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兒懷孕後武進就一直忙碌,甚至都沒有大段時間呆在都城。先是參與擴建都城,後又隨駕征伐南唐,待班師迴朝時愛妻孕期已近尾聲,算日子離著孩兒出生不足一旬。這幾日武家上下都在緊張準備,畢竟是嫡子或是嫡女,不能不重視。


    武進更緊張,他前世沒有機會結婚更沒有子女,從未有做父親的經曆,既因為此時的醫療條件低下擔心,更是為怎麽才能做好一個父親擔憂。鐵衛的妻子舒香早梅兒一個多月誕下了女兒鐵梅,名字是特意來求徐梅兒起的,梅兒認為自己一生都很幸運,尤其是嫁給了夫君武進,既然是女孩就希望自己的好運氣也一並隨著她。


    鐵衛隨著武進迴京後特意告假迴別院接了妻子和女兒來武府住,一邊操持著府中的防衛,一邊希望舒香能陪著梅兒減少緊張。梅兒與舒香本就是閨蜜,又有小美妞一起高興不已,確實放鬆了不少。


    武進迴京後仍然是一刻不得閑,一邊整軍備戰,又要督促軍器監不斷革新武器,還要聽取各地情報網最新進展,著實不輕鬆。最近遠赴遼東的家臣又發迴消息,武家堡已經竣工,許家堡基礎基本完成,隻剩鐵家堡還在構建基礎。三堡形成的“鐵三角”以武家堡為核心,徐家堡和鐵家堡類似於衛星城,是防衛前哨,因為相對規模小很多,估計再有半年基本上可以完成建設。配套防禦武器是早就準備好的,目前還存儲於廟島基地上,隻待完成基礎後即刻進行裝配。


    雖然楔入遼東的釘子已經穩固,但情報網的建設很不順利。契丹人本就對漢人沒有好感,即使是搶奪來的漢奴也十分注意監視,幾乎很難獲取情報更不易傳出。雖然也收買了一些好利貪財的契丹人,也能獲取部分相關情報,但絕不會將可決定未來征伐戰略的重要情報刺探寄希望於他們。為此,武進準備帶一隊最優秀的偵察排進駐武家堡,以此為基地訓練多支偵察隊直接監控契丹各部落兵力分布及調配。


    傳遞情報更難於獲取,在沒有無線電和通訊器的時代,情報僅能靠人和戰馬一步步遞送。軍器監在武進的提點下確實研製出了各色煙霧和火光信號,但發出信號的同時也會暴露偵察隊的位置,因此隻能在危急時刻使用。


    一切都在緊張準備,宮中卻傳來符皇後因病崩殂的噩耗。武進與皇後相處時日不少,尤其是皇子宗訓還是他的學生,經常往來宮中授業,也很得皇後賞識。三年間武進遇到多次難處都是皇後出麵化解,甚至與郭老大鬧小矛盾也是皇後居中勸解,武進早已將她當作了親人一般看待。人善不長壽,禍害活千年,這位雍容華貴、知書達理的皇後一直協助郭老大並努力經營好內府,以萬計銀錢的內府收入支撐起了河運疏導、遠征後蜀和南唐的戰爭。現在,這位令人肅然起敬的國母卻無法繼續跟隨郭老大實現統一天下心願,著實讓人感到悲戚。


    符皇後是在第二次征南時染病,郭老大以高官厚祿為賞征召全國名醫來京都為她診治,也未見起色。武進也曾拜托師傅葛老請早已避世的一些醫者宿老出山,但也隻拖延了些時日,對符皇後每況愈下的病情稍作挽留而已。捱到顯德三年中,雖來京各地名醫已經盡了全力,但終究沒有留住符皇後,她還是走了。


    一世富貴至極又如何,仍然擺脫不了被命運擺布。


    符皇後的去世對郭老大打擊不小,傷心過度加上近期舟車勞頓終於也病倒了,罷朝多日後將朝廷政務也交由範質、王溥、王樸等宰輔大臣臨時決議處理,這是精力旺盛的郭老大以往從未有過的情況。武進一邊幫助操辦著國喪,一邊又拜托師傅和一眾宿老時時關注著郭老大的健康狀況,此時萬不可再添變故。這種緊張情況過了半個多月,郭老大才逐漸恢複了情緒。


