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科一直在查找當年穿越時可能涉及到的蛛絲馬跡,從檢校司成立後明麵上做了不少戶籍上的調查,也暗中用畫像由暗衛去尋找與他一同墜落山洞女子的消息。中原如此之大,找尋一人實在是大海撈針,毫無進展。通過對自己穿越之事的分析,武進認為如果那人也能重生,應該會在前世遇險之地周邊,所以在施州(恩施)、夔州、開洲、萬州、黔州、忠州、涪州進行重點調查。


    上述七州都在後蜀境內,目前隻能通過來往商隊順道尋找。好在前些年各國交戰不斷,人口流動混亂,雖然四處尋人也沒有太被當地官府注意。經過了近一年時間的尋訪,卻沒有任何可靠消息,仿佛那人從未到過這個世界一樣。


    後來,他在查閱檢校司情報中看到澹州有一商戶因為他國細作提供資助而受罰,而其女兒叫沈雲,這個名字讓他一時之間覺得可能有些關係。因此有意放了那商人一馬,沒有細究其過,隻是罰沒了其部分財產。為了一辨真偽,他差人帶著希冀去見了那家人一次,可惜問話後方知那女子與心中的名字沒有一絲關聯。事後很久他都在心裏笑話自己愚蠢,那人就算重生哪會還用前世的姓名,甚至連相貌也都會不同。


    接下來的查訪更加沒有一絲進展。目前隻有武進墜崖時所救的小娘子的身份成疑,未來嶽父徐淩年多年來也一直不說。既然是嶽父與他人的約定,武進也就不能再追問,這個線索也就擱置了。


    八月底的“滅佛運動”獲得的金銀銅都熔煉鑄造成錠,經稱量後造冊,共得黃金兩萬三百二十三兩,白銀七萬一百四十兩,銅十五萬又六千七百斤。其中金銀主要來自寺院金像、法器,而銅大部分來自民間。因為需要熔煉的佛像、法器等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不多搜光、用光了京都裏積存的煤炭、木炭,火硝、青石等物。好在此時尚在夏日,不需要木炭等取暖,硝石目前也僅是用於製作火藥或是貴族人家夏日製冰使用,非急需物資,並未產生多大影響。


    大量提純出的黃金、白銀和銅為下一步製造金銀銅幣提供了充足的原材料,為周朝的幣製改革奠定了堅實基礎。剩下的就是設立封鎖嚴密的生產基地,將製造設備盡可能多複製,加速錢幣生產。


    九月,武進按照朝廷要求暫時停止印製官票,一邊督促錢幣加緊製作,一方麵在東、西市探查官票的交易使用情況。官票出現以後,商業確實得到一定的促進。最初,民眾並不信任官票,私下都認為是朝廷刮取民脂民膏的新辦法,都不願意將布帛兌換成官票使用,直到官府貼出了“三日優惠”告示後,才有人在獲利的驅使下去少量兌換。


    但隨著各兌換點裏存入的布帛逐漸增多,尤其是戶部又將國庫存放的優質蜀錦、布帛公開展示之後,民眾才沒有了顧慮,導致第三日搶兌的人排滿了各兌換點乃至整個府衙附近的街道,好在有武侯、衙役的提前準備才沒有出現什麽意外情況。


    使用官票後,市場交易更加方便,人們再不用帶著大量銅錢或是布帛走動。涉及雙方大額交易時,隻要到市場中設置的各登記點更改所有人的備案信息,官府收取交易稅也更方便,各方均比較滿意。唯一出現問題的就是十兩以下的普票,就是青票、藍票,仍然有偽票出現。


    好在防偽特征在發行初期就做好了充分宣傳,百姓都能夠辨識,同時印製時使用的五色套版工藝仿製不易,偽票色差明顯,被騙的人並不多。對於被騙民眾,在調查之後,確定是被蒙蔽之人,在經兌換小吏重新講解防偽特征並以真假票實際考校過後,由官府給予適當比例的補償,以安定民眾繼續使用官票。對於鋌而走險的使用假票者,查實後予高額罰金處罰,這樣的人畢竟隻是少數,影響不了大局。


    至十月,官票已經主導交易市場,成為民眾交易的主要流通貨幣。經皇帝禦批簽發,由戶部、刑部、工部、軍器監、檢校司組成的多個工作小組在禁軍的護送下赴會各節度使在其領地開展官票兌換工作。一方麵將百姓手中布帛兌換為官票,一方麵將各地收來的布帛再兌換成當地成色較好的金銀銅,再運至新建製幣作坊中熔煉提純用於製作新幣。


