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遼南返迴京都的第四日,武進破天荒地去拜見從未拜訪過的宰相範質。


    宰相府邸所在位置是京城中除了皇城最好的中心位置,規模也頗為宏大,畢竟是百官之首。武進到了相府前也如其他官員一樣叩門,並給了門房一張帖子,算是自報家門。


    武進雖然很少在官場走動,大名還是遠播,即使相府管事也不能怠慢。


    在管事引路下,過了幾進院子才到了一處廳堂,看規模也不過是相府中一座偏側小廳。隨行護衛有些不滿,太保乃是手握實權的二品大員,去哪家拜訪也不能坐在偏廳裏,見武進毫不在意坐下便忍住不作聲。坐了一會,既沒見範相來見,也沒有仆役或侍從來送茶,仿佛被人遺忘在此處一般。


    護衛有些不滿,打算出門找人問,武進卻讓他稍安勿躁,主人家沒有來必是有事纏身,再等一會也無妨。兩刻鍾過去了,終於有個管事來告說範相今日事忙,實在脫不開身,若太保有事盡可以明日上朝後再商議不遲。護衛一聽便要發作,卻被武進一把拉住,搖了搖頭出了廳堂。由管事領著又出了相府,上車後護衛再也忍不住,說雖是宰相也不能如此輕視。武進隻是笑笑說:“不懂便不要作聲,惹了笑話便不好了,今日之事也不要到處亂講。”


    護衛應喏,再不作聲。


    一行人又朝宰相王樸府上去了,即使明知不受人待見,武進也要做出些姿態來,至於有沒有作用就隻能是盡人事了。


    還好,王樸府上並未受到怠慢,也沒有不見,但王樸生性耿直又一向直言,見麵便將武進從頭到腳批了個透徹,尤其是他掌管樞密院,武家私軍之事正是頂在他的職權上,今日一見怎能不說盡。王樸性格剛直,處事果斷,鋒芒畢露,於“稠人廣座之中,正色高談,無敢觸其鋒者,故時人雖服其機變而無恭懿之譽”。既然都是敞亮的明白人,話又說開了,那就講透最好。


    對於王樸的指責,武進當然是以聖人的意思為理由來解釋,不防卻被王樸一語道破:“元章,爾自求以保亦無不妥,切勿以聖人意為藉口。聖人雖為一代明君,然其後人可守得社稷實無可料,爾之所思所為他人亦有之,隻是何以敢設萬人私軍乎?若聖人信之流言,斷無逃生之理,舉家罹難也是片刻之間。看似聰明其實愚魯不堪,若非與爾師為至交,今日亦無可告。”


    武進以弟子禮拜謝。


    王樸接著說:“陛下偏顧,著天使編武家軍靖邊算是解困,爾應感激才是。我這個樞密使也要幫著你解圍,將你建的不倫不類的什麽五軍收編,倒現在還不知道該收歸那一部分最好。你呀!就是心思太過活泛。格物、行商、檢校都算好事,可是這立家強國卻要穩重才更好。迴去多讀聖賢之言,修身養性。”


    “不敢!弟子自知愚鈍,迴去後一定好好反思。”


    “年輕人,遇事要多請教長輩,切不可再犯糊塗。征遼之事已經箭在弦上,神機軍可準備好了?僅憑遼南之利尚不能拖拽遼軍主力之一二,仍需精研戰法方可。”


    “弟子已有新戰法,遼之五京至少可脅其二,不怕遼軍主力不陳兵以待。尤其是上京,神機軍定會攪擾不寧,使其主力不敢分兵阻擋,屆時陛下和西路軍盡可放心收複失地。”


    “如此最好。來,與老夫說說新戰法有何不同。”


    初見時雖有不快,但談起軍事話題就熱烈多了,交談了足足兩個時辰武進方才告辭。


    臨要告辭時王樸還不忘叮囑武進幾句:“既然做了孤臣便要做好,時時都要以陛下意誌和社稷安寧為念,人要正直做事才有底氣,不要動不動就搞些陰謀,年紀輕輕行事便陰風陣陣,哪還有將來可言。”


