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人定,子時將至,好在夜有氤氳,月光不明,四下一片漆黑。哨塔上的八根鬆明也隻能照亮周邊十五步左右的距離。正值深冬,沒有蟲鳴草聲,周圍安靜得掉針可聞。西角樓下襖廟後的幾棟荒屋中低伏走出幾人,都身著黑色緊身衣褲,頭戴黑色襆頭,麵蒙黑巾,腳上穿著特製的厚牛筋底短靴,雖身後負有重物走路卻幾乎沒有聲音。幾人每兩人間隔十步,形成縱向一隊,借著街坊兩側房屋的遮蔽向西華門慢慢行進。


    冬季夜晚天氣寒冷,路上早已沒了行人,此時又接近後半夜,沿街的房屋也已熄了燈火,整條街上隻勉強可辨識房舍、道路。一隊人不打火把,也不提燈籠,卻沒有被黑夜阻礙,在微光中快速行進且路線精準。隻用了不到一刻,已經接近西華門,帶頭人舉拳又下拉示意身後諸人停下。列中第二人悄悄沿著城牆接近守門哨塔探查情況,其他人均原地伏低,不特意看以為是黑夜中樹木的斑影。


    等待片刻,一隊甲士列隊持槊從城內走進西華城門,應是換防。值守甲士也列隊向換防一隊走去,兩隊人在城門洞內相對列隊。城門外側,黑衣人聽到了值守官點名和甲士逐一應和的聲音,向黑暗中的同行人打出指明方向、行進的手勢後歸入隊伍。一隊人繞過城門燈火,在明暗交界線外潛行而過,繼續走向北麵西湖。


    西湖緊鄰內城西側宮牆中段,積水麵積堪比相國寺大小,水最深處數丈,臨近城牆處水深兩丈有餘。夏日如不乘船,即使潛遊至城牆下,也會因身上濕滑無法攀爬上七八丈高的光滑城牆;此時雖是冬日,但氣溫最低也不過剛剛零下,湖水並不結冰,也無法踏冰渡河。也正是因為難以靠近和攀爬,所以此處防衛平時相對鬆懈,哨塔間隔也比其他處遠了許多。


    靠近西湖南岸,為首一人帶隊沿湖岸逐漸摸索靠近城牆根,一隊人倚靠牆根等待接應。又過了大約一刻,城牆上有人將細繩索墜下,帶頭人拉住輕輕拖拽,細繩索後又連著結實粗麻繩,待再不能拉動時,兩人才一起用力拉拽並在早已安裝好的地麵暗樁上固定結實。眾人每三人分成一組,先後握住繩索輕踏城牆迅速攀援而上。


    首先三人由城垛登上城樓後,迅速隱蔽,持弩警戒;接著又是三人魚貫而上。剩餘最後兩人卻並未登牆,而是待城上人將繩索丟下後收拾妥當,攜繩索迅速向西角樓方向撤離。六人登城後,未見城牆上有人值守,隻有一名同樣身著黑衣的人在城上戒備。由城上向下望,城下距離最近哨塔亮燈,距城牆大約有六七百步距離。向城下偷偷探視,兩隊三十人的甲士不斷巡梭,光明鎧的甲葉在行進中嘩嘩作響。


    幾人從背上解下包袱,拿出一段段中空鐵木杆和很薄的黑色綢布,用金屬連接件熟練地銜接組裝起來。在悄無聲息中,六架滑翔翅轉眼已經組裝完成。幾人看好方向,尋找兩隊甲士行進間的空隙,逐一由城牆躍起後調整角度向北滑翔,越過兩座偏殿後再折向東,降落在滋德殿西側兩殿牆之間的夾路上。一隊人方向把握精準,無一人偏離。


    快速拆下滑翔翅的支架,幾副支架對接後又變成兩丈長的木梯。兩人持弩在兩側警戒,其餘逐一爬上樓梯翻牆摸入後殿,隱蔽在大殿圍牆的樹下陰影中。最後攀上圍牆兩人伏在牆上抽迴木梯再輕輕躍下。拆開木梯,幾人重新收好包袱背起,交替掩護逐漸接近大殿西北側。一路上小心避開巡邏軍士及偶爾來往的宮人,直至後殿牆邊。