    因為宮中變故,加上梅兒即將分娩,武進便推遲了赴遼東主持偵察部隊組建和訓練的計劃,先留在京城處理手頭政務,一邊陪伴家眷一邊著人進行各項準備。


    五月十二的晌午,梅兒開始感覺腹痛並隨著見紅,整個武家的人瞬間炸了鍋,女眷都集中在中院,男人們則都被趕到前堂呆著。管家薑伯帶著薑五駕車去請穩婆,劉靄安排人準備給交好和有合作的各家族報信。


    武進實在是坐不住,向父親和嶽父告罪一聲來到中院,卻被女眷堵著不讓進院。急啊,雖然聽不到什麽聲音,卻似乎能感受到梅兒此刻的疼痛和辛苦。


    穩婆在薑伯的引路下終於來了,武進從懷中掏出一顆鴿子蛋一樣大的渾圓金色珍珠塞到她手裏,嘴上說著拜托的客氣話。穩婆是京都最好的,平日裏無論王侯還是大族家都常去,早見慣了這樣的場麵,但是對於出手如此闊綽的主還是不多,自然滿口應承。武進又多問了幾句,才知道這時的生子有多大風險,就這個最厲害的穩婆接生順產也不過是十有四五,大人孩子都平安的也沒到六成。一聽之下就火了,找來薑伯讓鐵衛陪著再去把京城裏其他厲害的穩婆都押過來,不來都不行。


    薑伯興奮地帶著鐵衛和八個全副武裝的侍衛走了,同時趕著三輛馬車前去“拿人”。


    武父和徐父聽說後趕緊趕到中院這,勸武進要理智,不要蠻幹。武進此時誰的話都聽不進,顏色難看的緊,緊抿著嘴唇站在院門前不言不語。


    薑伯和鐵衛效率很高,半個時辰就帶著三個穩婆來了中院。穩婆一臉不情願,一邊緊跟著鐵衛向中院走一邊埋怨著武家怎麽能強押著人來接生。武進瞪著眼睛隻說了一句話,幾個穩婆再不敢聲張。武進說:“隻要我娘子和孩子平安每人賞黃金五十兩、珍珠一斛。要是有什麽閃失,你們就留在檢校司地牢終老吧。”


    幾個穩婆都給大族接生過,當然也知道鄴都伯武進是個狠人,就算朝廷大官也不敢得罪,何況她們這樣的下九流。穩婆中有一人兒子是縣令,多少懂些規矩,立時轉了態度請武進放心,說她們一定盡心竭力助娘子生產,一定會母子平安。武進讓薑伯給每人一顆金珍珠算是先賞,穩婆們趕緊收好急忙忙進了中院。


    過了一會,梅兒聲嘶力竭的聲音傳出來,怕是到了分娩的關鍵時候,武進捏緊了拳頭一拳拳捶在院牆青石上,連拳麵打出血來也不覺。鐵衛也急,忙喊在院裏助產的舒香出來說話。中院門開了一條縫,舒香探頭出來說夫人尚好,讓等在院門口的幾人不要太擔心。


    武進忽然想起前些日遼東探子隨情報一起送來的幾株人參,忙差薑伯找人去煮參湯送來。這個時候沒有能量棒也沒有巧克力,但是還好有山參。


    很快參湯煮好,武進讓丫鬟趕緊送進中院去,囑托若夫人有力竭時飲上幾口可以生力。


    武進在院門前一圈圈繞著,鐵衛怕他急壞了讓他迴前堂等著,被他一腳踹到了一邊。其他親衛更不敢說什麽,隻好遠遠守在迴廊和門前。


    整整等了兩個時辰,正當武進馬上就要暴走的時候卻聽前院有尖利的宦官聲音喊:“偲嫿公主駕臨,武氏鄴都伯接公主駕!”


