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軍之將池賴和見過少禦所殿。殿下親至為何不立馬印?若是早知來者是殿下,在下定當倒戈卸甲,以禮來降,親縛長宗我部元親至殿下駕前。”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池賴和和自己那些家臣們都虛以委蛇那麽多年了,如今淪為階下囚,喪家犬,向勝利者低頭不丟人。


    “元親?”兼定的關注點還是在元親身上,看來之前追殺自己的果然是長宗我部元親了,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我軍夜襲貴砦,立馬印豈不本末倒置?至於元親,就不勞賴和大人了。之前元親追殺我至跳船求生,但今已與其同伴落水,生死不明了。可惜啊,我現在迴味起來那時的追殺倒是想到痛快啊!”


    兼定還真沒說假話,事實上他被那麽一驚嚇後,如今迴味起來反倒是倍感暢快,頭都不疼了。


    但是池賴和隻覺得兼定是怒極反笑,說反話罷了。


    “不敢當殿下大人之稱,長宗我部家螳臂當車,如今元親又冒犯殿下,真真死有餘辜。”提到長宗我部家的時候池賴和下意識咬牙切齒,在他心裏確確實實是長宗我部家把自己的十市水軍弄到了今天這番田地。


    “怎麽?你不是長宗我部國親的女婿,元親的義弟嗎?”


    “殿下有所不知,在下也不過是形勢所迫罷了。家中眾臣多為長宗我部家所收買,十市水軍為其所控,在下也沒得選。聯姻之事還不是家臣們說要這麽做,在下便怎麽做嗎?”


    兼定聽到這話微微點頭,但話中卻不置可否。


    “從十市水軍俘虜中我聽聞十市水軍有強征附近村人加入水軍。但為何我軍攻入砦中之時卻未見實際有多少士卒?”


    兼定說話間,白河實量著人搬來一個小馬紮,兼定順勢直接坐了下來。索性兼定也吩咐給池賴和也搬一個。


    “敗軍之將受寵若驚,殿下不加繩索已是禮遇了。”池賴和不敢真坐上去,仍是跪著迴話。


    “坐吧,都搬來了。再說給你綁上繩索你這個情況又能跑到哪去?還是好好迴答我的問題。”


    池賴和隻好屁股稍微坐在馬紮之上,對兼定說:“謝殿下。至於砦內士卒,一方麵自然是見本丸殿守倒塌士氣崩潰,四散而去了。另一方麵則是長宗我部家雖然命令本砦擴建水軍,還劃撥了一些村莊給我們,但是本家家臣卻多有強征新歸村莊的村人以取代他們自己親屬和砦內有關係者的情況。故而雖有強征但是砦內水軍人數其實變化幅度並不大。”


    好家夥,擱這邊區征兵呢?


    “之前海上包圍,十市水軍兵變,自相殘殺猶如血仇。光是強征恐怕不足以到這個地步吧?”


    這個年代強征村人當兵的情況可太普遍了,雖然十市水軍選擇性強征的行為讓兼定感覺有些無語,但是出現之前那種情況的兵變屬實不正常。


    被追問的池賴和神色難看,硬著頭皮迴答道:“那些被替換下來的水軍待遇照常發放,其中缺漏自然壓在了那些被強征的村人的頭上。軍中怨氣積壓已久,隻是家中諸臣不理會罷了。”


    池賴和心中氣憤極了。自己做水軍實際上就是半個海盜,自從知道這些家臣的行為之後,海盜都哭了,還是你們掙錢狠啊!


    兼定更加無語,十市水軍擱這養蠱呢?不過見池賴和的表情,大概也能猜到這位少年統領大概也是有心無力。要知道自己還有從京都來的義父房通給自己背書,他卻不僅沒從長宗我部家那取得多少支持,反而被長宗我部家拉攏了一大批家臣。也難怪曆史上他一開始會和長宗我部家撕吧起來。


    “行吧,情況我大致明白了。”抬頭看了一眼越來越亮的天空,想清算這些反動海盜的兼定深感時間不足,隻得對身側的白河實量問道:“實量,搜刮……我是說戰場打掃得如何了?”


    白河實量明白兼定的意思,如實迴答道:“殿下,十市砦內的不義之財大多收繳完了,幾處藏寶的地窖審問出來後開過了。俘虜的船隻也被我軍控製,隨時可以啟航。不過逃散的十市砦水賊中恐怕夾雜了不少池家的家臣,我們沒抓到幾個。”


    兼定點頭示意,又對池賴和說道:“賴和,姑且如此稱唿於大人。既然願意投降,不如隨我返迴禦所,共討叛逆。”


    這個叛逆池賴和自然猜到是長宗我部家,可他說一套卻隻能做一套。


    “殿下……我……唉,不是在下不願歸降,實在是家母現在長宗我部家為質……在下……”


    這年頭為了榮華富貴或者單純為了活命連親媽都不要的人比比皆是,反倒是這種情況下還能有些人情味倒是讓兼定高看了幾分。自己若是強行帶走他倒是有點織田信長於明智光秀那味了。