    九月初,新幣已完成第一批準備,按照現在已經發行的管票數量,加上估算的數額,共製作金幣十萬枚、銀幣三十萬枚、銅幣五十萬枚,合金鐵幣二百萬枚,全部存入國庫庫房。


    兌換首先在京都進行,前期隻接受官票兌換。兌換時按照錢幣上的麵額兌換,鐵幣一枚一元即等同舊幣開元通寶大錢一枚,十元當然就是一幣當十錢了。“元”作為貨幣單位正式使用,“元”是武進建議且由郭老大欽定,取自“一元複始”中的“元”,以表明周朝經濟發展新起點之意。武進十分滿意“元”的使用,終於有與前世相同的規則了,是個好的開始。這種無比熟悉的事物總是讓他喜聞樂。


    除鐵幣一百元兌換銅幣一元外,金、銀、銅幣之間都是一元換十元。新幣製作精美絕倫,尤其是金幣閃爍著讓人瘋狂的金黃色光澤,第一批麵世時甚至成為了上等名流們一種收藏。盡管銀幣為了防止氧化摻加了其他金屬,但是仍讓極少能見到金銀的普通民眾獲得了不小的滿足感。


    錢幣上的圖像也有象征意義。金、銀幣上為開國太祖皇帝、郭榮老大半身像,銅幣上為大慶殿(群英薈萃之意)、鐵幣上為崇政殿(以民為政之意)。


    製錢之人分為兩部分,一部分負責基礎料製作,一部分為外表包覆貴重金屬的製作。基礎料製作無關保密,均雇傭傭金較少的民間匠人進行;貴重金屬包覆工藝匠人均自軍器監抽調,既因為不用多做機械技能培訓,也因需要加趕工時。


    運輸、流通環節也是最關鍵的節點,因此出動了禁軍進行押送,再由幣法司監督當地官署進行存儲、兌換。本來禁軍就是押送新幣這一項工作,卻不想在很多地方都遇到了敢於截胡的強盜、匪徒,甚至是隱藏了身份的“官軍”。於是,護運新幣逐漸演引發了一場全境內的剿匪行動,周朝的治安環境變為前所未有的平和。


    按照武進的計劃,所有工匠皆在封閉管理環境進行生產,盡管工錢、加班費等成本不小。押送的禁軍也需要花錢,輜重、補給甚至作戰都有補助。對於殺敵較多的兵士要給予足夠獎賞,受傷或是陣亡的要給予撫恤。好在新幣的幣值遠高於原材料造價幾十、上百倍,使用新幣結算各方麵的費用,朝廷幾乎沒有壓力。


    這件事郭老大在計劃之初就詳細問過戶部,又找來武進私下裏核了賬,得到準確估算後才把擔心咽迴到了肚子裏。為這事,最近幾天來龍顏大悅,笑聲常自禦書房裏傳出。試問誰在一夜之間從欠賬大戶翻身變成暴發戶後能不高興呢?


    因為新幣產量問題,暫時還不能供應所有屬地,但是官票兌換舊幣的良好循環已經基本建立,隻要小心守護即可逐步轉換之前的交易亂象。檢校司和刑部都接到了聖人詔令,對新幣發行中可能產生的不法事進行嚴格查核,甚至可以嚴加懲處。經過幾部門聯合建立的核查組督辦,確實發現一些小吏試圖從中謀利,經調查取證後予以嚴懲,隨之京都及周邊十幾州的吏治再次澄清不少。


    新幣經過近三個月的試行已經遠超出預想效果,參與新幣製作、發行和督導工作的諸人受到朝廷嘉獎,武進被擢升為太子太保、驃騎大將軍,一時風光無兩。一同受賞的還有戶部、刑部、憲台以及各地較為配合的節度使等主事大員,大家都有份也算其樂融融。


    唯獨侍衛親軍都虞候、同平章事李重進不以為然,言武進乃是小子得誌,受恩過重。殿前都點檢、駙馬都尉張永德卻在皇帝眼前經常誇獎武進,還私下裏說李重進眼紅武進這個後輩的功勞,實在不該。武進隻能苦笑,卻什麽都不說。


    武父問武進:“為何不與李重進爭辯是非?”武進答:“我做此事都在明麵上,從未有任何隱瞞,陛下自然知道。二人皆屬皇族,而我如何都是外臣。如果陛下的信任之人間互起爭執,隻能換來他人的笑話和陛下的不滿。其實都虞侯所做倒是變相對我的一種幫助,相比都檢點我更能接受。既然兩個大佬對此事之間意見相左,我又何必夾在中間難以做人。”


