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 巳時三刻


    見其餘人都不敢說話,老包覺得還是文彥博來吧,他有些倚老賣老,倒是沒什麽忌諱


    “這些傀儡精怪口中念的,樞相可有見教?”


    “嗯,前一句無甚新意,說什麽‘君無德’無非又是暗諷太祖得國不正。”


    “然而這走狗烹,黃綠藍……”包拯不敢說下去,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禁忌。


    “包希仁必然是想到了,然而以老夫之見,我們這裏探案為大,不必忌諱。”


    “這……”


    “既如此,還是我來說吧。走狗烹,應在一個‘狄’字上。黃綠藍則應一個‘青’字。這是暗指樞密使狄青。”


    現場一片死寂,徐衝猛然間抬頭,他沒想到可以這樣解讀。


    “險惡,何其險惡。”包拯打破了死一般沉寂,“看來後麵的鬼遮臉,也是暗示狄樞相。至於亂佞賊子做先鋒,也是在暗示狄青要被逼反?看來幕後之人不僅要蠱惑百姓,還頗有些章法……就此一條,雖然文字粗鄙,就比謎社那屏風上顯示的讖語更惡毒。”


    “還想離間陛下?”又是全無忌諱的文彥博說破,“但願官家不必當真,真個懷疑到狄青和曹皇後要亂了兵馬和後宮了。”


    “樞相此一言提醒了我,這文字裏還是有值得推敲的怪異。”老包道。


    “說來聽聽?”


    “這兩篇的目標似有不同,雖然都是為顛覆大宋。但是第一篇著墨在皇後,第二篇用心在樞密使。兩者竟無牽扯,若花些心機搬弄,為何不在文字裏橫生出些勾連……這一首更加加強了我剛才的猜測,他們內部有歧見和紛爭。”


    “不錯,不錯,”文彥博撫掌讚歎,”曹皇後家世顯赫,外戚也;樞密使狄大人武將也,此二者做大最為曆代君王忌,既然要亂我大宋,為何不添一把柴,將二者攀扯勾連?隻需改一二言便可有,外戚結邊將,宮闈通藩鎮的意思就有了,然而卻全無勾連?”


    “文相公以為還有什麽深意?”


    “依我看,他們內部或非一人主事?。”


    “王則伏法後,教內諸事不是聖姑主事?”


    “實有些詭異,不好參透啊。”


    邊上楊惟德不語,也沒人想問他怎麽看。最近這些天,他還在用《景佑六壬神定經》和《景佑遁甲符應經》推算帽妖出現規律,卻都沒有成功,老包對他態度又開始怠慢起來。


    他站在邊上聽了一會兒,覺得文彥博和包拯二位已然領悟到這些神神叨叨的語言藝術的真諦所在。


    讖語和他寫天文奏報的技巧其實差不多,就是事前看模棱兩可,事後看又有幾分真。實則,他也察覺到童謠風格的變化。至少最初的童謠還押韻,昨天出現的兩條都有趕工的跡象。最古怪的就是,曆來讖語貴少不在多。比如“亡秦者,胡也!”,又或者“桃李子,洪水繞楊山。”前一條淺顯,明了。後一條艱深,奧妙。但都是寥寥數言,點到即止,這樣才能保持了神秘感,其實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最忌話多,怕漏了信息,這種擔心多餘,漏掉的部分老百姓自然會腦補,市井流言會豐富細節,最終版的故事隻會比你想傳達的更精彩。現在的情形卻反常,雖然天降傀儡這一手,在法術上確實厲害,然而通過新童謠傳達的信息太過囉嗦和紛亂了,俗語說:言多必失。放在讖語上更是如此,從大宋太祖開始一代代嘲諷到如今的官家,一個都不放過。一條童謠嫌不夠又加了一條,何止是廢話太多,簡直畫蛇添足不倫不類。想要挑撥君臣關係,一點暗示即可,現在意圖太明顯了,官家也不傻,自然會提防。


    他迴想去幾年前,當時官家正被慶曆新政搞得心力交瘁,便有意讓他找一些天文跡象做借口來緩一緩。正巧樞相夏竦那裏也托人找自己,想要貶黜滕子京,希望找到相應的星象變化。令出多門,造成了那月的天文奏報行文古怪而冗長,最終官家留中未批,顯然是看出點名堂了。想要影響一個人,最好是用潤物細無聲的暗示,反之適得其反。


    如今他的直覺倒是和包拯一樣,躲在暗處的這夥賊人內部有一些分歧,每個人都想將自己的目的和惡意加進來,最後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險惡但是太直白。


    那邊廂老道李承庵自找了個蒲團坐下,也不理會他們爭論。自李承庵來此報道後,他與老包見麵時,也隻是草草見一下禮,然後就互相當對方不存在。


    沈括拍了拍手上黑灰,他已經將殘骸拆解開,邊上放著另一隻燒毀的燈,但是也看不出運行原理了。


    “兩位大人,恐怕是很難參透喻皓的機關了,除非得到他那本《木經》的下冊。”


