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日 子時


    隨著儺師和真人兩撥人,背向遠離,道士們自迴玉清宮埋那寶函,儺師返迴金水河上木船。人群開始分散,各自向兩邊追逐,漸漸空出了中間的七星台。守住這座台子的士兵也都散了,大多去護衛玉清宮了,因為那裏還有一場法事。


    台周圍的篝火也逐漸熄滅,這裏重新變得暗淡。然而有一個人仍然緊盯著這裏,這人便是徐衝。他剛剛注意到,儺師離去後,有一名徒弟似乎落在了後麵,也不追趕也沒有去河邊,這個人影在台邊一閃就不見了。


    徐衝想找幾個幫手壯膽,然而一轉身,邊上的人群早一哄而散,禁軍也都走了。他隻得一個人,沒奈何隻能偷偷過去,身邊也沒帶著兵器。他靠著暗淡的月光,圍著七星台轉了一圈,沒見有半個人影。


    真是奇了怪了,剛才分明有人卻不見了。此時台下幾乎是漆黑一片,隻有遠處的金水河裏還有一些漂浮的河燈發出微弱光亮。他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想要轉身離開,卻聽到這座木台裏麵發出微弱聲音,似乎有人說話。然而四下根本沒人,隨即又聽到金屬敲擊的聲。他趕緊將耳朵貼到七星台木板上。就聽到裏麵乒乒乓乓分明是兵器撞擊。然後有一人慘叫。


    徐衝心中暗叫不好,趕緊四下找入口,就聽到隔著木板,裏麵傳出沉悶的說話聲。


    “我就說胡詠兒跑了,必然還留下內奸。果然,自己跳出來了,好在我早有防備。我引你到這裏,就是因為這裏施展不開。躲不過我的弩。”


    沒有聽到迴答,但是可以聽到另一個人的呻吟聲。


    “胡詠兒每次都逃過我設計的讞定,看來就是你合謀搞鬼……”


    徐衝順著聲音找,終於在西麵台階下找到一隻丟棄的麵具,撿起一看,正是剛才儺師和她的徒弟們戴的那種猙獰麵具。邊上還有一件跳神穿的華麗大氅,看來那個人就是在這裏甩掉這些東西,然後從某個地方進去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要壞我大事何不早些動手?為何要等到今日?”


    “因為……因為……我還得找到你的秘密……”


    另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說道。


    “哈哈哈哈,果然是那些食古不化的老兒想要我家家傳。那帽妖的法術,就連懷丙都參悟不透,我即便透露給你知道,你能看得懂?”


    徐衝蹲下手指拂過木板,摸到了縫隙,他將手指伸進去,試著抬起卻紋絲不動,向下壓也不動,隻能再試試左右用力。果然暗門向左一滑動,竟然打開了,隻是這門極窄小,無法走進去,隻能俯身鑽進去。裏麵是漆黑通道他幾乎手腳並用向裏麵爬。爬到拐角處,漸漸有了光,前麵插著一根火把。火把下躺著一個人,這個人手上握著一把單刀,胸口插著三根短箭,已然氣絕了。無法想象,在這樣狹小地方,是怎麽連中三箭的。而且這箭也短小,隻有七八寸長,也不似常見的箭矢一半長。


    徐衝從這人邊上過去,從他手上拿過那把刀,總算有了一把家夥。然後繼續向前,不成想那死人突然醒來,抓住了徐衝手腕。


    徐衝趕緊一掙,掙脫了那隻手,卻沒有反手給那人一刀。那人卻死死盯住徐衝。如同徐衝在戰場上很多次見過的那樣,那是一張灰蒙蒙的,將死之人的臉。


    “當心……他手上連弩……”


    這個素昧平生的人,最後說了這句,垂下頭死了。


    徐衝也沒工夫害怕,隻拎著刀繼續向前走。終於爬過曲折如迷宮的通道,到了這台子中間空曠處。


    這裏點著昏暗的油燈,前麵一個模糊的身影就在前麵忙活著什麽。


    隻見那個人搖動一座木頭機械上握把,那東西像是鄉村裏,吹散稻穀用的穀風車,也像是鐵匠鋪裏讓火焰燒的更旺的鼓風排扇,眼見他轉動那物。地上一個外形如倒扣的竹匾,長闊有幾丈長的狀物體,開始徐徐漲起。這個東西外麵好像蒙著白色幔帳,裏麵透出光亮。可以看到隨著那人手上加勁轉速加快,鼓起的幔帳裏火光更亮,整個竹扁開始充實起來,並向上膨脹,轉眼就有半人高,而且還在迅速變高變大。