    武父欣慰大笑,然後說:“你隨為父性子,太過低調,這樣是好卻也是不好。知道你是想盡量隱忍,但少年人就應當有少年人的意氣,像我一個老頭子一樣暮氣沉沉終究也不能說是對。明哲保身沒錯,但也不能任人欺壓,有時在可以掌控的範圍內任性些,表達出不滿也不是錯處。”武進先是聽得雲裏霧裏,想通後卻深以為然,忙給父親施禮,武父卻哈哈大笑著走了。


    就在兩日後,突有檢校司暗樁線報,在南城錦玉樓會有大額偽幣交易出現。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過突然,武進對消息來源很有疑慮,立時著好友和親信王象帶手下親信查證消息來源。


    同時他決定親自帶著鐵衛自去錦玉樓查證交易現場。


    錦玉樓是京都排名第一的酒樓,也是首屈一指的勾欄之所,又是官商所辦,背景和實力都不是一個檢校司辦案人員能夠企及的。讓其他人去辦理即使順利其收獲也有限,萬一出了衝突很可能會搭上辦案人員和線報暗樁的人命。


    武進叫上鐵衛,說好隻是裝作賞樂、吃飯,帶著幾個機靈的護衛前去。錦玉樓的情況以往情報中都有記載,查找後得知其背後有幾大家族的參與,其中就有都虞侯李重進,不過李也隻是有些份子並不參與經營。


    錦玉樓位於內城東南,臨汴河大橋,占地超過十五畝(按今計量算大約8100平),主建築的四層木樓有十餘丈之高,樓體寬大,據說可容納百席同開。樓後還連著一個數畝的大園,九月的園中花草繁盛,各式各色綠植、花朵爭奇鬥豔,鳥語花香使人流連忘返。園中還有一座或者說幾座小亭串成的亭子,常有文人雅士來此興辦文會、詩會,扮以高雅。


    園後是一些被高牆單獨隔開的小樓,據說並不與園裏相通,需要從專門的道路才能進入。小樓大約有十幾座,皆為青磚碧瓦,造型古樸典雅。每個小樓都有小院,據說那裏就是男女歡好之處了。


    剛一進錦玉樓,便有夥計迎前招唿,看來客穿著錦衣、帶有扈從便知是貴家公子,忙不迭地請去雅座。武進並不想坐在雅間,在那裏如何能查得到線索,就讓鐵衛帶四個護衛先去,掩人耳目後再去線報所說的隱秘處查探。隨手賞給夥計一枚銀幣,夥計立時千恩萬謝貴人打賞,主動引路向後園逛去。


    武進並不想沾惹妓館那樣的地方,此時也尚未到客人盈門之時,所以隻對夥計說自己隻是在園子裏隨意逛逛,便在護衛隨從陪同下在園中閑逛起來。


    “敢問可是元章兄?”一位大約二十出頭文人打扮的年輕人向著武進拱手見禮。古人都是有名也有字,唐和五代都有俗規,隻有二十加冠後方可使用字。元章就是武進成年後由老武給起的。


    “哦,恕我眼拙,這位兄台是?”武進仔細瞧了瞧確實不認識這個人。


    “我乃禦前李都檢點之侄李欽,家父乃吏部員外郎。”那人自我介紹。


    “哦,原是李員外郎公子,失敬失敬!”武進裝著熟識,也向那人迴禮,但是實在沒有印象在哪裏見過他。


    “元章兄,我們曾在馮侍郎家中見過。可也是前來參加詩會?”


    哦,想起來了,好像是在老師家見過這人。


    “詩會?不是,我隻是從未到過錦玉樓,所以來看看熱鬧。”


    “那也無妨,元章兄深得陛下垂青,要是能夠參加詩會當然是貴賓,不知可受邀一同參加?”


    參加了幾次朝會,都被那些老臣酸儒巴拉巴拉講的文言文弄得暈頭轉向,這類的事他一向是能免則免。本無意參加勞什子的詩會,一來武進不會做詩,二來和這些文人酸儒也沒什麽好說的,也難免露怯。本想迴絕,但是想了想,既然詩會能在此舉辦,其必然是得錦玉樓所看重,從中能找出點線索也說不定。遲疑了一下,也就同意了。


    李欽倒是很高興,畢竟武進現在的身份非同小可,年紀輕輕便已是實權人物,想來也必是驚才絕豔之輩,定可為詩會增色。巧的是正好旁處有幾個士子模樣的人路過,也許是同去詩會,均稱李欽為季才兄,看來李欽在圈子裏很有名氣。


    武進也來了興致,便問道:“季才兄,今日詩會是何人舉辦?又有哪些人物啊?”


