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 亥初


    沈括驚訝見證,帽妖就在他眼前不太遠處轉向了,它竟然在穿越街道,仍然保持著在大約三丈的高度。到此刻之前的所有目擊事件中(包含沈括自己看到的一次)帽妖出現都是鬼鬼祟祟的,如同一團多變的雲霧,總是躲在房脊上,罕有這樣明目張膽的轉彎。而且它這一動,幾乎讓細線牽引的假設完全破產,因為有人偷偷在房頂上牽線引著帽妖移動,仍然還有一絲微弱的理論上的可能,然而現在的當街轉彎,至少那個牽線人得從街上走過,然而借著燈籠光芒可見,前麵街上根本沒人。那一團帽狀雲煙就從前麵舉頭幾尺的地方過去了。


    沈括一時怒起,他生氣真相從手指縫裏逃走了,眼前這一切全沒道理可循。眼看手上引線快燒到末尾。前麵帽妖也正好在街中間。他突然轉過竹筒對準帽妖。對他而言,發射信號召喚同伴,已然不重要了,他現在就要給這個無解的東西一點顏色看看。


    火焰從竹筒噴射而出,絢爛火光伴著嗖嗖的響聲就在街道上炸開。如同徐衝所言,這個東西其實沒什麽威力,但是可以驚到馬,或者……可以驚到帽妖。


    帽妖開始上下亂晃,它好像受了驚。


    沈括眼看著它如喝醉一般搖搖晃晃飛過街道,隨即聽到細微撞擊聲,似乎還碰到了瓦片。最終消失在房簷後麵,再也不見了。


    “它也會受驚嚇?”一個疑問縈繞著他。“隻聞幽冥之物嚇人,不曾聽說他們會被人嚇到?”


    “那妖物如何這般不穩當了?”


    徐衝從後麵趕來,睜大雙眼看著帽妖消失的房簷處。。


    “被我趕跑了。”沈括恨恨說道。這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絲暢快,雖然仍然沒能看透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看穿它憑借何種原理騰空飛行,但是它竟然會受驚。


    “徐節級,你用那鉤子爬上去,看看它跑到哪裏去了。”


    “好!”


    徐衝取出那個鉤爪,拋向街邊店鋪房簷,正要向上爬。


    就看到一團悠悠忽忽煙從房屋後麵噴湧而出,剛才那受了驚的帽妖又騰空而起。


    它依舊貼著街邊矮房房頂飛行,這次折向東飛。飛的忽高忽低,顯然哪裏出了問題。


    前麵老道也趕到,此刻已經將背後那把桃木劍抽出,當街念念有詞。眼看那帽妖到跟前,奮力扔出那柄桃木劍。木劍直插進雲霧中。將將擦著那點綠色鬼火過去。帽妖如受了傷般,掙紮著鑽進了白礬樓二樓閣樓裏不見了。


    幾個人一起趕到白礬樓東門下,想要推開那輛大車從大門進去,卻發現大車輪子被兩根鐵鏈鎖在兩側歡門門柱上。


    徐衝再次取出鐵鉤想要向上拋去,隻在這一刻,樓上傳來一聲悵然而起的古琴彈奏聲。


    實在是太過突然,四人驚的麵麵相覷。


    琴聲停頓片刻,即又再度傳出,分明正是小蘋曾經演奏過的《春江花月夜》,隻是這迴沒有吟唱。而琴聲位置,似乎正在白礬樓最高的閣樓,也就是那日迷社遭遇傀儡的地方。


    “道長,這是什麽不祥的東西?”徐衝問。


    李承庵掐指算了算,“不知是什麽鬼怪,先上去看看。”


    徐衝將鉤子拋上二樓閣樓,一下鉤住。他確實身手利落,幾下就爬了了上去。老道李承庵也不多讓,搶在沈括前抓住鐵鏈,身形竟然也足夠矯健,很快攀爬上去。沈括抓住鐵鏈奮力向上爬時,才想起什麽,轉向身後小道人。


    “師弟,這裏麵太詭異,不要上來。就守在這裏。”


    小道人確實有些被嚇到,連連點頭。


    他幾乎用盡全力才爬上二樓欄杆,如果再高一兩尺,恐怕就爬不上去了。


    這個過程中,頭頂上琴聲一直沒有停頓。沈括聽過小蘋彈奏古琴,她的技藝之高,恐怕整個東京城也找不出幾個,然而上麵彈奏的那雙手,技巧絕不在小蘋之下。如果仔細聽,可以發現技法和一些特征上,與小蘋一般無二,隻是右手挑弦略生澀,食指抹弦稍有些頓挫,似剛猛有餘柔弱不足。沈括不由猜測是個手指靈巧的男子在彈奏,然而這個念頭一轉而過,因為其餘彈奏指法,勾、剔、摘、拖,手法靈動,幾與小蘋無異,而且以琴音觀此人心境——平緩淡然,絕少燥氣。


