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逝,音容笑貌似乎仍在。作為周建立後的共同經曆者,病榻上的武進有足夠的時間迴憶,既是對過往裏與太祖、世宗的追憶,也是對已曆三帝的周朝未來命運的思考和擔憂。


    周朝自太祖始就以統一中原、收複燕雲為目標,一方麵加強吏治,強盛國力,一方麵整軍備戰,不斷優化禁軍主力戰力。太祖雖被人詬病得位不正,卻是時勢所迫的選擇,作為輔政三公其從未處心積慮要奪得皇權。京都之變,太祖、世宗家眷均遭罹難,幾乎被滅了滿門,太祖竟連個能繼位的血脈子嗣也未留下。


    廣順元年,武進隨父母來到京都,初見太祖便覺得那是一個慈祥又睿智的長者。雖為帝王,見臣子時臉上卻常掛著笑容,與人談話也平易近人。對於武進等後輩,太祖總是很耐心,也願意多給年輕人從政為官的機會。武進能從籍籍無名到入少府成為巡視,又極快升做諸冶監代丞、軍器監丞,都是太祖的信任和提拔。


    太祖立國後,努力革除唐末以來的積弊,勇於重用有才德的文臣,改變了後梁以來軍人掌握政權,以暴力維護政權的反麵形象。他崇尚節儉,仁愛百姓,不但重視減輕人民的賦稅負擔,自己還帶頭儉省,更多次下詔禁止各地進奉美食珍寶。他對大臣們說:“朕出身微寒,嚐盡人間疾苦,也經曆了國與家的災難,如今當了皇帝,怎麽能養尊處優拖累天下百姓呢!”


    他不僅不讓進奉寶物入宮,還讓人將宮中的珠寶玉器、金銀裝飾的豪華床凳、金銀做的飲食用具一共幾十件,當眾打碎在殿廷之上。他經常對侍臣說:“那些帝王,怎麽能用這種東西!”


    對於太祖的節儉不隻是聽說,武進深有感觸。初為軍器監丞,被招進宮與太祖共餐,那日太祖也不過是因武進來而由日常兩菜改了三菜而已,這種節儉就算武家也不曾有過。或許有人說這是大人物的表演,是政治,武進卻不覺得。對於一個晚輩和內府小官,太祖不至於去刻意表現,這才應該是太祖平日之行。


    太祖的治國體製,是通過改革達到統一中國的目的。他所進行的改革不僅是多方麵,而且均收到了顯著效果。


    他改革累朝弊政,力主免除後漢所設額外苛斂以及中唐以來地方官定期進奉的“俗禮”;廢止了後晉、後漢一些極殘忍的刑法;民眾與蕃人的民間貿易不再過度禁止,推動貿易進行;遣散諸州所差散從親事官,減少朝廷冗餘官員負擔;對累朝極為嚴酷的鹽、酒、皮革的禁令稍予放寬;廢除京城內無名額的僧尼寺院等。


    為恢複農業生產,太祖下詔授無主田土給數十萬歸中原的幽州饑民,放免其差稅。以田分給現佃戶充永業 ,使編戶增加三萬多 。無主荒地聽任農民耕墾為永業,提高農民生產的積極性。


    為提倡興辦教育,培養更多治世之才,太祖不顧大臣們的反對屈駕去曲阜拜謁孔廟、孔子墓,下令修繕孔廟,造訪孔子後裔又提拔其為官,以己身引導周人尊崇聖人,倡導以儒教治天下,為周王朝治國奠定了思想基礎。


    在治理國家方麵,太祖謙遜地重任有才德的文臣,以行動來改變軍政的暴力形象,他曾對大臣們說:“朕生長於軍旅之中,不懂得學問,也不精通治國安邦的大計,文武官員有利國利民良策的就直接上書言事,千萬不要隻寫一些粉飾太平的無用話。”


    太祖在位僅三年,卻使周朝在很短的時間裏就顯露出國富民強的跡象,為世宗繼續他的事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太祖彌留之際,麵臨帝位繼承者的選擇更顯現出了這位長者的清明和睿智,他沒有選擇唯一的女婿張永德,也沒有選擇有著血緣的外甥李重進,而是選擇了毫無血緣關係的養子郭榮承繼,也正是這個正確的選擇讓周成為五代十國時期最為強盛的王朝,郭榮也因此才有機會成為了華夏曆史上少有的明君。