    在殿牆根不顯眼處尋到標記,小心挖出兩個包袱,打開卻見是兩套宦官常服,武進無奈轉頭看看鐵衛,又看看其他人,隻有他兩人沒有蓄須。兩人不情願也隻能麻利換上服飾,擦淨靴子上的泥土,又相互檢查整理了一下,才一前一後走向前殿。其他人仍在牆體陰影裏潛伏不動。


    剛至前殿,就有一個須發皆白的紅衣年老宦官指著二人訓斥道:“醃臢豬材,還不進殿做活!”兩人趕緊低頭快步向殿內走去,武進感覺老宦官的視線一直盯著他的後背。


    兩人一前一後跟著前麵的一個宮女走進大殿,大殿左右兩側各有一個大間,武進來過知道右側是皇帝日常處理公務的書房,左側則是寢殿。宮女向右側走,武進向鐵衛遞了一個眼色,鐵衛就跟著宮女走過去,武進低頭走向左側寢殿。


    到寢殿前還沒來得及向裏張望,守在門前的一個小宦官卻小聲嘟囔著:“知道更替還不速來,又晚時,看通事監不責罰你!”接著瞪了武進一眼,轉身走向大殿門口方向。


    敢情這小宦官是等著來人換班,看來相互間也不熟悉,才沒覺得麵生。還以為自己是換班的還來晚了,武進算是替人受過。也好,站在這觀察不會遭人懷疑,就是真換班的來了也隻會以為自己是上一班的。


    武進從門上垂下的黃色沙曼縫隙向寢殿內裏望去,隻見兩名高品階宦官在側窗前站立,正小聲交談,一名灰色袍服的小太監陪在一側較遠處,像是不敢聽到兩人談話一樣。宮內規矩極嚴,正常情況下皇帝就寢時宦官隻能是無聲侍立在旁,無必要是不敢出聲的,除非是不想活了。


    陪侍皇帝的宦官有時也會有一位專門負責起居的上監,但是不大可能同時有兩位。兩人一個身著緋色圓領窄袖袍衫,一個著綠色袍衫下擺無橫襴,從服飾判斷一人為五品,一人至多七品,算內侍監。況且兩人旁的大床帷幔層層垂下,看不到內裏情況,也不應該。


    正在琢磨著怎麽才能溜進去看看情況,身後有輕微腳步聲傳來,聽腳步聲應是鐵衛。轉過頭兩人互相使了眼色,挪向一邊的不顯眼處,鐵衛伏在武進耳旁用極細微的聲音說:“書房裏幾個著紫色和緋色袍衫的宦官,還有一員武將,他們似乎在打算挾持皇帝,欲推殿前都指揮使張永德潛入宮中主事。”


    聽到此,武進眼中殺機暗露。曆史上,張永德與李重進都曾覬覦皇位,是在太祖的逼迫下才向周世宗郭榮稱臣。但是轉念一想,皇宮內的禁衛應該是殿前司親衛,為何不推自家主將殿前都指揮使李重進,反倒是都虞侯張永德呢?真是自古真情留不住,隻有套路在人間。這幫混蛋說不定還想擺李重進一道,真是心黑!


    “鐵衛,叫其他兄弟進殿助我護駕,拿下亂臣賊子。給接應的兄弟們發出消息,半個時辰後在西華門開門接應晉王殿下和內閣群臣進宮麵聖。記得,奪門的動靜越小越好,去吧。”


    “喏!”鐵衛快步走出大殿去找其他人,安排傳遞信息。


    片刻後,鐵衛和幾名黑衣夜行者摸進殿,以手勢示意已經完成安排。


    與此此時,一名黑衣人在內城東北角發出一支弩箭,黑色的弩箭劃出一道弧線越過牆頭後垂直向城牆外落去,落地時爆出一團綠色火焰。牆外一名黑衣人迅速由附近趕來,拔起弩箭後熄滅火焰急向京兆尹衙門奔去。


    半個時辰後,京都府衙大門洞開,一哨騎兵奔出府門,在門前分成三隊,分別馳向尚書省、相國寺、啟聖院。又有一隊近百人重甲騎兵擁著晉王郭榮,向皇城西華門行進。


    大殿內,兩名站在皇帝床榻前的宦官被宮女叫走,走時匆忙連站在門前的武進和鐵衛都沒瞧一眼,就進了左側偏殿的禦書房,寢殿塌前隻留了小內侍。武進讓鐵衛守在寢殿前,他走進寢殿,跪拜在榻前輕唿萬歲。榻上之人似乎幽幽轉醒,隻輕問一句:“何人啊?”