    武進聞聲長出了一口氣,趕緊帶著一家老小去正門接公主儀駕。


    公主麵戴薄紗,在一群宦官和宮女的陪侍下了皇族馬車,武家老小都在門前跪迎。


    公主見以武進為首的一家老小跪迎忙稱免禮,在武母的陪同下進了武家。


    進了前堂,公主屏退左右急急向武進詢問梅兒的情況,得知兩三個時辰還沒分娩也急切起來。畢竟公主是代表聖人來探視,不好過於親密違了禮製,也不可能長時間逗留,隻好在眼神中對武進透出一些勸慰。武進明白公主心中所想,拜謝聖人對武家的寵幸和關懷後,讓人拿出書社新印製的幾套精裝詩集獻給公主。詩集由內侍接了過去,內裏夾雜的書信自然不會有人不識趣的去翻找。


    公主留下敕封武家新子為都騎尉或新女為貴女的詔書,以及聖人賞賜的一套金銀碗筷、飾品後迴宮了,臨走時又對武進點了點頭,也算此時無聲勝有聲。


    武家一眾人等一直在門前目送公主車駕遠離才迴了內院,說來也巧,剛趕到中院前就聽到了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武進實在是耐不住性子,撩起袍服就準備踢開院門衝進去,不妨杏兒一臉興奮衝出來,胸部差點迎上武進已經抬起的右腳。武進趕緊收迴右腿,尷尬看向杏兒。杏兒則嚇了一跳,然後時表情羞惱,紅著臉一時竟忘了說話。


    “杏兒,夫人生了?”武進囁囁打破尷尬。


    “哦哦,恭喜伯爺,是弄璋之喜,夫人和小主母子平安。”


    “哎,我這心呐,差點停了。”


    “伯爺剛剛這是要作甚?”


    “心焦得厲害,剛剛差點就踹門了。”


    “現在不用了,伯爺還不快去前堂向幾位老爺和夫人報喜!”


    “對對。杏兒,我一會能進去看看嗎?”


    “那可不行。夫人說了,女子生產‘不潔’,伯爺萬不可入內,不要沾了晦。”


    “我自己的媳婦和孩子有什麽晦,淨整些瞎講究,都是哪來的無厘頭規矩。”


    “伯爺,夫人剛剛生產,您還是不要讓她操心了。等等穩婆收拾好了會抱小主給幾位老爺和夫人還有伯爺看的,不要焦急,也不可踢門了!”


    “好的,不踢了。那我先去報喜。”武進話音沒落便轉頭奔向前堂報喜去了。


    武伯得子的喜訊迅速傳遍了京都,有所來往的各家都來祝賀。都檢點趙匡胤送來了重禮,其中的一套文具相當紮眼,一方歙硯遠比當年武父贈與親家的名貴千百倍,可謂價值連城;一套宣筆更是文化寶器,看來我趙哥沒少費心思。這個情不難還,等有機會自然可以從軍器監的業務上迴禮。


    大畫師李成竟然也托人帶來了賀禮,是一幅《五子登科圖》。曆史上的這幅畫是清代畫家蔣鈐的大作,原畫裏的人物是戶部郎中竇禹鈞和五個兒子儀、儼、侃、稱、僖相繼登科及第的故事,這個故事現在當然還沒有發生,曆史上應該是宋朝的事。


    李成之所以能畫出這幅畫,應該是與武進閑聊時假借他人故事說成自己的願望的啟發。當時沒想到這一層,要知道李成畫了出來還作為禮物送給他,當時就編成十五子登科好了。畫上的五子服飾鮮豔,孩童的神態也十分逗趣,背景裏的老武、進媽、徐父、徐母站在桃、李樹下慈祥地看著孩子們,站在幾位老人旁邊的梅兒挽著武進手臂表情欣慰,隻是武進的表情嚴肅了一些。盡管很想在畫裏成為一個慈父,但李成可是舉世大家,求都求不來的畫就算把他畫成野豬那也得趕緊收著。


