥哥,當即鬆開了許靈,又伸手讓阿沁抱。


    阿沁贏迴了妹妹的心,得意非常,便張羅著帶走了寶珠。


    待阿沁寶珠浩浩蕩蕩離去,內院一下子空了下來,也靜了下來。


    許靈凝視著玉芝,聲音沙啞:“玉芝……”


    玉芝一瞧,就明白許靈心裏想的是什麽,嫣然一笑,牽著許靈的手就迴房去了。


    許靈素了好幾個月,如今與嬌妻團聚,自然有些放縱。


    起初還是玉芝主導,鬧到最後,玉芝有些受不了了,抬腿要踢許靈,聲音都啞了:“不……不行……不行了……再不能了……”


    她翻了個身趴在那裏,歎息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許靈,你還不到三十歲,怎麽就如狼似虎了?”


    許靈見她的確受不了自己了,便輕笑一聲,探身抱起了玉芝:“我不動你了,先帶你洗澡去!”


    洗罷澡,玉芝縮在許靈懷裏,因為極度疲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許靈把玉芝塞進了薄被裏,拿了大布巾,慢條斯理地一遍遍給她擦拭長發。


    待玉芝的長發擦好了,他自己的長發也自己晾好了,便抱了玉芝在懷裏,閉上眼睛睡下了。


    能夠抱著玉芝睡覺,真是幸福呀……


    天沒亮許靈就起來了,他今日要進宮覲見承安帝。


    玉芝疲憊之極,眼睛都睜不開,許靈何時走的都不知道,迷迷糊糊睡得昏天黑地,一直到午後才醒了過來。


    觀雪帶著小丫鬟服侍玉芝梳妝的時候,擷芳拿了一個包袱進來了:“夫人,這是昨日虞姑娘送的禮物,您看看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農門命婦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平林漠漠煙如織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平林漠漠煙如織並收藏農門命婦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