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腦子被燒得有些不清醒,兼定也十分珍惜甚至是迷戀這種類似於頭腦風暴的狀態。


    這個土佐一條家的小掌舵人就這麽在昏黃的燈光之下看著小桌上堆滿的公文發呆,既沒有動筆墨批閱,也沒有打開哪一份過目。


    他隻是覺得這房間有些狹小。


    雖然他其實喜歡狹小的房間設計,這樣會讓他有安全感還能營造輕鬆的氛圍。但是一條家禦館的設計太壓抑了,自己的臥室連個窗戶都沒有,以至於透氣隻能開門。


    其實家臣們也有建議讓他搬到先禦所房基的主臥中去,但是他拒絕了。


    在一些家臣看來這是父慈子孝的表現,但真正的原因是他終歸是不太習慣睡別人睡過的地方,所以堅持睡在自己原來的臥室。


    況且主臥的情況也沒比自己這好到哪裏去。


    要想改編情況隻能給整個禦館來個大整修,或者幹脆點直接重新修一個。


    他就這麽坐在被褥中發呆,良久之後才發現自己原先發散思維都喜歡在黑暗中,現在居然連燈都沒滅就開始了這麽久。


    感到疲倦的兼定索性直接搬開了小桌板,滅了燈,決定直接就寢。


    遇到困難睡大覺!


    但是兼定雖然決定睡覺了,體內的病毒和比病毒更要命的免疫係統可沒打算修習。時至半夜,被燒得半夢半醒的兼定感覺有人進了自己房間,他以為是秋利康次不放心自己所以迴來看看自己。


    “水……水……康次……給我水……”


    迷迷糊糊之間,兼定也看不清“康次”到底帶沒帶口罩。可他這會兒確實嗓子冒煙了,顧不上那麽多了,隻是想喝水,然後睡覺。


    月光透過門縫照入房間裏,借著這點月光,兼定發現了送到自己嘴邊的茶杯。不等對方喂,自己直接伸手接過飲下。


    著急之間,兼定握住了對方的手,對方起初有些慌亂地想抽手,但是很快就穩定下來放開了茶杯。


    而兼定喝完水後,心滿意足地在高燒下睡著了。


    之後在夢中兼定隻是隱約有一個的問題需要解決:你說秋利康次一個大老爺們還是習武之人,且不說怎麽做到的,就是為啥會特意保養自己雙手以至於那麽細膩滑嫩兼定都沒法理解。


    因為說來慚愧,兼定居然……居然做夢夢到了高天原。


    高天原,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所統治的天津(劃掉)天津神所居住的地點,通俗點來說就是神道教的天庭、天堂、西天、英靈殿。


    在夢中的高天原,鳥居浮空,瓊樓禦雲,階梯通天而上。頗有一種“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的感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兼定發現自己在夢裏也發著燒……這夢可太真實了。


    感歎於自己一個無神論者也會有夢到神界的一天,兼定還是決定沿著那階梯向上,反正他站在鳥居前也不知道該幹點啥。


    這自然的,並非來自於外界的人為的技術信號幹擾而產生清醒夢確實難得。但是兼定在爬樓梯的時候突然想到,夢終歸是根據人所見所聞的意識碎片而拚湊而成的。既然自己今天做夢,那這場景自己肯定在哪見過。


    在哪呢?


    兼定想著想著就停下了腳步,良久之後他終於反應過來:這好像是自己在烏托邦時代玩的虛擬現實遊戲要素拚湊出來的……


    所以這夢的本質上是一種思鄉?


    兼定頓感無語,在烏托邦時代自己雖然比較喜歡宅著研究自己所愛的東西,但卻也經常到處旅居以便於自己的研究。家鄉對他來說是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概念。今天沒想到自己潛意識裏的思鄉之情居然是這麽表現出來的。還真是有夠離譜的。


    更離譜的是都做夢了自己怎麽還是個一條兼定那孩子的身體啊!