    其他有頭臉的士族、望族也都差子弟或是管事送來禮物,無論以前有些不滿還是責難也都在官場混的,這個禮萬不能缺,誰知道以後是不是因為這個情分能在關鍵時刻讓鄴都伯感念放上一馬。薑伯這幾年常代表主家在外走動,與各家都很熟悉,迎來送往交給他最合適,武進站在一旁隻是當告示用。薑五和薑六一個在江陵做掌櫃,一個在遼東監工堡壘,現在能幫著薑伯忙活家裏事的主要是薑四。薑四人活絡,是薑伯的好幫手,正適合現在的場合。武家外院裏禮物堆積如山,又從後院推來不少的迴禮,家中十幾個仆役來來迴迴運送,忙得不亦樂乎。


    一連三日,武家盡管保持著低調,但仍然是門庭若市。武父和徐父一起忙著周旋於來賀喜的各家家主之間,武進卻一直沒有出麵。一來是職位敏感,二來是時期敏感,畢竟還沒有出國喪之期,但又不好攔著各望族投來的好意,他隻好躲起來避嫌。懷抱著小小的孩兒,看著抽抽巴巴的小臉,小心地摸著那精致無比的小手和小腳丫,武進睡著都能笑出聲來。杏兒很少見武進如此高興,她除了嫁娶那日見武進高興外,就沒怎麽見武進如此樂嗬,平日裏滿腦子愁事的武進如何能有現在的好心情。


    在家中連著兩日抱著小小孩兒外,第三日武進早早便進宮拜謝聖人隆恩。見到郭老大後武進不僅一驚,短短半月未見,才三十多歲以往精力旺盛的郭老大兩鬢竟然已見白霜,狀態更是欠佳,聽武進匯報軍器監產能和神機軍訓練情況中竟佝僂著腰身不時咳上幾聲。不用猜也知道是符皇後去世對郭老大的打擊,看著一直挺直著腰板硬抗天下紛亂的一代強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武進也不禁悲從心生,眼睛也泛紅,一時間哽咽難言,原本準備的許多要匯報的內容也難以繼續講下去。郭老大正在聽著,忽然武進停下不說,抬頭看時竟見武進眼中有了濕潤,也不禁感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搖了搖頭。武進想寬慰幾句,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武進壓了壓心緒,才將情況匯報完,拜別了郭哥離開。待走出禦書房後,武進從懷中取出一盒精選的碩大山參遞給送他的張內侍,囑咐他晚上要親自看著熬製參湯堅持給聖人服用,若是山參用完再讓禦醫去武家取些。另外他也會安排人再送些鴿子來,隔日燉些鴿子湯給聖人補充營養。對於連續多日都未減輕的咳嗽,崖州的蛟龍肉幹應有特效,他也會一並送來,囑托讓張內侍迴頭送禦醫驗配成藥膳。


    張內侍知道聖人對武進的恩寵,經曆過許多以後更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感激接過。宦官不同於朝臣,越是受陛下信任便越是沒有將來,一旦主子沒了能保住性命就算是落得善終。武太保對陛下忠心,對待他們這幾個皇帝身邊的宦官也厚道,早就給了一個活命的退路,對此張內侍是一直心存感激的。


    幾日後,天雄節度使、魏王符顏卿到了京都,既是為了送別他的女兒符皇後,也是來與聖人商定送次女入宮之事。武進認為,郭、符聯姻不僅是表麵上的兩家兩代人的緊密關係延伸和相互扶助,更是統治階層中權力中樞與地方藩鎮間政治利益上的契合。雖然是政治婚姻,符皇後和郭老大的婚姻又是美滿的,男主國、女主內夫妻配合默契,感情篤厚。


    郭老大的身體狀況剛剛緩過來一些,武進便帶著梅兒和剛剛滿月的幼子來宮中覲見,希望能借著喜氣給他帶來些好心情。沒有人見到新生幼兒不歡喜,郭老大也不除外,聽說武進攜婦及幼子進宮也很高興。見到小武後便問是否起了名字,武進笑說隻是叫小名牛牛,大名一直未取是等著聖人賞賜。