    “稟陛下,小臣軍器監武進,受晉王之托前來護駕。”


    “哦?是小武進?”


    “是小臣。”


    “你如何進得宮來的?榮兒可在?”


    “晉王探視陛下被阻,察覺有異,特遣小臣入宮探明情況。囑托若陛下遇險,小臣以死護駕。”武進實話實說。


    “榮兒有心。汝可帶兵?速除賊後,召他見我。”


    “陛下,宮門內外已被禁軍層層封鎖,臣是潛行入宮的。手下雖僅有數人,會以死保陛下周全。”


    “唉!速遣人傳都指揮使來見朕。”


    “喏!”


    武進步出寢殿,吩咐鐵衛教眾兄弟將包袱裏的木杆和黑布組裝成簡易拒馬阻擋殿外視線,後麵又放置些木幾、茶案作為掩體。將帶來的弩箭集中交給手下三人手封住殿門,一人守在寢殿,武進和鐵衛雙手持刀走向右側禦書房。


    鐵衛當先一腳踢開書房門,冷不防一把厚背唐刀迎麵斬來,卻是那名武將察覺到搶先動手。鐵衛左手短刀格擋,金鐵交鳴,火花濺出;同時右手手弩抵腰激射,兩支弩箭釘透武將皮甲射倒,連帶射倒旁側站著的一名宦官。隨著武將向後踉蹌幾步倒下,房內其他幾名宦官轟的一下散開,龜縮在房中書桌後、牆角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武進目露攝人兇光,盯著這群人問道:“我乃晉王麾下,此處何人主事?”


    離著門邊最近的緋色服宦官跪倒顫聲說:“老奴祝德是本殿內侍監,對聖上忠心耿耿,是被親軍副都指揮蔣韜所脅迫。”


    這宦官轉身一指地上癱倒的武將又說:“就是這個狼子,竟想挾持聖上,可憐我等弱小無力反抗,正待設法護佑……。”


    “省省吧,是忠心還是野心,待晉王殿下親至時自會容你分辯。鐵衛,都綁起來。”在手弩威懾下幾人乖乖束手就擒,鐵衛用麻繩逐一捆綁結實。見已經控製局麵,武進才檢查了被射倒武將,雖兩箭穿腹而過但暫無性命之憂,也捆牢了丟在一起。


    隨著殿外一聲唿喝,是一隊禁軍發現殿內情況唿叫周邊軍士,轉眼間殿外便集結了幾十禦前甲士,第一排持盾,其他手持長槊或唐刀成列沿台階向殿內推進。


    “站住!我乃晉王麾下,今日賊子作亂挾持聖上,我等遵晉王令入宮護駕。晉王現已在進宮覲見途中,爾等勿要行差踏錯,致滅族之禍。此為晉王殿下令牌,爾等可以驗看。”武進一聲大喝,禁軍暫時停止推進。最前盾牌分開,一名著紅纓鐵盔的值守將官走出,伸手接住武進拋來的令牌隻看一眼便說:“令牌屬偽製。聽令,殺無赦!”


    眾人為了潛行方便所攜帶兵器都是短刃,盡管訓練有素,但是兵器上的劣勢也非常明顯,隻能先用手弩對敵。


    武進等人使用手弩專打盾牌縫隙和後排露頭甲士。部分禁軍甲士的頭盔和甲葉都是薄鐵製成,但在手弩的近距離攻擊下起不到多少防護作用,射出的純鋼箭簇輕易透甲而入。瞬息間前排軍士就被射倒了七、八人,其他人怕被弩箭射中隻能躲在盾牌後唿喝。


    雖有盾牌遮擋,但禁軍的盾牌都是軍器監製式生產,武進等自然知道盾牌何處薄弱,也知道持盾把手的具體位置。箭簇同樣穿透鐵皮盾牌,一時間前排持盾兵士一片慘唿,盾牌杵在地上再不移動,其後軍士更不敢露頭。


    不是戰陣對敵,所帶弩箭終究有限,眼見手中弩箭即將射完,武進知道這就已經到了要短兵相接的時候。掩體雖然可以阻擋住部分箭矢,一旦是硬弓長箭穿透便要受傷。與其等著被射成刺蝟,不如近身短打,相較穿著厚實皮甲的軍士在靈活上占著優勢。