    兼定接著向上登階,卻發現這裏似乎沒有時間變化。燒得頭疼腦熱,又口幹舌燥的兼定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這時他就開始懷念起半夜裏的那碗水了,直接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水……”


    話一出,一個盛滿清水的茶杯就被遞到眼前。


    “謝謝。”


    渴極了的兼定隨口道了聲謝後直接從對方手中接過茶杯。


    杯至嘴邊,兼定才感覺有些不合適,抬眼看了一下給自己遞水者到底是誰。


    隻見對方瘦小的身軀著著一件紅白的巫女服,發現兼定抬頭便轉身而走。


    沒看到對方的樣貌,隻看見背影的兼定,起身要追。但小姑娘穿著木屐在階梯上卻和兼定的距離越拉越遠,突然兼定感覺腳下一空,整個階梯都崩斷消解,自己直墜深淵。


    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強烈的墜落感讓兼定喊都喊不出聲來,他隻感覺下麵好像是大海一般。


    一瞬間迴想起之前在十市砦那的那次落水。


    直接從夢中驚醒,從被褥中坐起,看著熟悉的房間,心有餘悸的同時卻感覺自己的發燒減輕了不少。


    環顧室內隻發現被動過的水壺與茶杯。


    昨夜確實有人來過。


    這邊兼定剛從感冒的高燒中稍微清醒,另一邊,在土佐國土佐郡的海岸附近,也有人在發燒。


    “殿下!殿下您還請清醒一點!”


    秦泉寺秦惟背著長宗我部元親在路上跋涉。


    二人落水之後大難不死被海浪衝到了岸上,但是元親先是昏迷隨即開始發燒。秦泉寺秦惟隻得背著他向長宗我部家的控製範圍內前進,還要警惕一條家可能派出來的追兵,一路上都快草木皆兵了。


    雖然這麽久過去了,他也沒見到一條家的追兵,而且當時的情況下對方估計也以為自己主臣二人活不下來。


    但他和元親就是活下來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殿下還請振作一點!”


    一路之上他一直在給昏迷中的元親鼓勵,也不管元親到底能不能聽見,反倒更像是在給自己加油,畢竟他雖然沒有生病,但太久沒有休息加上體力透支,精神雖然清醒但也相當脆弱了。


    忽然秦泉寺秦惟感覺不遠處似乎有人群的腳步聲。


    不知對方是敵是友,秦惟隻得將元親放下,隻身抽刀向前。


    但或許是他太累了,動作有破綻,又或許是對方警惕性太高。他剛一接近,對方隊前騎馬者便喊道:“何人在那!”


    被這麽一喊,秦泉寺秦惟心中一驚,知道自己已經暴露,卻又感覺這聲音甚是耳熟。一咬牙便直接從藏身的草叢中現身。


    “秦泉寺老!老大人……”


    對方驚訝之下差點把“老兒”脫口而出。


    秦泉寺終於見到了那熟悉的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不是別人,正是池賴和。


    大白天的還鬧鬼?


    不對,許是殿守倒塌但他沒死。


    “賴和殿下……”


    見到對方是熟人卻並未讓他放鬆下來,反而冷笑著問道:


    “賴和殿下是奉一條禦所殿的命令來取在下的性命的嗎?!”


    池賴和聽到這話便氣不打一出來,他都以為秦泉寺秦惟和長宗我部元親一起喂了魚,一路上一直在想著怎麽跟長宗我部國親解釋。


    池賴和沒好氣道:


    “秦泉寺大人何出此言?有領這麽一批殘兵敗將來追擊的嗎?!”說著便退馬讓出後麵狼狽的兵卒給秦泉寺秦惟看,還指著身上沾滿血汙的繃帶和殘破的衣甲對秦惟說:“當時殿守崩塌,我為敵軍所獲。趁其搜刮時有所鬆懈才奪馬而出,險些喪命於半路。狂奔之後草草收攏殘部,如今正要往岡豐城去。”這來由池賴和早就和被收攏殘兵說過,怕的就是上下對不上。底下的足輕們也怕去了岡豐城出了岔子,所以也幫襯著附和。


    這麽解釋終於讓秦泉寺秦惟放下戒心。


    “是我誤會了,還請見諒。”說著在池賴和迷惑的目光中退迴了自己所來的那片樹林,又在池賴和驚訝的目光中從那片的樹林中將昏迷中發燒的長宗我部元親給背了出來。


    “元親殿下!”池賴和看見長宗我部元親大喜過望,他本以為元親落水,基本上可以說是死了。誰想到如今元親還活著,感歎其命大的同時,池賴和不禁想到自己元親雖然傳言不受長宗我部國親的重視,但總歸是長宗我部家的長子,要是被他們帶迴去,那自己在岡豐城立足的幾率就更大了幾分。


    這邊池賴和腦子高速運轉,秦泉寺秦惟可管不了那麽多,直接說:“元親殿下他感染風寒了,而且昏迷不醒,必須前往岡豐城!”