    “謝王師教導,進定會自省己身,為人處事當以正直為本。”


    “說起容易做到難,爾已是權臣,言行舉止皆會對朝政有所影響,萬萬慎行。”


    “進謹遵教誨。”


    武進依依惜別王相,再去王溥府上走動。王溥是官場老油條,自然不會如範質一般不見,也不會如王樸一樣忠言相告,隻是打著哈哈表明朝堂上的聲音皆與他無關,純純隻是站在岸邊觀火罷了。相互說了些吹捧的話,便愉快地而別。


    折騰了一日,說起收獲也便隻是在王樸處還算有些效果。本來有些失望,但是仔細想想本來就是展現態度,見一麵便能解決這樣複雜的事本就沒有什麽可能。


    沒辦法,這幾位都是朝堂上的大佬,無論為人還是從政都很正,盡管手中有檢校司、暗衛、軍權,可無論如何也不會主動去對付這些肱骨良臣。此事至此可休,他絕無可能讓世家大族漁翁得利。


    武進如答應王樸一般多日都在家中閉門榮養或是去軍中處理軍務,凡事都盡可能低調,期待著早些擺脫各種流言蜚語。不管怎麽想,也終究是想想,武進自己還有一堆沒能解決的問題,哪還有能力去參與本就不願參與的朝堂之事。


    他眼下最為要緊的事情就是搞好神機軍的訓練,盡可能融入新戰法,為遼南牽製契丹主力做好最大可能的準備。一切看似就位,其實都存在這樣那樣、或多或少的問題,出征前若不能基本解決,後果一定非常嚴重,武進如何都不會以麾下軍士的性命來填補。


    給二哥高和傑傳了口訊,讓他繼續做好整訓,幾日後他就會到軍中進行實地考核,尤其是軍官必會進行優勝劣汰。


    武家生意越做越大,武進自去年開始就提出了去重資產的新設想,一年來武家更重投資而輕各工坊建設,尤其是鄴都城的生意逐漸易手,隻留下些許股份而已。相對於京畿附近安置的實業,武家倒是將工匠和設備逐步都運走,據說多數送去了齊州。


    其實武進早就開始做這些打算,畢竟此去遼南畢竟是對敵死戰,生死難測,就算贏了也很難躲過朝堂上的暗箭。尤其征遼過程中,郭老大不知是否還如曆史所記的病重後撒手人寰。若真如曆史所演,武進便少了在朝廷上的最大倚仗,一切不利都會如影隨形甚至爆發,武家將遭受從未有過的劫難。


    遼南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再是武進能夠掌控的了,他隻能以手中最為信任的神機軍在征遼過程中分撥出部分主力駐紮軍堡,借此控製遼南之地,保全武家在遼南的穩固。


    工坊中的重要匠作和主要生產設備遷移至大小廟島,既可使用屯備資源進行生產,也可安頓隨武家勞作多年的匠戶生活。以後若真的一如曆史而改朝換代,武家也可以就此為資本獲得生存空間,甚至取得遼地的絕對控製權。


    如生意的安排一般,物研院和軍器監中的一些匠作也調去了齊州、青州,說是為大軍備戰,實際上就是為後世做出的安排。


    除了這些事,武進還是花了巨資在民間求醫問藥,他還是想盡最大可能保郭老大無病無災,保住周朝也就是保住了武家,即使他所管的檢校之事曆來不會有好結果,想必兩代以內還不會失勢遭難。武進從很多方麵探聽的消息裏得知,郭老大所患病症確是心疾,可能就是後世所說的冠心病、心絞痛一類,可惜他的醫術隻學了個半吊子,無法確定其一二。


    這些做了打算後,武進的主要精力必然要放在整軍備戰方麵,無論以後是何打算,贏得遼南之戰是一切可行的基礎。終於,可決定周朝和武家命運的一戰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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