    郭老大很高興,特賜名贇,希望孩子以後能如其父一樣做個文武雙全的能臣。武進好奇問為何是“贇”而不是“斌”?郭老大說那是文武以外的另一個本事——賺錢。武進聽後很無語,知道這是老大又在趁機點撥他趕緊給皇家賺錢,征遼之事看來是要正式提上朝廷的議事日程了。


    除了家眷外,武進還帶來了不少名貴補品,遼參當然是其中一種,其他各地特產也有不少,都是武家商隊在各地收購的極好之物。張內侍在宮中多年,又服侍了聖人幾年,那些比較貴重的東西早已見多不怪,倒是瞧見一小籃子熟鴨蛋覺得稀奇,猜到是特意為聖人準備的,就提了過來。


    郭老大看著這一小籃子鴨蛋,笑著指武進說竟然拿幾隻蛋來糊弄他,要他馬上就給個說法。武進也笑說家貧實在無甚可進獻,就提著這籃子自家製作的鹹蛋來了。郭老大笑罵武進藏著大金主身份來宮裏哭窮,果真是其心可誅。正巧張內侍端著粟米粥來,武進便親手剝了一個鹹蛋讓聖人品嚐。張內侍趕緊試圖阻止,又喊小內侍來先試菜,卻被郭老大斥退。


    武進道:“陛下,宮中是有規矩的,臣子進獻的吃食先要用銀針驗過,還有內侍試菜之後才可以進獻服用,不能因是臣下進獻的就壞了規矩。”


    郭老大哼了一聲,說:“你不說朕還不氣,朕身為天子每日裏盡吃別人嚐過的,前些日子的湯藥也沒逃過。今日不管了,隻是鹹蛋而已,再說元章你送來的還能如何,他們緊張過度了。”


    “臣下覺得陛下還是應該謹慎,張內侍處處小心並不多餘。”


    “既然如此,下不為例好了。哎,這蛋倒是蹊蹺,怎會流出紅色油來?味道正好,與粟米粥也十分相配。”


    “這是臣下新製的,挑選的是河中食魚蝦的白鴨下的蛋,醃製用的是最好的青鹽,所以才是紅心紅油。醃製的時間還不算夠,因聽及陛下最近食不甘味所以才提前取出烹熟給陛下換換口味。”


    “味道甚好。出宮前將選材和醃製的辦法寫給張內侍,下次來了進獻點貴重之物,不要再拿廉價之物糊弄朕了。另外,前些日的蛟龍肉幹十分管用,真的是蛟龍肉?不是又拿什麽別的糊弄朕吧?”


    “看陛下說的,臣下哪會做那種事。那都是交於禦醫驗過的,要不哪能到您麵前。就說那幾株遼參,是臣倒是遼參陛下要常用些,每日批閱奏疏到深夜實在傷身,要熬煮些參湯進補才是。”


    “遼參?是從遼國送來的?且與朕說說你謀劃的堡壘進行到了哪一步。”


    “臣於十日前接到情報,三堡中最大的武家堡已經完備,兩個子堡中徐家堡正在安置武器,鐵家堡已完成近半,約莫三個月後就可完工。這兩年遼國內奪權紛爭不斷,無暇顧及遼東讓臣鑽了空子,這才楔了這幾顆釘子。期間倒也不是平安無事,耶律宛領兀古部騎兵幾次突襲,幸好斥候發現的早,堡內軍器犀利,遼軍在損失幾百騎兵後雖退了,卻也結了怨。之後耶律宛手下兀古、破越兀部不定期就派人偷襲,堡內好手先後損失了百餘人。本以為會更難,沒想到後來耶律宛因謀反被耶律璟仗責後趕到了遼西,這才安生下來。”


    “哦?真是天佑我大周。此計若成,遼東已成根基,我水陸大軍可直驅契丹都城東京,看契丹這群寇賊還敢占著幽雲不放。”


    “陛下聖明。以我周朝目前軍力盡可以達成迫使遼逐步吐出幽雲,但若直擊東京平滅契丹不僅要動用全部兵力,國力也會抽空,雖可滅遼卻會四麵受敵而不敵,國境則危難。不知臣下可有想對?”