    “沒問題,請大人將殿下先請上馬背。”


    說著池賴和直接滾鞍下馬,將唯一的馬讓出來給元親。


    待離近了之,池賴和就發現長宗我部元親原本白皙消瘦似女孩一般的麵龐如今燒得通紅,讓池賴和心中一驚,手一碰其額頭,果然燙得厲害,趕忙幫秦泉寺秦惟將長宗我部元親放到馬背上。


    誰知元親剛被放到馬背上,秦惟直接徑直倒了下去,壓在了池賴和的身上。


    “秦泉寺大人?!”被這麽突如其來一下,池賴和一個踉蹌好險沒直接摔倒,身邊的足輕們也因為這一幕愣住了。


    “還愣著幹嘛!快來扶一下秦泉寺大人!”


    在池賴和的喊聲中,幾個反應過來的足輕才過來扶住了秦泉寺秦惟。


    找人輪流背著他之後,池賴和一行人才終於重新上路。


    而在他們心心念念的岡豐城中,麵沉似水的長宗我部國親正在聽著重臣吉田孝賴的報告。


    “殿下,根據逃難來的十市水軍幾個頭目的講述,十市水軍已敗,十市砦淪陷,池賴和、秦泉寺秦惟以及元親殿下恐怕生死不明。”


    聽到這個消息後國親卻並未太驚訝,也沒有太擔心。


    不驚訝是因為他知道現在驚訝也於事無補,而他更知道十市水軍掌權的大多是草包,池賴和倒是有些能力,可惜這小子和長宗我部家一直有矛盾。自己原本打算等他正是迎娶了自己女兒之後就逐步放開對他的限製的,但可惜十市水軍終究是沒有活到那個時候。如今十市水軍基本上覆滅,這小子也就像雞肋一般,在自己這裏可謂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而秦泉寺秦惟確實武藝不錯,尤其是槍法出眾,但是畢竟也不是家中主要的領兵大將,不然長宗我部國親也不會隻是派他去教授元親武藝了。


    至於元親,雖說是自己的親生骨肉,但從小怯懦瘦弱似女子,被稱作“姬若子”,在出征一條家之前才臨時學習槍術。雖然之前在蓮池城下勇猛異常,但那畢竟是一場敗仗,初陣魯莽地橫衝直撞還差點丟了命。哪怕之後苦練兵法,在國親看來元親這孩子都不太像是合適的繼承人。反倒是次子親貞機智勇武,從小就有名將之風,讓國親高看一眼。若不是怕家中不穩,國親早就廢長立賢了。


    看長宗我部國親麵色沒有特別的變化,吉田孝賴便接著說道:


    “那些頭目說,一條家在船上疑似安置了巨型鐵炮,而且威力驚人,據說隻需一擊就可讓一國崩潰,所以那些頭目們私下稱之為‘國崩’。”


    這話終於讓國親有了反應,但隻是輕笑道:


    “若是真有此等威力,那從上次重俊出使中村城後所得到的一條家的態度來看,那位小禦所殿下早就拿這個所謂的“國崩”將我等踏平了,豈會等到今天才行動,還單單隻是費勁夜襲拿下一個十市砦?不過是那些頭目們草囊飯袋,作戰不利,或被一條家嚇破了膽子,或是想推脫戰敗的責任罷了。”


    “殿下明鑒,但是此事終究不是空穴來風,我們還是得認真對待才是。既然海戰之時那大鐵炮在船上可用,那想來一條家有可能也會在陸戰中使用。所以本家需得加固城池,以免屆時守城之時落了下風。”


    “嗯……哪此事就交給你去做吧,岡豐、朝倉等主城都要加固,但是支城就不用了,一來本家沒有那個餘力,二來再怎麽加強支城想來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不如多設山砦,屆時遲滯一條家的部隊也是好的……”


    國親話還沒說完,次子親貞的聲音就從屋外傳來。


    “父親大人!元親兄長和秦泉寺秦惟大人迴來了!還有池賴和殿下與十市水軍的一些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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