    太祖之功在立朝,在改革,在親民,在築基,在明視。


    在太祖諸多功績外,也又不少在這段時間裏想要去改變卻未能得償所願的方麵,比如一些固有勢力對朝政發展的阻力未能很好消除;對於地方治權和軍權的削弱不但沒有起到實質性進展,地方上仍然由節度使掌控,中央詔命的執行難度不小;興辦教育仍處在複始之初,“凡賢良皆為所用”的願望短期內還無法形成良性機製。


    盡管還有很多方麵依然需要革新,但不可否認是太祖為世宗繼位後的周王朝盛世奠定了基礎,甚至為現在尚未發生而曆史上濃墨重彩的宋朝夯實了根基。


    再想世宗,他少年經曆坎坷,原本殷實的家境遭中落,年未童冠就為討生活離家而投奔姑母柴氏。他生性謹厚,幫助姑父(太祖)處理各種事務,深受喜愛,又因柴氏無子,被太祖收養為子。當時的郭家也不富裕,世宗為資助家用,外出與鄴都富商頡跌氏做茶貨生意,往返於江陵等地。就算經商期間仍學習騎射,通史書和黃老學說。及至成年後,才棄商隨太祖從戎。


    多年征戰,天福十二年時世宗被任命為左監門衛大將軍;乾佑三年為天雄牙內指揮使,兼領貴州刺史、檢校右仆射。乾佑三年時京都之變發生,世宗留京家眷全部遇難,正當激憤欲隨太祖殺迴京都“清君側”之時,卻又能強忍悲痛留鄴都為太祖鎮守後方,他能放下一切為太祖考慮退路,對得起太祖的信任。


    次年周立,世宗以皇子的身份拜澶州(今河南濮陽)刺史、鎮寧軍節度使、檢校太保,封太原郡侯。雖為顯貴卻不自傲,掌握權力卻不囂張,在澶州任內兢業克己,為政清肅,盜不犯境,深受官民倚信。


    廣順二年至廣順三年,因權臣王峻的排擠和故意阻隔,世宗幾乎一年多未能進京見太祖,甚至差點因此失去了繼承大位的機會。命運是公平的,王峻最終因為自己的剛愎自用、貪權無度而失了聖心,最終落得貶斥身死的結局,世宗也因為孝悌盡忠而得到了天下的認可。


    廣順三年,世宗入朝任開封府尹,進封晉王,成為皇位繼承權最有名望的候選人。當年十一月,太祖病重,世宗欲探視而不得,他敏銳察覺到了宮中的變化,以武進等為利劍,采用非常方式在張永德和李重進及身後勢力所設置的層層阻礙上劈開了口子,護衛太祖而破除奪權之謀,保住了周朝的長治久安及皇位繼承。


    太祖的正確選擇了世宗繼位成為周帝,加授為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尉兼侍中、判內外兵馬事,終繼位為帝。


    武進也曾想過,無論世宗是否能繼位,擺在他麵前的路都一樣艱難崎嶇,隨時攸關生死。順利繼位,除了革新再造外沒有他途,他必須推動皇權不斷集權以削弱地方勢力,加強對軍權的掌控。沒能繼位,他需要蟄伏蓄力,不斷應對其他繼承者的挑釁與算計,直到再次站起或永遠倒下。時勢確實造就英雄。


    繼位之初,世宗就遇到了北漢與契丹聯軍的暴力威脅,破強立威又成了無法迴避的選擇。周軍以五萬對敵十二萬,舍身犯險在高平一戰成名,用一場立國血戰打迴了四境五年的和平局麵。


    外部的威脅在明,可以勇氣和武力解決;朝堂上的角力在暗,更考驗決策與智慧。在緩解了外部威脅後,世宗集中精力開始了朝政上的文治革新。


    他澄清吏治,建立檢校司監察百官不法事,查辦了多個官員以正視聽;選才納諫,任用範質、李穀、王溥三人為相,重啟科舉選才納賢;改革幣製,推動民間商貿發展;修訂刑律,頒行《大周刑統》;整頓禁軍,裁撤亢餘,使士卒精強,近代無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