    殿外甲士已經邁入殿門,後麵軍士緊隨其後,幾名箭士在最後射箭壓製殿內幾人。


    “護好聖上,其他兄弟隨我近身殺敵!”武進一聲令下,幾人放下手弩,雙手各持短刀以肘部鐵護頂開前排盾牌,用短刃蕩開遞來的鐵槊和砍來的唐刀,對敵已經衝進大殿的軍士,刀刀直刺盔甲不能防護的腋下、膝蓋彎或脖頸。


    殿門雖然寬敞,卻也隻能容六、七人同時進門,武進等五人的十把暗黑色的百煉短刀上下翻飛,欺近後往往照著要害部位一刀製敵。隨著短刀揮起,深紅色血漿在幾人周圍拉出條條血線,隻幾迴合已放倒十數人。前兩排十幾人已被放倒後,幾人繼續抵擋和殺傷繼續逼近的軍士,也不時用鐵製護臂磕飛射來的長箭。


    人還是太少了,武進幾人很快便滿身大汗淋漓,動作也逐漸變慢。幾人尋機從地上拾起盾牌護在身前,在推擋中繼續保持攻勢,也隻能夠維持殿門內五步。隨著時間漸長,幾人都掛了彩,終於要將眼前一隊人擊倒。


    還沒來得及迴神,武進便見左手邊的蘇文臻已經左右難支,尤其是一名體格強壯軍士的刀勢他已無力抵擋。武進雙刀交叉架住眼看一柄短槍格向一旁,右手刀刺中持槍之人脖頸,左手短刀甩向左側,擊中體格強壯軍士麵頰。


    左手還沒來得及提起盾牌,那人一刀便已經劈砍過來,武進頭和臂避過卻不防被刀鋒掃中後背,登時一痛,不免痛哼一聲。見武進受傷,蘇文臻大吼猛然向前一衝,將持刀之人頂倒,跟著一刀插入其胸口。其他幾人也紛紛靠近,擋住了後麵繼續遞送過來的槍、朔。


    幾人拚命廝殺,終於這隊人就要殺光,大殿兩側卻又匯聚百多個甲士,其中還有五、六人手持長柄金瓜。


    “大家退至寢宮,死守殿門!”武進知道如果硬拚他們這幾個人武力繼續硬拚,也根本不是大隊精銳的對手。守護寢殿弟兄用僅餘的兩把手弩連連射出箭矢,把準備前衝的幾人硬是逼退,武進等才趁機退入寢宮。四人分散殿門兩側,兩人持盾守住正麵,準備先殺傷衝入至寢殿的甲士。眼前容不得再後退一步,哪怕隻剩一人也隻能堅守到晉王到來。


    果然一隊禁衛不畏死衝進殿門,想必是今日若不成事他們也難逃刑罰。武進幾人沉著應對,盡可能近身肉搏,又放倒幾人後幾乎脫力,身上又掛了些彩。


    “晉王殿下到,禁軍住手!”


    正在生死悠關時,一騎插著長羽的快馬飛馳而至,一手持金色令牌,一手中持京都兆尹府令旗。甲士才止住推進,但在原地仍然保持著進攻的姿態。


    一騎高頭戰馬馱著晉王馳騁而來,身後不遠跟著一哨重甲騎兵,遠處還傳來轟隆隆重甲騎兵奔行和打馬的唿喝聲。晉王身著絳紗袍,頭戴並珠旒冠,足蹬薄底鹿皮靴,腰間嵌玉繡蟒帶上懸著一把三尺鑲明珠唐刀。儀表威武,目射精光。


    晉王戰馬方停,就有軍士牽住馬韁,晉王翻身下馬,穩穩落於禁軍隊前。晉王目光所及,禁軍軍士駭然拜倒,口唿晉王千歲。


    晉王也不多話,隻說:“今日有宦黨作亂,挾持聖上,妄圖傾覆大周社稷。你等並不知真相,隻是盲從上官,可不予追究。馬上集合禁軍,告訴兵眾盡心竭力守護皇城。”


    眾軍士伏到,大聲言喏。


    見晉王已到,武進命隊中弟兄脫下黑色衣袍,露出內裏武服,迎在殿前單膝跪倒,右手擊左胸頷首向晉王行軍禮。晉王快步走進滋德殿,剛朝寢殿看就見已經浴血的武進等人,不禁“呀”了一聲。來到武進跟前關切地說:“怎會親來?”