    “你個小猴子,心裏還算明鏡。的確,征遼之事欲速則不達,須循序用兵,隻是朕最近身體欠安,恐再難親征。”


    “陛下,您正值年富力強之時,這一陣也是心裏放不下才有了妨礙。稍待些時日,待各事具備之時陛下定可帶我朝大軍橫掃萬千遼寇,收複幽雲。”


    “行,那這次征遼你就做朕的先鋒吧。”


    “真的?陛下前幾次攻伐如何都不肯用臣下,為何今次竟肯派做了先鋒?”


    “那,你小猴子現在不是也有後了麽,想必之前不許朕用你之人也該閉嘴了。”


    “做先鋒與臣下子嗣有何關聯?再說還人竟敢左右陛下?且看臣下如何整治這些目無君上之輩!”


    “小猴子你就安分些吧,要是整治了朕的幾位宰輔朝廷豈不生亂?還不是因你年紀輕覺得不牢靠麽,也是你武家這一支隻有獨子不好強求。現在已為人父,好了,朕又添一員猛將。”


    “那臣下的神機軍可以出戰了?臣下最近在軍中大改,戰力可又上了新台階呀陛下!”


    “神機軍自然要參戰,但是不能全帶去,畢竟京城的守護也重要。留下一營吧,給朕守好家。另外你武家的戰甲是不是也貢獻出一些來,好讓朕也可以眾賞各將啊?”


    “那是自然,但憑陛下吩咐。就是這戰甲製作繁複,成本頗高,是不是您也給點補助?另外建造巨艦臣也是花了百萬錢的,是不是一並給臣下結了開銷?”


    “小子,你都富得流油了還在朕這揩油?那就這樣,朕補你三年俸祿。”


    “陛下,臣下三十年的俸祿也不夠造船錢呀!要不您在其他方麵再給找補找補?”


    “哼!你這是商賈做多了,都議價到朕麵前了,銅臭之氣熏得朕頭暈。算了,就給你找補一迴,朕許你神機軍再擴萬人,如何?”


    “陛下聖明!說句犯禁的話,誰做買賣都沒有您高明,您花了本就該花的錢,硬是掙出來一支強軍。臣五體投地爾。”


    “哈哈!每次和你小子說話總讓朕覺得舒坦。以後你有時間要常常進宮來陪朕說說話,另外要多教教宗訓,最近因為皇後的事心緒也不好,朕有些擔心。”


    “臣下領詔。”


    “武徐氏和幼子還在偏殿等你,今日便早些歸家去吧。這段時間神機軍還要繼續整訓,軍器監也不可鬆懈,檢校司的情報也要跟上……”


    “臣記得了,請陛下放心。”


    “臣知道了,請陛下放心。”


    “臣明白了,請陛下放心。”


    ……


    表麵上諸多世家望族和武家都有生意上的合作,貌似利益相關,其實批次都知道各自打的是什麽算盤。武家自然是希望以利益捆綁,牽製住一些行動減輕朝堂上對武進的攻訐;世家望族既是為了獲得短期的經濟利益,也是想在與武家的合作過程中插些眼線,一旦有機會更容易發難。這件事彼此都心照不宣,在各取所需中靜待時機。


    武家從不輕視願意參與生意的各家,就算是入股小戶也會提前查到根底。就算已經開始合作,也會在生意中立上很多規矩,比如除武家外隻能入股卻不能經營,又比如可以按規定價格、區域分銷產品卻不能探聽生產工藝、技術等。對於敢於試探和違了規矩的,武家都會很堅決地立時終止合作。


    武家生意上的嚴防死守雖然損失了些小利,卻立起的規矩,讓世家望族隻能獲取眼前利益卻不能掌控產品的生產和渠道,既嚐了甜頭卻又心癢還不敢妄動,明知是雞肋也不舍放棄。頭兩年還好,如今到了第三個年頭內心的貪欲就很難壓住,尤其在朝廷大舉推行變法圖強以及各家原有利益都受損的時候。