    他喘著粗氣翻進樓裏。徐衝和老道都已經不在這層了,看來都循著聲音上去了。周圍一片狼藉,桌子上飯菜都沒有收拾掉,地上到處是翻倒的盤子碟子,可以想見那天傀儡圍繞白礬樓飛來飛去的時候,這裏吃飯的人們是多麽的驚恐。想來所有人都是慌慌張張逃到街上。


    他摸著黑到了樓梯,慢慢向上走去,這才想起,還沒來得及向空中發射信號。


    事情變化太快,完全沒有按照預想的脈絡發生,現在不會再有其他人趕來幫忙了,不過他們趕來恐怕也起不了太大作用。他太清楚帽妖背後的那些人了,一旦開始行動,會計劃的非常周密,幾無破綻,這也許就是喻景的風格。即便有幾十人散布四周也未必能起到什麽作用。


    然而上麵的琴聲到底是怎麽迴事?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他走上三樓,發現徐衝正站在那裏不敢上前,老道比他更靠前一點,但是也有限。他站在了通向頂樓的階梯上卻也有些猶豫,不似剛才那樣豪氣幹雲。原來這老道也會怕。


    上麵琴聲彈奏的更緩更慢,猶如高山間流雲,深穀中的微風。下麵有人上來,他(她)必然是知道的,為何還能如此凝神靜氣?沈括好奇心急湧上來,他幾步走上狹窄的梯子,硬是擠過逡巡不前的老道,竄到前麵。


    “沈先生小心。上麵必有詐。”老道提醒道、


    “我知道,然而我就是要看看那是誰。”


    “若不是我那桃木劍丟了,就是龍潭虎穴我也先殺上去了。”老道還在後麵給自己找補台階。


    沈括緩步向上,他的頭慢慢從樓板下升起。


    外麵月色又鑽出了雲層,此刻白色月光灑在閣樓上。遠遠的那道帷幕在飄散飛舞著,帷幕後麵。一名白衣女子正在撫琴。她帶著帷帽看不清臉,坐在那裏也看不清身形。隻是從彈音辨別和小蘋幾無差別,然而琴音或隨著心境變化,突而又變快起來。


    沈括沒有任何武器,空著手走完最後一級台階,然後向那女子直走過去。在他身後老道和徐衝也慢慢上來,他們跟在沈括身後,慢慢向前。四周一片狼藉,大約就是保持了那日皇城司上來拿人時的情形。


    三人依舊以品字形向前,徐衝沒有拔刀而是將竹筒夾在腋下,低頭在口袋裏找火鐮,剛才取出後因為帽妖突然出現情急下往口袋裏一塞,這會兒不知道塞哪兒去了,也怪今日準備太充分,腰間這個百寶囊裏塞的滿滿當當的。


    月光下,琴聲驟停。前麵那女子長袖子蓋住了手看不見,但是應該是一雙玉手猛按住了琴弦。


    沈括已經走的很近,透過那人帷帽的薄紗,可以看到彈琴的人還戴著一副麵具。另外也可以察覺到此人雖然也與五天前,迷社聚會那夜一樣的色羅衣裙,外套粉色披帛,還梳了個嬌俏的雲鬢髻,但是身形卻不似小蘋。


    一聲嬌笑從麵具後傳來。她麵前的三人一起停住,進而開始後退,即便是老道也沒忍住往後挪。


    那琴案後的女子慢慢起身,身形漸漸漲起,越來越高,頭幾乎撞到樓頂。沈括分明記得那日迷社的小廝們更換掛在樓頂上的謎麵,需要用梯子,這層樓雖然是閣樓沒有下麵樓層高,但是地板到樓頂至少也有一丈三四尺高。


    那戴著麵具的女鬼,已然將將站直,正居高臨下看著三個畏縮不前的男子。她猛然向前探出身子,從袖子裏探出雙臂,哪裏是什麽雙臂,分明是一對遠長過尋常人前臂的鉤形前肢,前肢先端並無手指,卻如同一對鐵鉤一般。這鉤子在月光下還微微泛起藍光。


    那對長鉤般前臂顫顫巍巍,對準三人,後麵巨大身形向前躬著,那形態何等的怪異,猶如月光下奮勇向前的螳螂。


    “妖魔,還不伏誅?”