    武進長舒了一口氣,行禮答道:“關乎聖上安危,得晉王倚重,進不敢疏忽絲毫。”


    晉王不顧眾人在旁,親自扶起武進,看了他的傷勢,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武進疼得齜牙咧嘴,背上這一刀挨得著實不輕,內裏的武服已經被血黏住,傷口牽拉刺痛不止。


    殿外馬聲嘶鳴,聽著有上百騎之多,已奔至殿前。剛剛還與武進等人交手的禁衛已經放下兵器,被驅趕至宮牆之下看管,一隊重甲步兵隨後列隊守護在大殿前。


    “聖上請晉王前去覲見。”武進大聲宣講,也是說給在場其他人聽。


    晉王點頭,疾步向寢殿內走去,武進隨著守在寢殿前,其他幾人隨側守護,手中刀弩緊握。


    晉王一進寢殿便跪下,膝行至榻前,跪伏於地叩拜,口中道:“榮晚來,讓父親受驚,萬死莫恕!”


    帷帳中傳出皇帝聲音,語速緩慢,聲音細微。“我兒不用多禮,近前來。”


    晉王起身撥開帷帳,見皇帝臉色枯黃,氣息不勻,勉力想要坐起。趕緊上前托住皇帝後背,將他慢慢扶起,又在他身後墊上錦被,幫著捋順氣息。


    晉王落淚道:“才兩日不見,父親怎會病重若此,兒心中實在難過。”又轉頭對著武進說:“速傳太醫!”


    武進忙拎起跪在大殿一側的小內侍,讓他帶自己的兩名輕傷的弟兄去召太醫入殿。


    可能是因為晉王到來,讓皇帝的情緒稍好了些。晉王親自斟水喂給皇帝,待見有所緩和,兩父子才小聲交談。因為留在寢殿前防衛,武進聽不清他們說什麽,但看見晉王竟然又落淚,還點頭稱喏,而皇帝則欣慰點頭。


    待太醫到來,武進便隨著太醫和同來的內侍進了寢殿,見一切正常又躬身退出,仍與幾名親衛防衛在殿前。鐵衛從腰囊中取出金瘡藥和包布,給武進後背撒上藥粉止血,用包布簡單紮。好在傷口不深,也沒有累及骨骼,隻是皮肉傷口很長。


    處理好傷口,武進示意幾人相互包紮,戴上了蒙麵包布,他不願意被人在此認出。


    不久後又有幾位臣工陸續到來,為防意外均被武進等攔在寢殿之外。直到當朝太師馮道拄著拐杖到來時,武進才行禮讓行,並親自扶著太師來到寢殿前請見。馮太師雖年邁卻眼神犀利,小聲叫了武進的名字,武進略略點頭迴應。


    “聖上請太師覲見。範侍郎、王侍郎若在也一並宣召。”晉王差內侍出來宣召。


    太師馮道、兵部侍郎範質和戶部侍郎王溥隨內侍進入寢殿麵聖。


    太醫治療有效,也許是皇帝迴光返照,此時話語再不是低聲,守在寢殿前的武進等人都聽得清晰。


    皇帝對太師、範質、王溥三人說:“朕意已決,傳帝位與晉王。三位都是本朝重臣,應竭力輔佐。”三人言喏,拜伏於地。隨後又向晉王行君臣大禮,晉王作揖迴禮。


    不久,內侍又來宣殿前督指揮使李重進、殿前都檢點張永德麵聖。李重進和張永德可能早已經到了殿前,內侍剛剛宣召,兩人就自殿外進來。兩人身著盔甲,腰懸鐵劍,相互離著幾步也進寢殿。


    內侍等張、李兩人進寢殿後,向武進使了眼色,武進自然明白是晉王召己入內隨侍,以防意外。武進便在幾人後進入寢殿,立在靠近殿門一側,手卻抓著綁在背後的兩柄短刀的刀柄。


    李重進一到寢殿就解下了腰間長劍,立在牆邊,再在塌前跪倒,口中大聲稱有罪;張永德卻絲毫不顯慌亂,也未解下長劍,走到榻前才向皇帝行禮。


    皇帝看著張、李二人目有怒火,先叫李重進近前說話。“我念在你是我唯一的外甥,繼承李家血脈的份上,今日的事便不再追究,但隻此一迴。你現在向晉王行君臣之禮,以後要忠心侍奉他不可違逆。”李重進抬頭見皇帝麵色鄭重,目光嚴厲,隻好俯身下拜,稱晉王郭榮為君,並言忠心侍奉絕無二心。