    還是在那個密室的長桌旁,幾個灰衣的神秘人聚在一起密語。其中兩人大家早就認識,一個是官職明升暗降的檢校太尉張永德,另一人名叫趙普。其他五人都是老者,甚至有一人已經須發皆白,看年紀早已過了古稀之年。


    幾人已經說了一陣,張永德隻是搖頭卻不言語。趙普則是一臉的平靜,仿佛正在等待著其他幾人的意見。


    終於,張永德還是說話了:“既然大家都這樣打算我也隻能跟著,畢竟我已在其中。之前幾事得利和剩餘的援金永德自會交與掌書記,隻是掌書記要與趙點檢講清楚,如有一日得勢時要承我這份人情,苟富貴勿相忘方好。”


    趙普說:“有各家的支持加上趙點檢的手段,得勢隻是時日問題,還請太尉放心。各家現在投的‘本錢’,將來必然是一本萬利,若沒有把握相信憑各位的閱曆也不可能押寶在趙點檢身上。既然決定了,那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也要彼此相信不是。”


    其他幾人點頭,張永德也不再搖頭,右手輕敲了下桌麵似乎是下定了決心。


    “聖人對於點檢最為信任,倒是有一人可能會成為大家得利的阻礙。”張永德說。


    “你是說那武進小子?”趙普反問。


    張永德說:“對。上次依諸位的主意行刺,不但沒有殺掉還損失了不少禁軍中的實力,此人有勇有謀又掌控檢校司無數密探,實在不會是諸位之福。”


    趙普輕笑,說:“太尉莫急,總會有機會。趙某認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近了必會引起聖上注意,可能會亂了大謀。雖然不能謀人,卻可以謀產,先擾亂其背後產業斷了財源,他便不會有太多精力關注於諸位了。”


    幾人一起點頭,算是統一了想法。


    武家與各方勢力之間從來不乏明爭暗鬥,既與錢財有關,也與權勢相關。武家以小工坊起家,至小有規模後便以武進的規劃開始進行分散投資,不僅興辦了諸多工坊,也建立了諸多店鋪。除了實業外,武家還有商隊來往於各地行商,更有因此發展起來的護運等產業,早將盈利點擴展到了諸多行當。


    武家除了經營自家生意,還有諸多銀號,除靠銀錢流通盈利外還投資了不少新業態,就是防著有人對主業下手扼住武家經濟的喉嚨。劉靄作為武家最大銀號的主事,替武進掌控著整個生意的營收,每月對賬之後也會向武進夫婦說清近期經營情況,以便及時對各項生意經營做出適當調整。


    八月初五,劉靄和幾名下屬抬著一櫃賬本來武家找武進,這種情況並不多見。時間是早就相互約好的,武進和梅兒正在家一邊逗弄著快到百日的孩兒一邊等著劉靄上門談事。


    見劉靄進院,武進迎了過去,梅兒業將孩兒交給乳母帶去了前院。劉靄和武進一見麵就相互打趣,說笑著向院內亭子走去。梅兒過來給劉靄見禮,劉靄忙迴禮。


    武進拉著劉靄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梅兒為兩人倒了茶,又端上些茶點後站在夫君身後聽著兩人的對話。


    “進哥,本月核算賬目過程裏,我和幾位先生都察覺到有問題,上月的數目與之前幾月變化懸殊,實在是不對。所以我又找了各業的掌櫃詳細問了下,發現一些問題。”


    “兄長辛苦!出了什麽問題請但說無妨。”


    “如果家中生意哪一門或是任意幾門有些變化問題也不大,但是主業都有落差便不正常了。鐵坊購入礦石的價格突然大幅拉高,煤坊的銷售量大幅降低,印坊的印機一月內竟壞了六次,銀號被人擠兌了兩次,突然間問題集中出現實在是太過巧合。我動用了眼線也找了張奇,發現幾件事除了時間接近外居然一絲聯係都沒有,這可就太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了。”


    “張奇那邊有什麽具體消息?”