    除了文治,世宗武功上也足稱蓋世。


    顯德二年,派兵西征後蜀,接連收複前朝丟失的秦(今甘肅秦安北)、階(今甘肅武都東南)、成(今甘肅成縣)、鳳(今陝西鳳縣東北)四州之地;二年至顯德五年間,三度親征南唐,將長江以北的淮南之地盡收囊中,迫使南唐臣服;顯德六年,親征遼國,四十二天內連收三關三州,共十七縣的土地。五年征戰,周境邊界擴大,國土麵積增加近三成。


    除此外,世宗更是為民操勞。修浚邊防,疏通河道固守邊防,招收靖邊兵勇,鞏固周境防線,保障邊民安居樂業;均定田賦,取消特權,使諸州鄉軍“並放歸農”推動農業經濟的恢複和發展;興修水利,對水利灌溉和經濟發展也產生了重大影響;在漕運和鑄錢等方麵也作了變革,減輕了後周國家的負擔,促進了經濟的發展,收迴了部分地方治權。


    在教育和禮教方麵,重新考訂科舉科目為: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經學優深可為師法科、詳閑吏理達於教化科,更注重能力考察。


    在禮樂、書史、曆法上也有推動,《大周通禮》、《大周正樂》、三十卷《周太祖實錄》、《顯德欽天曆》都是顯德年間的成就。


    但說世宗對武進,是為君亦兄的特殊情感。兩人自大名府時初見,便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對於漢民族久居的中原之地都有著濃厚的鄉情,又都對燕雲十六州的丟失滿懷著遺憾,下定決心光複。


    太祖病危時,郭老大奪位不利,武進甘願冒險帶著幾位結義兄弟犯險潛入宮中,以命死守太祖直到晉王趕到,為帝繼位立下了不世之功,兩人情誼深厚。後來武進著手建立檢校司監察百官,組建幣法司嚴查不法,訓練神機軍戰陣生威,哪一步都是在郭老大的信任和保舉下才得到成效。朝堂上從未斷過對武進的彈劾,顧忌他大權在握、兵權過盛,卻從未有過失去聖眷的擔憂。可以說,沒有郭老大的信任和支持,武進無論如何也不會有現在的能力。


    即便武進有些私心,在遼南建了私軍,郭老大也從未懷疑他的忠誠,最多不過收編改為靖邊軍,這份信任和體貼是武進如何也不能忘記的。


    他心中留有遺憾,有沒能為救治郭老大盡上最後一份力的遺憾,有沒能臨別送一程的遺憾,有未能再用民家俚語說說肺腑之言機會的遺憾。這些遺憾隻能隨著駐守遼南而深埋入遼南的土地裏,他不知能不能還有機會到他的陵寢拜謁的機會,也許此生都隻剩迴憶。


    世宗病逝駕崩的消息傳到遼南,武進便著人開始準備祭奠儀式,待天使奉新帝詔命來時,武進聞詔書中對先帝訃告之詞淚流不止。他請天使參加已經備好的祭奠儀式,期間向西南方頻頻叩首,悲呦痛哭,幾次昏厥。這不是表演,而是真的傷心欲絕。


    祭奠儀式後,武進便病倒,幾日不醒人事。天使幾次探病後見武進仍然沒有丁點起色也不僅陪著神傷,但因為還要迴京都複命便向副都督高和傑告辭,由戰艦護送去了滄州再迴京。臨走時高和傑一再表示歉意,說大都督送醫遇伏後傷重一直未愈,又逢先帝崩殂,現在病情危重實在不能相送,請天使務必向陛下陳書做解。大都督病倒前說他隻有一個心願,願卸下兵權迴京城為先帝守靈,希望陛下和太後能夠體諒應允。


    天使感動,對於高和傑送上的禮金也未拒絕,確實感歎大都督的忠義之心,祈願能早日痊愈。遼南都督府上下眾官員一起送天使登船,直到船隊消失於海平麵後才急忙返迴繼續各自的工作。


    情思之症最是傷人,尤其是生命中重要之人的離去,無異於是一次心頭上的猛擊,讓人不得防備,重傷滴血。


    高和傑說的不是客氣話、場麵話,武進的外傷雖逐漸痊愈,卻因為世宗去世而倍加神思憂慮,讓一直留在軍堡陪護的直魯古和周燁栩都慌了神,因為武進再次病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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