    皇帝又對張永德說:“你與晉王均有軍功,但晉王治國理政之能你遠不及。你恃寵而驕,常以儲君自居結交權貴,這些我早就知道。因為不願讓我唯一的愛女傷心,所以沒有嚴懲你。今日我已在幾位重臣麵前傳位給晉王,今後你當守臣子之道,絕不生逆反之心。如果你盡心輔佐,晉王必會保你高官厚爵,世代無虞。知道了嗎?”張永德聽到此時表情卻顯得猙獰。


    武進猜想,張永德此時可能不理解皇帝嶽父為什麽要傳位給沒有絲毫血緣關係的晉王,一時間竟呆住沒了迴應。馮道此時站在張永德旁邊,用袍袖輕輕拂了他一下,張永德才猛然醒轉過來,趕緊拜倒稱絕不敢有逆反之心,願竭力輔佐晉王。


    聖上苦笑,對晉王說:“範質、王溥是治世之才,讓他們成為宰相輔佐你,我也就放心了。”眾人又向晉王跪拜,而晉王一一扶起並稱謝。許是皇帝剛剛說話太多,此時體力有些不支,由小內侍扶著躺下,由晉王在旁親自服侍,其他人知趣行禮後離開寢殿。


    武進見晉王親衛已經到來,便向晉王辭別,帶眾弟兄乘坐內侍安排的馬車離開皇宮返迴家裏治傷。


    剛一到家,臉色蒼白的武進命令全家護衛全部著甲戒備,將府中所藏強弩分發至每位護衛。同時,武進讓鐵東親自帶人將徐家三口接來武家,又差人通知武家和徐家有關生意全部歇業五日,嚴防有變。王德生、劉藹、張奇、王象和其他武進的舊時同窗好友也都接到了告知,都集中於軍器監和諸冶監公事房,由公署護衛保護。


    待各項都已部署完畢,武進才放心治傷,在客室裏好不容易才褪下已經被血黏住的武服,露出背上的傷口。進媽隻是看了一眼就心疼得留下眼淚,老武還算鎮靜,皺著眉頭呲著牙看著醫者為武進查看傷口。豎條的長傷口,雖不及骨卻也很深,加上沒有及時包紮,現在皮肉都已翻起,看著都瘮人。


    對於傷口,醫者隻能止血後撒上外傷藥再緊固包紮,這樣也可以但是愈合較慢,也容易感染發炎。武進讓鐵衛取來房間裏的鐵盒子,裏麵是一個白瓷瓶和一個麻布小包。白瓷瓶裏是武進前些天蒸餾出來的烈酒,當時嚐過辣度應該達能到六十幾度,可以用來消毒;麻布小包裏是用羊腸製作的一小卷腸線和一根像魚鉤一樣的鋼針,這也是武進試製的縫合傷口用的。


    信不過鐵東和鐵衛,那粗手指頭根本拿不明白針線,縫得歪歪扭扭在意料之中,深淺就不好說了。進媽的女紅手藝肯定沒問題,但是縫皮肉可不是縫衣服,會不會心疼暈過去都不知道。正在為讓誰縫合而為難的時候,梅兒聽說武進受傷到底是忍不住來探視,卻見幾個大男人杵在那不知所措。


    這個時候也沒別人可選,梅兒隻好拿過用高度酒泡過的針線準備為武進縫合傷口。


    醫者用瓷瓶裏的酒為武進清洗了傷口,梅兒拿著針線站在一旁緊張到手抖。武進輕輕握住梅兒的小手,忍著傷口痛楚擠出笑容鼓勵著梅兒。梅兒雖緊張卻沒有驚慌,先拿過那片包裹針線的麻布試了下針,這彎曲的針對接縫合還真是方便,不知道武進是如何想出來的。


    穩了穩心神,正準備開始從上至下縫合傷口,剛觸及武進後背先紅了臉。武進扭過頭勉力笑著輕聲說:“便當做平日做女紅即可,好不好看的不要緊。”