    老道不知何處壯起的膽氣,搶到前麵,手裏握住寶劍。


    那長身怪物踢開琴案,向著老道就過來,老道大喊一聲,舉手上三尺劍抵擋。那妖物絲毫不懼,狠狠掄起右長鉤砸過來,與老道長劍一碰發出當啷一聲,老道劍就脫手被打開了。


    沈括心中一擰,為何是金屬碰撞聲?即便是妖物也不該長出銅頭鐵臂來。更何況,剛才還分明在彈琴,應該有五指才對,怎麽轉眼就變成這般樣子?


    前麵那怪物還在揮動前臂左劈右砍,老道沒了兵器隻能東躲西藏,眼看被身後一張桌子擋住,那怪物手上鉤子,轉眼就要劈將下來。徐衝一個箭步搶到近前,撲倒老道滾到一邊。電光火石間,那怪物鐵打的長鉤掃過,將木桌一角砍斷。這玩意兒的鋒利程度足以匹配刀劍。


    怪物一擊不中,咆哮著衝向徐衝和老道,雙鉤在兩人頭上揮動。兩人不敢應戰,隻能在這樓上桌椅空隙間爬行。那怪物居高臨下步步緊逼,它每一步跨出也極大,然而這樓上確實桌案椅子太多,阻礙了她痛殺二人。


    這一追一逃就在閣樓上展開,就把沈括給拉下了。他借著月光看到地上丟滿了竹筒和雜七雜八的東西。想來剛才徐衝抱住老道就地一滾,他這些寶貝就從百寶囊裏掉出來了。


    他的火鐮也就在邊上。沈括趕緊撿起。既然這個東西能嚇壞帽妖,也許也能嚇住這個怪物?


    他蹲下猛打火石,火星濺落在火絨上,小心吹了吹,漸漸燃起了火苗。


    這功夫,那怪物正在閣樓上滿世界追老道和徐衝,把桌椅連劈帶推,撞的東倒西歪。


    眼看兩人被逼到閣樓角上,背靠著欄杆,除非跳下去已然沒退路了。


    那人頭怪物,再次嬌笑起來,徐徐掄起她的右臂鐵鉤。


    “住手。”


    沈括大喊一聲。


    那怪竟然聞聲停住了,慢慢轉過頭來。她頭上的雲鬢發髻已經散亂,長發飄散開來。帷帽也早不知掉到哪裏,隻剩下那副麵具還帶著,剛才看不清楚,現在再看,乃是一副鬼怪麵具,與早上皇宮裏見到那大儺師戴的有幾分相似,隻是更可怖些。


    沈括並不多說話,隻是手上火絨點燃了竹筒上引線。得了這便,徐衝和老道趁機從那怪高高舉起的鐵鉤下爬行逃脫,暫得安全。


    那怪發出狐疑沉吟聲,隨即意識到不妙,轉身就跑。沈括握住竹筒後麵緊追,他也豁出去了,今天即便死也要看看這到底是什麽樣東西。當然他心中萬般清楚,那怪身外還罩著衣服,如果被這竹筒噴出去火星子點燃,倒是可能反轉勝負。但是這麽在樓裏一噴會不會點燃四周木頭,把京城第一的產業燒成白地?那他管不著了。


    那怪大概已然看明白局麵,知道沈括這一手可能翻盤,騰開四肢拚命向前跑。前麵被一排屏風擋住,被它鐵鉤開路打的粉碎。沈括在後麵緊追,隻恨這引線太長,怎麽還沒燒到火藥撚子,眼看與那怪的距離拉長了。跑過那粉碎屏風時,見到北麵窗口,有一樣怪異東西被布蓋著,好生奇怪,然而現在沒工夫察看了。


    引線終於燃盡,竹筒口處火花噴出,火焰雖然散亂,但是仍然有一簇耀眼火星正中那怪裙子,轉眼燃燒起來。那妖怪尖叫一聲就四肢齊走奔到欄杆處。那雙鐵鉤前肢在地上,刻出交錯向前的刀刻深痕來。


    沈括看它身上火苗漸熄滅了,不由得暗叫不好。然而那怪卻受了驚嚇,不想戀戰,四肢著地跑到欄杆邊,縱身躍到欄杆上,伸雙鉤鉤住上麵瓦片,轉而一縱身上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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