    “哦,詩會是家父和國子監盧祭酒倡議,來的都是京都內小有聲名的文人,當然也有像元章兄一樣的貴人。”


    “餘隻是朝中小吏,貴人二字可不敢當,季才兄過譽。”


    “哎,元章兄年不過二十,已是位列太子太保的大員,如此才學怎能堪不起貴人一詞,是過謙了才是。”


    “嗬嗬,都是虛名,餘隻是盡心為陛下辦事而已,又哪裏來的什麽才學。”


    說著話,便隨著李欽走到了後院深處的一所亭台。亭台頗為寬敞,目測竟有十餘丈長寬,兩側廊道也有五、六尺寬度,兩側各連著一個小一些的亭子。三個亭子就像筆擱一般錯落有致,又樣式相近,像這樣大的亭子不多見,多個亭子成一線連接的就更少了。周和唐時的亭子都是建在路旁或花園裏供人休息用,麵積都不大,多是用來點綴園林景觀的一種園林小品。


    走近時見亭內已經有數人落座,居中大亭裏正座空著,旁邊的座位上倒是有位長者,見與李欽麵貌相似便猜出來是其父吏部員外郎李溢昭,正與下首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敘談。果不其然,李欽告了個罪便走上前,與那長者模樣的人耳語幾句,那人向旁座老者拱了拱手便向著武進走來。


    “武太保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李員外郎見諒才是。進今日在此途遊,碰巧遇到季才兄方知此處正舉詩會,慕名而來實在叨擾。”


    “哎,是蓬蓽生輝,哪有什麽叨擾。武太保快請上座!”


    “進乃小輩,不敢居首,在下首亭子就座即可,李員外郎不必費心。”


    “武太保乃是朝廷幹吏,怎可如此委屈,應上座。”


    “員外郎實在抬愛,進才疏學淺,隻是坐在這裏欣賞就好。聽季才兄說盧祭酒也會出席,那進更不敢上前了,且坐此就好。”李溢昭見武進堅持也就沒說什麽,和他攀談了幾句又囑咐李欽要照顧好便迴了座位。


    讓護衛隨便走走,武進就坐在下首拿著茶杯溜著茶和李欽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人生理想什麽的等待著詩會開始。武進人閑著,眼睛可沒閑著,四處看著,倒是對另一側的亭子感了興趣。


    “季才兄,那亭子怎生用紗帳圍了起來?難道還有女賓參加詩會不成?”


    “元章兄見識廣博,剛才還說你是第一次參加詩會不懂規矩,讓我提點你呢,這有女賓參加的事情你卻已猜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季才兄調笑,我真是第一次參加詩會,平時多忙於政務,哪有時間讀書,更別提寫詩了。”


    “元章兄不知,一會確有貴女來參加詩會,到底是哪家的就不得而知了。之前偷問過父親,還被訓斥了一頓。”


    “貴人女眷會來此處?這裏……啊,不是?”


    “哎,這是文人雅趣,與後院那處當然不同,再說不是還有高牆隔著麽。”武進心裏默想:“雅趣?這也行!”


    不多時,又一老者到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武進自然知道這應是盧祭酒到了。其實參加過幾次朝會,但是他先時是在文臣中的隊末,自然看不清隊前的一些上了年紀老臣的麵容,後來就改在武將之列了,前麵都是長得身高體胖的將軍們,更是什麽都看不到。後來因為他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在朝堂上說的,加上皇帝催得急,又怕生出危險,郭老大就免了他例行上朝參政,隻是大朝會的時候才偶爾參加,因此他認識的朝中大臣一共也不超過兩手之數。


    可能有人想,那退朝呢?很不幸,武進上朝後多數會被郭老大留堂,不是他沒好好聽講,是郭榮老大總是給他留些難做的難題。有一次,確實有一次自己下朝也沒被留堂,但是他年輕,腿腳快,是第一個出了宮門的……。


    盧祭酒與李員外郎說了幾句,李員外郎便向武進這邊看過來,武進忙向兩人方向拱手施禮。盧祭酒在與周圍幾人寒暄後由李員外郎陪著向武進走來,武進連忙也向他們走去。在李員外郎的介紹下,武進忙向盧祭酒施弟子禮,盧祭酒倒是個很灑脫的老人家,誇著武進年少有為,在這抑文尚武之世仍求上進,實在難得雲雲,武進隻有賠笑。