    隻是聽了這句話,梅兒的大眼睛裏淚水一下子就滑出來,扭過頭去擦淚。


    武進讓鐵衛將瓷瓶遞過來,將裏麵剩下的一小半烈酒一飲而盡,等著延入腹中的火線的酒勁升起。梅兒擦幹淚,還是下了決心,一手輕按住傷口兩邊的肉皮,一手的針線在皮肉上進出縫合起來。


    酒勁還是不夠大,皮肉傷的痛楚雖沒有痛入骨髓也讓武進頭上、身上滲出陣陣冷汗,連身下的床鋪都濕了一片。忍著忍著,武進覺得頭暈起來,迷糊著就沒了知覺。


    鐵東和鐵衛、醫者雖然常見創傷,但是畢竟沒有見過用針線縫合。看著梅兒一針針縫合傷口,心裏也隨著針線進出皮肉一起顫著,尤其是每縫合上一針還要拉起來緊一緊,更是肝顫。終於縫合好,醫者忙拿過傷藥敷上,用熱水煮過又用炭鬥燙幹的新麻布一圈圈包紮起來。過程中武進沒發出一點聲音,開始時身體發抖能看出來是硬忍著,縫到一半時連抖動都沒有了。


    鐵東和鐵衛見武進這般硬氣,不禁心裏讚歎:好漢子!


    等醫者處理好,帶梅兒出去熬煮清熱內服藥,他二人才小聲喚著武進。喚了幾聲都沒有反應,鐵衛蹲身看武進才發現他已經暈過去了。這家夥還用手指去探了探鼻息,被鐵東一腳磞出去老遠,就是外傷還能要了命,用得著這麽試麽!


    進媽和老武不放心,一直在外間心急等著,見房門開了便迎上去,卻見鐵衛捂著鼻子瘸著腿晃了出來。還以為有什麽事,兩口子趕緊進去看武進,進媽人還沒進屋,已經哭出了聲。


    進了客室見鐵東站在一旁護著才放心,應該不會有什麽大事,老武才長出了口氣。進媽在他身後使勁咬手,抖著身子壓抑著不敢哭出聲來。


    “家主、夫人請放心,進哥隻是在休息,傷勢已經無礙。梅兒弟妹已經雖醫者去煮藥了,還麻煩夫人吩咐廚房做些補血的藥食,等下進哥醒了好補一補。”鐵東看見兩人也明白是太過擔心,但是留在客室裏也隻會更擔心。


    進媽點點頭便出去了,隻留下老武和鐵東。


    老武問:“東哥,進兒幾人可是在宮裏遇險?為何都受傷迴來?”


    鐵東施禮答:“聽小衛說他們幾人為護陛下阻攔謀反禁軍,殺了幾十人都已脫力才等到晉王和騎兵衝破宮禁趕到。當時要是再晚片刻,第二隊禁軍繼續撲上,幾人必定會身死當場,當真是從鬼門關逃出來的。”


    老武聽到這到吸一口涼氣,扶著牆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心裏仍然顫著。


    緩了好一會老武才繼續說話:“我在這看著進兒就好,東哥帶醫者去給其他幾人好生醫治。都是陪著進兒死裏逃生過來的,都算是武家的恩人。”


    “不敢當!過了此次,我等都是進哥的結義兄弟,護著進哥是當分之事,家主不必感懷。”


    “去吧。順便喚薑管事來。”


    “喏!”鐵東答應後便出去尋薑伯了。


    薑伯小跑著到了客室門口,輕手輕腳推門進來。


    “老薑,去找夫人取百兩黃金,分作十份給隨進哥迴來的這些老兵。要代我多說感激的話。另外,和醫館說,一應診費都由武家出,所需之物隻揀最好的用。”


    “喏!”


    “還有,讓人去鄭門等著,估算著葛老今日也該到京都了。去吧。”


    “喏!”