    徐衝沒有直接撲上去,因為他見到那人腰間挎著一把好似連弩的東西,雖沒有常見諸葛連弩上麵壓發的連杆,也要小得多,卻可以看到先端漏出的箭頭,而且這人外罩的大氅十分臃腫,也不知道裏麵藏了什麽東西。於是他不敢造次,隻是躲在眼前這個漸趨圓滾的白色物體後麵,打算繞一圈到背後再一舉幹掉前麵那個人。那人倒是沒有察覺背後有異,走到另一邊搖動一個把手,眼看著頭上七星台蓋板吱吱呀呀向兩邊打開,可以看到頭上一輪慘白的下弦月了。上麵這塊木板,就是剛才真人施法收地煞的地方,竟然可以徐徐打開。


    那人停下手上動作,再從腳邊撿起一個帶牛角的頭套要戴在頭上,好像要上台表演一般。


    徐衝悄然靠近,想要趁著他戴頭套注意力分散時給他一下,然而卻踩到地上一樣滾動的東西,低頭看竟然是一柄丈餘長的鋼叉。聽到身後動靜,那人猛轉過身來。一眼看到徐衝,也並不猶豫,抬手就將牛頭麵具擲向徐衝,被徐衝單刀擋開。


    徐衝也已然認出這個人正是喻景,當日隔著煙霧見過一麵,其實看得不太清楚,但是喻景身形怪異,有點塌肩大概是幹木工活兒太多造成的,這副身板他記得太清楚了。


    “反賊,還不束手?”徐衝大喊道,倒不是給自己壯膽,隻想把周圍禁軍喊來。


    喻景順手抄起腰間那把連弩,眼看著並沒有上弦。徐衝一愣神,卻聽道嗖的一聲。他下意識躲閃,一根短箭被他側身躲過。徐衝見對方射失,舉刀再欺近。然而那喻景並沒有棄弩拔刀,而是繼續用那把弩瞄準,肉眼可見從下麵弩匣中又頂上一根箭來,仍按未上弦。徐衝看不懂這不上弦的弩到底如何射出,隻是心中加了小心,喻景一扣動扳機,飛箭聲再出,他下意識低頭。“噗”的一聲,又是一箭射出擦著頭皮過去,紮到後麵木板上。


    這下嚇住徐衝,他倒是見過所謂的諸葛連弩,雖可連射,但是也許左手持弩右手壓杆才行,然而眼前這把弩卻不須壓杆,也沒見上弦,射出時弩臂也不動。隻是速度遠不如一般的弓弩。


    “什麽花招?我可不懼!”


    嘴上這麽說,腳下後退卻極快。喻景抬手要再射時,徐衝已經無路可退,因為背後就是那一人多高的毛氈氣囊了。這白色氣囊上已然可以看出上麵有眼鼻口耳。隻是還未充滿氣,還很軟榻,卻顯得格外扭曲猙獰,嘴半張著,露出裏麵一團火焰。


    徐衝隻能背靠著那軟綿綿東西慢慢挪,雙眼緊盯喻景的手指,隻等箭矢飛出再急閃,已然十分被動。然而喻景卻沒有射出這一箭,似乎也有些忌憚。徐衝猛然醒悟,他是在擔心自己背後的假人頭,怕射中這個東西。如此,他反而更大膽些左右橫跳,讓喻景不好瞄準。喻景慢慢後退突然蹲下。徐衝不知何故隻減慢腳下步伐觀看,然而喻景騰出一隻手抓住地上一根繩子猛一拉。誰知道從那假人頭的嘴裏,猛然噴出一股火焰。徐衝背後沒有長眼睛,被火苗正撩到屁股。他總算機智,趕緊就第一滾,把屁股上火撲滅,然而身後那個蒼白的人頭已經從七星台下麵冒了出來,開始徐徐向空中飛去。


    徐衝腦筋一轉,掄刀向這個假人頭砍,然而這個東西不光表麵極韌,還很軟。一刀劈下去如同劈到棉花上。隻在表麵留下一道痕跡,沒有砍破。他轉而用刀尖去刺。喻景豈能容他破壞這個氣囊,他撿起了腳邊丈餘長的鋼叉向徐衝刺過來。徐衝眼角餘光一直留心喻景,見那邊有變,來不及刺出那刀趕緊躲。他很清楚隻要自己靠近這個假人頭,喻景無論有什麽手段,都要投鼠忌器。