    既然主要人物都到了,那麽詩會便也開始。今次詩會主題是詠夏,坐在大小亭子和周圍曠地的學子紛紛抓耳撓腮,也有相互交換意見的。酒樓也很配合,在亭子周邊放置了幾張矮腳書案和一些蒲墩,也有幾個士子看來是心有所得,附在書案上疾書。不多時,已有士子成詩成詞,雖然內容並不出彩,其中倒是也有尚算工整的。


    如果論詩詞,五代中蜀、唐詞人最多,文華也最為興盛。相比之下,周朝文人也不算少,但是出名的詩詞就很少了。這與周朝重武而不重文,重實用不重文采有關。


    幾人詩作讀罷,穩坐上位的盧祭酒與李員外郎都隻是點點頭而已,看來沒有什麽中意之作。正在這時,幾名宮裝仕女圍著一位遮了麵容的少女向亭子的方向走來,從身形上來看,那少女也就十四五歲的年紀。一行女人嫋嫋婷婷走向遮著紗帳的亭子,坐在首座的幾人也站起來行禮,包括盧祭酒和李員外郎在內。


    待幾人在亭中坐定,有小廝靠近,向一位仕女說了幾句,大概是交代今日詩會的主題。仕女返迴後不久,便拿著一張宣紙出來,交於小廝。那小廝愣了一下,小心拿著跑迴將紙張交給盧祭酒。盧祭酒看了幾眼,慢慢放下紙張,搖頭晃腦地不斷念叨,忽然又睜開眼,向李員外郎說道:“好詩!好詩啊!”


    李員外郎接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也是說著好詩。眾人好奇,漸漸向中間亭子圍過去,李員外郎站起身讀起來:“別院深深夏席清,石榴開遍透簾明。樹陰滿地日當午,夢覺流鶯時一聲。”


    眾人先是交頭接耳相互琢磨了一下,然後也紛紛附和好詩。


    武進倒也是覺得此詩不錯,朗朗上口不說,對夏日的描寫更是寫實。隻是,這“流鶯”一詞的潛意思可不怎麽好啊。李員外郎正在為好詩激動,目光掃視全場的時候卻發現武進似乎是在欣賞詩作,便以為武進被好詩引發了詩興,就有引玉之意,大聲道:“可否請武太保也作詩一首?”


    “武太保?是誰?”不知是哪位士子問道,這一問便壞了事。


    “武太保?難道是最近聖眷正濃的檢校司司丞武進?他也來了詩會?”有驚訝的。


    “那還能有誰,現在朝廷的大員中就這一位武姓,聽說隻是及冠之年,卻已經是太子太保、驃騎大將軍了。”有羨慕的。


    “那定是才華橫溢之人,方能在此年紀就得高位。”有猜測的。


    “我看未必,也許隻是狡黠諂媚之輩,毫無文華。”有嫉妒恨的。


    “你小聲點,難道不知道檢校司是做什麽的?”有識時務的。


    “再有權勢還能堵住讀書人的悠悠之口麽!怕個甚!”有死硬的。


    武進皺起了眉,這首詩覺得很熟悉,應該是前世聽過,但是他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在哪看過,是誰寫的。但是看著這些文人的興奮,覺得又不是,要是之前朝代的早就被人揭穿了吧。可是五代的詩歌,他真的不熟,攏共就認識那麽幾個政治人物,現在差不多都接上頭了。


    要是後代的詩歌呢?武進心裏一驚,向亭子看過去卻隻見一層白沙,沙後幾個隱約的身影卻再看不出什麽。總不能走過去揭直接揭簾子吧,迎麵來的有可能是一頓責罵,這名聲也就在這毀了。


    正在思想這鬥爭呢,李員外郎的又一聲問話倒是點醒了他。不妨也來一首後世的詩歌,要是那人也同樣來自後世,那便對上暗號了。


    武進輕輕嗓子,對著李員外郎說:“既然李師抬愛,那進也賦詩詞一首。如果不入眼,還請各位不要介懷。”說著向在場的士子做了個羅圈揖。在場士子都是讀書人,禮節上都非常在意,看武進禮節妥當,也紛紛迴禮。之前幾個驚訝、羨慕的士子更是興奮,大叫著:“且聽武太保大作!諸位莫要喧嘩!”其不知喧嘩的隻有他們幾人而已。