    薑伯躡手躡腳出門,關上門口小跑著出去辦事了。


    宮內風波剛熄,京都內仍是一片肅殺之氣,除了小吏和百姓還如往日一樣生活外,無論皇親貴胄還是士家大族,都在全力找關係打聽宮中的訊息,也盡可能調配自家的資源要麽做出防衛,要麽找尋對己有利的契機。


    當日夜,久曆風雨的皇帝還是沒有挨過這一日,懷著對江山社稷的戀戀不舍和對晉王郭榮的殷切期望薨於滋德殿,享年五十一歲,諡號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廟號太祖。太祖離去前特意留下遺願,要求簡葬於嵩陵。


    因為繼位,新帝郭榮必須在太祖駕崩的消息昭告天下後才能登基,組織舉國吊唁,但在前一夜中發生的奪位危機讓本該馬上進行的國喪也暗藏危情。馮太師認為應遵從孝道而昭告天下,但兩位先帝指認的宰相卻不讚成,認為應秘不發喪,待盡快理順朝綱、消除風險後再昭告不遲。


    新帝自然想盡早登基,以防再有變化,也不願讓外界說他有損孝道,但更擔心社稷存危辜負了先帝囑托,猶豫再三後還是同意了兩位宰輔的意見,選擇暫不發喪,並要求所有知情者嚴守秘密,不得絲毫外傳。令凡知曉此事者,均暫留滯於崇政殿內,卻唯獨沒有留下潛入宮中的武進幾人。


    沒有留下武進等人不見得是完全信任,更可能的是要淡化或隱藏曾發生於滋德殿內的一場生死爭鬥。這些情況是武進後來從暗中得來的情報裏知道的。


    先帝駕崩第二日,三省發下詔書,令軍器監監丞武進權京都府司曹(權,臨時;司法審判職權)、兵曹(京畿禁軍調配職權)。因殿前都指揮使、殿前都虞候現在均在崇政殿中滯留,武進暫時統一調配殿前司與侍衛司兩司之兵。


    武進第一時間封鎖各城門緝拿逆犯,部署劉藹、王德生等親信突審前夜在禦書房中密謀的宦官、武將,結合已有情報,將涉謀內監、禁軍將領全部扣押。為進一步搜集證據,武進進言請在內城一處偏僻衙署設立臨審司查此違逆案,並請三司、禦史台、大理寺、兵部派員共同會審,對扣押人等進行審問。


    經主政宰輔同意,武進協同各部吏員啟動會審。經查,共有高階內監、禁軍、官吏等三十一人參與謀逆,招供簽押呈晉王、宰輔批示。


    同時,兵部尚書範質重新調配主力四軍,重點加強對北漢、南唐、後蜀、遼等敵對勢力大舉進犯的防範。中書侍郎王溥督促鴻臚寺向敵對各方派出使節,就各方共建商貿、民生等事進行和談,其實和談是表,暫時穩定形勢是裏。


    晉王十分欣賞武進智勇,對武進能夠培養出一眾能做到暗夜潛行,戰鬥力驚人又悍不畏死的護衛十分欣賞。武進當然知道這位新君的擔憂之處,主動向晉王進言,請殿下敕命他手下十二名護衛以軍教職,在禁軍中選拔和訓練軍士,組成皇帝直屬的禦林禁衛軍。隻需一年時間,特別護衛隊就可以擴編為百人隊,京畿之地再無人可行武力刺殺威脅,這其中必然包括武進等人在內。晉王非常滿意武進的忠誠和聰慧,準備更加重用他。


    在肅清內部反對勢力和穩住外部敵對勢力後,晉王郭榮在先帝駕崩五天後,在先帝靈柩前承繼帝位,正式登基,年號顯德,後世稱其為周世宗。


    顯德元年三月,周世宗親征北漢,卻不讓太師馮道隨行,而命他擔任太祖皇帝山陵使,主持太祖喪事。四月,周太祖入葬嵩陵,十七日太師病逝。馮太師的離世是門閥士族勢力在朝堂上的巨大損失,周朝庭為數不多的精幹老臣又折損了一位。世宗聽聞喪訊,罷朝三日,冊贈尚書令,追封瀛王,賜諡文懿。


    對於馮太師的病逝,武進十分傷心。老人家對武進十分看重,常常在仕途發展和生活上給予極大的關照,是武進非常信賴和尊重的長者。雖然太師在朝堂上代表舊士族,但他從未對朝中新貴和年輕官吏有絲毫輕視和做出打壓之舉,確實是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者。


    之所以被特意安排主持太祖喪事和建陵,其中也不僅因為太師所處勢力階層的原因,也與他敢於向周世宗耿直諫言和反對皇帝親征有些關係,也是武進很難接受的原因。關於這部分內容會在接下來的一章中具體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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