    “今日我派人去請懷良大師,大師不在店鋪,他應該已經聽說昨夜白礬樓的事情,不知道想不想再蹚這趟渾水了。存中,也隻有勞煩你去一趟了。”


    “在下明白。下午便去一趟。”


    “你現下就去吧。”


    “相公,我想帶一樣東西去。就是這宮燈裏拆下的物件。”


    “你自便吧。”


    包拯也不多問,繼續與其餘人研究童謠。看起來童謠已經應了八句,這邊還全無頭緒。


    二月十二 午時


    沈括一個人前往大相國寺前,一路上人流攢動,大多往城外去,再看神色:個個惶恐。不過看衣著和帶著的家當,多是有錢人。可見富人惜命,此言不虛。


    如果說前幾日,每有一迴讖語應驗,大家還都當做茶餘飯後的談資,或者給賭坊增添幾個盤口,現在卻開始不同了。十句讖語,已經驗了八句,如同絞索正在不斷收緊。雖然妖人對賭的對象是朝廷,但是曆來天下紛爭,先倒黴的都是百姓,而百姓裏又以富商大戶最先遭殃。


    看來人心開始真的傾覆了,百姓們並不知道,無論讖語是否有妖法加持,但是它並不能直接顛覆大宋,它可以顛覆的隻是人心。


    他恨自己沒辦法阻止讖語的應驗。剛才包龍圖與文樞相兩位的討論他也都聽見了,對手似有些倉促和忙亂漏出來,並且可能有些內部歧見,但是他們還在暗處,並且還在向著目標前進。那喻景倉皇逃走,沒忘記帶走些東西,種種跡象表明,他們還有巢穴。


    到了相國寺前市場。這裏格外多了很多探子。


    他自己在軍頭司待了幾天,進進出出的探子見得多了,也能認出那些著便衣,偽裝成貨郎或者閑漢的坐探。這些人總是東張西望,並不主意自己的挑子和貨物,神色舉止不似常人。或許衙門裏的高手不至於如此,但是大部分還都是容易分辨出來。


    不知道是開封的還是皇城司派出的,亦或者就是樞密使狄大人的人。


    狄青很可能已經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場政治旋渦當中,這種通過謎語傳播的妖言,是非常有生命力的。從官家躲進祧廟悲慟涕零哭高祖先的行動看,官家似有些亂了心智,是否還能如旁人般洞若觀火看待整件事很難說。若是官家失了方寸,開始混亂猜疑,事情就急轉直下了。


    市場裏依舊人頭攢動,但是隻要閑站街邊的都在三三兩兩交頭接耳。那些賣保宅符、鍾馗像、天師符、桃木板的攤子格外熱鬧,身家逃不出京城的還是大多數,隻能希望這些東西能管用,保不了大宋,至少保保家宅吧。


    他到了懷良店鋪,全無客人,這樣一個人人自危的中午,誰還買豬首?


    小乙看到沈括到來趕忙唱了肥喏,將他引到一處空座上。


    “早上有人來請過懷良師傅了,他那時不在。”


    “此刻可在?”


    “巳時迴來過一趟,拿了東西又急匆匆走了,說是今日可能不迴來。”


    “大師走時還說了什麽?”沈括急問。


    “好似有些事情,張口想說卻又沒說,臨走時隻是囑咐我不要再進買油鹽醬作,不要賒賬,看似要關門停張幾日樣子。公子你瞧瞧,如今這市麵,如何做得生意?”


    “可知大師去向?”


    “好像去往北麵開寶寺方向。我見他取了個招文袋子,每去那鬼市都帶著,裏麵有些紙筆零錢。”


    小乙說完,迴廚房忙活起來。


    看來時白來一趟了。沈括打了個招唿就往外走。卻見外麵衙役敲著鑼催路人迴避,不一會兒數十帶著弓箭短刀的輕騎就疾奔而來,有一會一乘八抬轎子就到了。那便是樞密使狄青了。


    有從人揭開轎簾,卻見一個穿紫色官服的老者下來。若不知道底細,絕對不會將這個拄著拐棍的老者和赫赫聲威的大將聯係起來。看來他背上瘡毒一直沒有根治。


    看著狄青迴府,沈括一轉身,卻見懷良正在身邊站立,肩上搭著一個白色口袋,他正向著狄青雙手合十口誦佛號後歎息一聲。


    “懷良師傅,您迴來了。”


    “哦,昨夜宿醉,早上沒能去見包相公。”


    “師傅,迴來正好,我有太多事情請教。”


    “想來就是昨天在白礬樓上傀儡成精的事?”


    “師傅也已經知道了?”


    “此事,汴梁城裏還有不知的嗎?不過每個人傳言都不一樣,我未親眼看到,也不好推敲。”


    “我昨日就在那白礬樓四樓上。”


    “哦?親眼看到了?”和尚頓時來了興致。


    “何止親眼看到,那複活的傀儡就在我眼前竄蹦跳躍。”


    “有多遠?”


    和尚上前催問道。


    “最近時,就在兩丈開外。”


    “來來來,你隨我進來,仔細將所見一一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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