    果然,喻景那柄長鋼叉沒敢用盡全力戳過來,見徐衝閃也就橫裏一掃用刀架住鋼叉。喻景鋼叉便向後,徐衝又竄到那人頭前麵。喻景再挺鋼叉又不敢全力一擊。然而徐衝轉身想要給那張醜惡的假臉一刀,卻也不行,雙方僵持中,徐衝身後這人頭便徐徐飄起。


    七星台外,玉清照應宮前禁軍正待迴城,也看到七星台上有微微橘色光芒,一群人慢慢過來。就看到一張扭曲可怖的人臉從地下升起。這人頭正歪嘴嬉笑,瞪大眼睛看著他們。眾人嚇的一起向後退。然而剛退幾步,剛才熄滅的篝火再次燃起。這次點燃了藏在其中煙花。無數道五彩光芒直衝天際,將附近還未散去的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


    徐衝在台下,也被外麵尖叫著飛升的煙花驚到,一時抬頭看,那邊喻景瞅到機會,挺鋼叉猛刺過來,這次他不再有所顧忌,因為那人頭已經離地,而他刺向的地方也是徐衝的腳,不會傷到那人頭。


    徐衝還抬頭看天上煙花,不知道身後屏障已失,隻以為對手又是留著餘地的試探性一擊,之反手用單刀撥擋,卻不料對手全力而來。那喻景膂力竟然不小,徐衝單刀竟無法崩開鋼叉,鋼叉猛刺進了他的腳。他痛徹心扉,大喊一聲。奮力擲出手上單刀。這一手孤注一擲,是他戰場上逆轉局麵的殺手鐧,曾經擊殺過城頭上西夏首領。喻景果然想躲沒躲開這狠準一刀,單刀直入他胸口,然而卻“咣當!”一聲彈開。


    喻景中刀時,徐衝雙手抓住鋼叉將它拔出,然後衝到近前想與喻景徒手近戰。然後腳下疼痛耽誤了他發力,隻抓到喻景衣襟被他掙脫。一件大氅落下,露出裏麵一身重甲,胸口護心鏡上清晰可見一道凹痕。徐衝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沈括在塔下所見的牛頭,應該就是他假扮的,看來他沒有用戲台上紙糊的假盔甲和木頭鋼叉,全是真的,唯獨那王則的人頭是假的。隻是沈括說見到牛頭有一丈掛零,喻景卻沒那麽高,另外還有一位馬麵阿婆這裏沒見到。


    這功夫,背後那個搖搖晃晃,嬉皮笑臉的人頭,已然慢慢騰空而起,隻是還牽著一根繩子,無法順風飄走,就停在這個七星台上空。


    四周人群,原本全都盯著天上煙花,以為是今天祭祀法會結束的一個餘興節目。不料煙火剛停,就看到什麽東西騰空而起——那是一張醜惡將死,蒼白慘笑的臉,它漸漸升到空中俯瞰眾生,口中還喊著一團烈焰。


    為了讓更多人看到這樣恐怖的場麵,這顆人頭並沒有後腦勺,而是前後都是一樣詭異的兩張人臉。它的嘴中冒著火焰,雙目空洞無神卻睥睨四下。


    彌勒教曾經想用那條龍,藏在高空來牽動眼皮,讓這張臉更加生動,實在是想多了。沒有過多的生氣,對於這張恐怖呆板的鬼臉,實在是一樁意外之喜,因為這張人臉現在這種無精打采,微微帶著嘲諷的樣子,更像是地獄裏冒出來,全不受感情和人性羈絆的邪神模樣。


    不論是四周人群還是城頭上士兵,全都如同中邪般大唿小叫起來。最近這一個月的所有所有靠道聽途說所積攢的恐懼,全都在這一刻,被這顆微微發光的,呆頭呆腦的人頭激發出來。此刻已經不需要任何街頭小報的捕風捉影,每一個最近琢磨過那十句恐怖童謠的人,都很容易的附會到第九句:複則王瞾耀天空這句上了。現在它從地獄複生,就在所有人麵前晃來晃去,顯得那樣的腫脹、浮誇、輕飄、呆滯和不恭。它正等滿懷著仇恨和烈焰,等待著向皇宮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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