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酉時三刻,又開始下雪。


    朱雀門外殺豬巷早已經沒了人跡,各鋪戶也早早上板關門,看不到半點燈光,隻能聽到沿街院子裏發出的豬隻們的哼哼唧唧聲。


    這個鬼地方是汴京城內最大的活豬集市。每天都有幾百條豬在這裏被屠宰,分割賣到汴梁上千家飯館、酒肆,甚至皇宮大內。夏天這裏是汴梁城內最腥臊惡臭的地方,也是最戾氣逼人的地方,據說街道的石板縫都被豬血浸紅了。當然,在這樣一個大雪遮百醜的隆冬,這些都不再是問題。


    沿街的數十家鋪戶都有自己存豬的大院子,豬隻們被滿滿當當塞在巨大的木籠子裏,根本動彈不得,這當然是為了防止天寒凍死。國喪期間,生意比往年差了一半,現在這些豬都出不了手了要是再凍死一批可就賠大了。


    福永號的後院裏豬隻發出一陣驚恐聲。


    夥計梁德發醉醺醺出來解手。大冷天他沒有走太遠,就在豬籠邊上解決,反正這裏浸漬在豬糞裏已經夠臭了,不怕多一泡人尿。


    他扶住籠子,看著小便在雪地上蒸騰起的熱氣,仿佛自己騰雲駕霧起來,不由得有些得意。


    醉眼迷離間看到熱氣對麵不遠處有一樣東西,就懸在空中,伴隨著豬群發出一陣陣躁動。


    梁永發揉了揉眼睛,盡管沒有月色,但是借著背後小屋虛掩的門裏漏出一絲光可以看見那是一團綢雲,就在前方兩丈開外,懸浮的高度一丈多,他若提著褲子跳起,或許就能碰到。浮雲如同一隻範陽扁帽,上麵隆起一塊,彌散的雲氣似乎就是從頂部溢出來的。


    他頓時酒醒了七八分,最近關於帽妖的傳聞他耳朵裏灌滿了,其實剛才就在屋子和其他人飲酒時,也就在爭吵此事。禿頭王阿四還賭咒發誓,帽妖一定會再次出現,他一定要把在寶局輸掉的錢一次贏迴來。


    梁永發張大嘴,那團霧氣裏似乎坐著一個人,看不太清,但是閃爍著兩點綠光好像是一雙邪眼。


    雲裏伸出一隻幹癟的手,梁永發定睛看時魂飛魄散,因為這隻手根本沒有皮肉,分明是前臂和五指的白骨。


    那隻手,就指向前麵豬籠。梁德發忘記了還沒有尿完,一步步向後退,一直退迴屋子。幾個一同當值的夥計,看到他竟然沒提褲子就退迴來,紛紛拍桌子大笑起來。


    王阿四抓起一根雞骨頭扔過去:“你這橫死的潑廝,不怕風大刮走那撮鳥,這般見鬼模樣,怕不是真見到帽妖了?哈哈哈……”


    梁德發轉過頭時,眾人才看到那張麵無人色的臉。


    “那那……那……”


    “那什麽那?”


    “帽……帽……”


    幾名夥計知道情況不妙,停止哄笑向門邊來,卻又不敢第一個出去,紛紛讓開路等王阿四過來。阿四畢竟是掌刀的屠夫,有幾分血性,他從牆上抓過殺豬刀,撞開眾人,第一個跳將出去。


    前方咫尺間,那團霧仍然彌聚不散,流雲裏伸出的那根白骨右手正漸漸縮迴。隱約間的兩點綠光慢慢轉向,看向王阿四。


    “妖孽休走。”王阿四仗著酒膽,奮力擲出了殺豬刀,刀竟然穿過雲而去,遠處傳來“當啷!”一聲鋼刀落地的聲音。


    “老子殺生害命無數,天生就沒禁忌,下來啊。”阿四掄拳頭就要過去和那帽妖拚命。


    “你休要瘋……”兩個人過來抱住阿四,怕他胡來。其他人紛紛跪倒向前方帽妖膜拜。


    “神仙大人贖罪,我等告饒,都是這阿四喝醉了,又因賭輸了謗神,不關我們的事啊。你要拘魂隻拘他的去,我等自發送他後事。”


    這阿四被眾人死死抱住,也恢複了幾分神誌,不由得抓起旁邊水桶狠狠灌了兩口涼水,這才這才清醒,難免有些後怕起來。


    眾人磕頭如搗蒜,那帽妖竟然漸漸後退,待它漸漸隱入黑暗時,空中傳來蒼老的咳嗽聲。


    天明時,殺豬巷七大號一共死了一百三十一頭豬,都是整籠整籠的死,首當其衝的就是福永號,後院十六個籠子裏有六個籠子裏的七十二頭豬死絕,院子裏其餘木籠裏的豬卻都又無事。其他商號的情況大抵類似,有死一籠的有死幾籠的。


    包拯帶著徐衝趕到南城殺豬巷時,開封府的差役剛到,他們守住街道兩邊,讓包拯的轎子進去。


    實際上,老板們起初並沒有選擇報官,他們第一時間的計劃將死豬拖到汴河邊,趕緊搭船轉外地賣掉。這種事情以往也沒少幹,好在沾了帽妖的消息在汴京傳的極快,官府立即插手,老包也及時趕到,搶下幾具死豬送迴交給仵作解剖,其餘百餘頭拉出城焚毀深埋,決不允許再賣出去。


    包拯詢問了昨夜的目擊者,除了福永號的一群夥計在聚餐一起目擊,對門花三娘肉莊的夥計阿醜也看到了帽妖盤旋在自家豬舍上,隻是夥計當時嚇的不敢喊叫,看著一團怪雲在一個籠子上停留片刻有飛出院牆向福永號去了。阿醜蹲在窗後麵瑟瑟發抖,不一會兒聽到那邊炸了鍋,先是有人大罵,然後一把什麽東西扔過來砸在牆上發出一聲響,早上出去看,是一把殺豬刀。


    老包趕緊讓人找那把刀找來看。徐衝早已將殺豬刀收證,馬上取出來。


    這把刀厚實沉重,看不出什麽問題。徐衝又將擲刀的王阿四找來,問他當時所見。王阿四倒是個酒後事情記得清,還能講得明的。他記得這把刀從略高於兩點綠光的高度飛過妖霧。如果那兩點綠光是妖人雙眼,他覺得應該是傷到頭皮了。當時他也確實聽到“噗!”的一聲,以他殺豬的經驗,應該不是碰到骨頭,但是至少擦到肉皮了。但是他的話沒有得到佐證,福永號的其他夥計都沒聽到“噗!”的那一聲,隻聽到隨後有老者咳嗽的聲音。


    刀上沒有留下血跡,如果這次現身的帽妖和榆林街的一樣,那雲裏應該坐著一具白骨,倒是沒問題。老包仔細查看,發現刀上有一些白色碎屑,看上去不是碎冰雪,他哈了口熱氣,碎屑沒有融化,確實不是冰雪。他湊近聞了聞,沒有氣味,看上去是透光的白色粘液,不知道是什麽。


    “徐衝,小心把刀收好。”


    “是!”


    徐衝將刀收入一個匣子裏。


    邊上王阿四還想要迴自己的刀:“大人,這是我吃飯的家夥。”


    徐衝已然寫下一個收條拍在老四胸前:“聽著,今日起不得離開京師,隨叫隨到。”


    王阿四愣在原地,看著老包一行人帶著幾頭死豬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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