    “目前還沒有。”


    “除了家中經營的生意,參股的買賣有影響嗎?”


    “不但沒有,本月還略有增加。”


    “這就對了,我知道了,你這樣去辦……”


    隔了兩日,武家生意大掌櫃劉靄召集了各業主事開了會,主題就是武家準備遷走在京城和周邊的各工坊到鄴都,地是早就劃好的,現在遷走也是早就有計劃的。各業主事聯係參股各家,願意退股的盡快簽訂契書和交接錢款。對於各坊匠戶是否隨遷自願,隻要願意去的主家分配新置房產並給安家費二十貫;如能介紹新匠戶,每定下一位額外再賞介紹人五貫,新匠戶待遇從優。此事八月底前必須完成,若過期一日主事免職降薪。


    銀號備足銀、銅幣,隻要有人支取立時便付給。但是隻要取出額度超過五十貫,武家的銀號以後便不再接受存取,也就是再不能享受武家給付孳息的機會。鏢行暫時不再護運他家商隊,隻給武家商隊、商鋪服務,遇有故意鬧事者擒獲後直接押送京兆尹衙門。


    會後,各業主事按照大掌櫃要求立刻執行,不到二十日各工坊連設備帶匠戶就走了個幹淨。不僅如此,其他同業匠戶也受優厚待遇條件的吸引大量隨武家工坊一同遷去了鄴都新建工業區。至八月底,京都附近原本沿汴水和支流林立的各式工坊幾乎都搬走了;附近原本繁榮的商業區也能明顯感覺到冷清不少。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掌握漕運的行幫竟然集體歇業,除了武家百貨坊訂購的貨物外其他貨物都無法大規模運進京都城。城內水路堵塞,外地商船根本進不了城,甚至連工業區都無法靠近。運不進又不舍得再花運費運迴產地,大量的鐵礦石隻好臨時卸在兗州的碼頭上,恰巧此處也是武家產業,僅保管費一日便要交上不少,販運商家隻能日日降價售賣,最後隻能賣血價就近處理了。


    結果顯而易見,除百貨坊外其他家的貨品隻能漲價以應對缺貨導致的經營成本,一時間物價飛漲。便宜坊到底是講良心的,對於來購買的百姓價格仍如既往,但對於需求量很大的各家大族尤其是武家曾經的合作方價格直翻三倍以上,讓各家購買吃、用之物時都肉疼。


    還沒到十日,武家竟然門庭若市。戶部侍郎符令光、吏部員外郎李溢昭、司農卿李鍇等同僚都來拜訪,意味太過明顯。武進未見一人,隻由管家傳話:太保受聖命十日前出行了,何時返迴實在不知。老家主最近偶感風寒實在不便見客,若有怠慢就代主家給各位官家賠禮了。有人還想見進媽,卻被告之照顧老武脫不開身,總不能求見產子不久的武家長媳,實在於理不合,隻能悻悻而去。


    除了這些人,範質、王溥和臨時代管京兆的向訓也被武進的一番操作搞得頭疼,找人給武進傳話:“小子,折騰幾天得了,老夫家裏揭不開鍋了都去你家吃喝。京兆尹的監牢人滿為患,再搗亂老夫等必向陛下舉薦你為京兆尹!且好自為之。”


    得給幾位宰輔麵子,在以極低價格收了大量礦石和多賺了各大族不少銀錢後,武進終於發話恢複漕運。京都物價雖平複了些,但是工業區再無生氣,商業區也不複往日繁華。


    張內侍來了,給武進送來一盒子奏疏卻沒有詔書。翻看一遍,都是朝臣參奏武進任性妄為、不顧大局破壞京都商事的。既然郭老大能把這些奏疏給他,那還有什麽可怕的。接著放出話去:若有人再敢亂參,物價還會再漲。囂張跋扈下,世界終於清淨了,至少眼前看沒人願意吃這樣的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熠世微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不翼而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不翼而飛並收藏熠世微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