    武進頓了頓,略作思考便脫口而出:“綠槐高柳咽新蟬。薰風初入弦。碧紗窗下水沈煙。棋聲驚晝眠。微雨過,小荷翻。榴花開欲然。玉盆纖手弄清泉。瓊珠碎卻圓。”剛剛念完,臨近書案的士子已經用狂草體將詩句寫了下來,然後眾人圍觀、傳閱。武進剽竊的是宋代蘇軾的一首詞,大文豪的詞,那邊的人兒不會不識貨的。


    盧祭酒聽罷,又閉上了眼睛在那搖頭晃腦,待士子將書寫的文稿遞給他後,又認真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瞪著書寫的士子說:“亂塗亂畫,丟人現眼,迴去抄書十遍。”那書寫的士子一臉的酸苦相待在原地。武進嗬嗬一笑,走到桌案前,用瘦金體再寫了一遍。這迴李員外郎親自走到桌案旁看著,誇了一句:“好字!武太保寫的好字!就是這字體看起來如同老叟,太保尚是少年人何以心境如此練達?”武進隻是笑笑並未作答。


    一幅字寫罷,在現場諸位士子間傳看。待盧祭酒看過後,那亭子中的仕女竟走過來要過了宣紙拿進了亭子紗簾之後。片刻後仕女拿著一張宣紙走出,卻不是剛才武進所寫那張。李員外郎親自接過,與盧祭酒一起看起來,隨後大聲宣讀:“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香汗薄衫涼。涼衫薄汗香。手紅冰碗藕。藕碗冰紅手。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今日佳作不斷,佳作不斷啊!”李員外郎顯得非常興奮,說話底氣越來越足。


    眾士子麵麵相覷後又把視線都投望向了武進。武進撓頭啊,要真是後世人穿越過來的,你看了詩再給個信號不就好了嗎,這怎麽還來?還有,你們這些讀書人都看我作甚?難道要我這個驃騎大將軍還給你們表演寫詩?犯得著嗎我!


    既然已經被推上了絕壁,那就像阿耶說的,就年少輕狂一把吧!武進心裏唱著:我還是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


    從容走到桌案,旁邊自有士子幫著磨好了墨,他便提筆寫道:“湖山勝處放翁家,槐柳陰中野徑斜。水滿有時觀下鶩,草深無處不鳴蛙。鋒龍已過頭番筍,木筆猶開第一花。歎息老來交舊盡,睡來誰共午甌茶。”這是南宋詩人陸遊晚年所作,為詩人表達誌士空老,報國無成的詩。武進記得的詩確實不多,描寫夏日的就更不多了。什麽老來不得誌,什麽報國無門,現在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有毛就不算禿吧。


    扔筆大笑而行,身後護衛緊緊跟上,隻留下現場眾人驚呆一地,不知為何又不知該如何。李員外郎拿起紙稿,手卻抖了起來,隻是這一紙的行草就已經花了眼。武進的行草並不迷二王(王羲之、王獻之),前世卻獨好董其昌的行草,一手漂亮的行草那是十幾年不斷磨煉的結果。李員外郎口中叨念:“豐采姿神,豐采姿神呐!”


    盧祭酒等不及,自己從亭子裏走了出來,在李員外郎身側伸頭觀看,看著看著下巴上的花白胡子抖了起來,眼珠子瞪得老大。李員外郎終於迴過神來,剛剛轉頭就被身側的盧祭酒的表情嚇了一跳。拍著胸口將宣紙遞給盧祭酒,才想起來轉頭找武進,卻已經不見他的人影。李員外郎搖著頭,說:“武太保果然身具華采,單這一手好字便已經技驚四座了。隻是,詩怎麽看起來像老人家寫的悲傷感懷之作呢?再說這大笑離去又更不像詩裏心態,無法解釋,怕真是少年得意罷!”


    盧祭酒這時也緩過神來,說道:“武太保大才,詩詞之道從此詩可見已臻大道。還有這書法,與二王不同,卻飄然若仙,這等功力,怎可能是個少年人所書,偏又是在你我二人麵前寫就,偏偏就是他寫的。這人是個謎啊,難怪能得聖人眷顧,實是文華璀璨,不可多得!”


    亭中仕女早已在場邊等待,見兩位文壇人物都是如此評價,更是捉急。連忙施禮後從老人家手裏拿過,或者應該說是搶過詩稿便急急送進了亭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熠世微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不翼而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不翼而飛並收藏熠世微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