    不過更讓兼定擔憂的是池賴和母親作為人質,那些被俘虜的水軍之中自然也有逃散在長宗我部家領內的家屬,那些被強征而來的村人更是如此。自己要是強行將他們充入自己軍中,軍紀尚且不論,就是這怨氣恐怕不比十市水軍強征村人入伍還不發軍餉好多少。


    雖然念及此處,兼定繼續努力道:“賴和,此戰長宗我部元親生死未卜,你就不怕迴長宗我部家後被國親秋後算賬?屆時你們母子恐怕一個都活不了。”


    池賴和無奈笑道:“殿下好意在下心領,若是如此賴和也願往之。家父早逝,家母慈愛,養育之恩深重,賴和不敢忘。”


    見池賴和心意已決,兼定索性起身說道:“既如是,那賴和你便走吧,我也就不強留了。想來你畢竟是長宗我部國親的準女婿,他也不能太為難你。你的那些家臣、近侍以及水軍士卒我俘虜的也一並歸還於你。不過那些強征的村人我必須放迴。實量,將所獲輜重歸還一部分給賴和以作路上之用。賴和,你迴去之後記得說自己是混亂之中溜出來的,切不可說是我放你走的,否則會遭長宗我部國親猜忌。”


    兼定言罷便轉身離去,池賴和卻沒料到兼定如此大度,還能為自己一個敗軍敵將考慮這麽周全。他突然發現從小到大除了他那在長宗我部家做人質的母親,連他那個沒多少記憶的父親都未必能對他到這個地步,頓時心中就頗為感動,直接從馬紮上下來跪伏道:“賴和謝殿下厚恩!賴和沒齒不忘!日後若有機會賴和當以死相報!”


    兼定隻是背對著他搖了搖手,留下一個颯爽的背影。


    當時裝得確實很爽,但是迴禦所時兼定就不爽了。


    落水加上吹風還有跟池賴和在黎明時分扯了那麽久,兼定在迴中村禦所殿路上小憩一陣後就感覺頭昏腦熱,白河實量叫自己起來的時候兼定就知道完蛋了,自己多半是發燒了。


    這個年代發燒,患上所謂的“風寒”,一個不好可真是會死人的。


    在中村禦所內,兼定的臥室裏,秋利康次正在給少禦所殿的額頭敷著冷毛巾,雖然方法簡單,但這麽做之後殿下確實感覺舒服了很多。


    這段時間殿下有些燒糊塗了,嘴裏念叨著一些自己聽不懂話。


    自己雖然記住了幾個音節,但是確實不理解是什麽語言,或許是南蠻語言。


    現在殿下把自己蒙在被子裏休息了一夜之後終於稍微清醒點了,起碼不再說胡話了。


    “殿下,都阿喜多和阿喜川兩位殿下之前來看望殿下,不過當時殿下正就寢,我也就沒讓她們進來。”


    兼定早就讓柴三郎等人搞出了口罩這個雖然原理簡單但是意義非凡的防疫護具,現在秋利康次就帶著口罩跟兼定說話,所以聲音有些悶。


    “胡鬧……”兼定有氣無力地躺在被褥中,說道:“我現在這個情況傳染她們可怎麽辦,咳咳咳,康次,你聽著,這段時間如非必要誰也別放進來……”


    之前真照院、房通以及多位家臣都著人甚至親自來看過自己,不過大多都被兼定見了一麵之後就不見了。


    “之前不破神宮的不破大人也帶人來至禦所,說要在殿下麵前為殿下祈福,是否也……”


    “也推脫了。咳咳……跟峻述大人說,他的好意我心領了。時候不早了,你就先安排他們住下……記住,除了你和柴三郎等醫護人員之外的人誰要來都推脫了吧。”


    柴三郎等人是土佐一條家的禦醫,他們來給少禦所殿看病自然理所應當,倒是康次覺得自己如此受殿下信任,心中一陣自豪。


    “那對長宗我部家的攻略以及本家的政務?”


    “攻略之事不會因此而延後,一切準備如期進行。至於政務,你拿進來,我親自……親自批……起碼得親自看一眼。”


    見兼定如此,秋利康次本想勸阻,但好容易燒下來了的兼定先他一步順口就問道:“康次,我先前有說什麽夢話嗎?”


    被兼定這麽一問,秋利康次隻得極力迴憶到了幾個讀音。


    他雖然聽不懂,但是兼定卻是聽懂了這自己從小說到大的烏托邦時代的通用語。


    “遊戲”、“退出”、“下線”等詞匯雖然秋利康次學得不太像,但是兼定勉勉強強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看來自己潛意識裏居然還把這一切當成一場夢或者一場沉浸式的虛擬遊戲,一瞬間兼定自嘲地露出了笑容。


    “殿下?”見兼定突然詭異地發笑,讓秋利康次心中有些毛骨悚然。


    ‘殿下不會真得燒糊塗了吧?’


    見到秋利康次表情凝重又關切,兼定趕忙擺手。


    “我沒事。”


    但秋利康次卻仍不放心,對兼定說道:


    “殿下若是覺得難受的話不妨試一下南蠻人的阿芙蓉,叫……叫‘圖八古’的東西。”


    阿芙蓉這東西兼定早就命令自己的醫療係統中除非必要否則禁止使用了,禦醫中有幾個想給少禦所殿開阿芙蓉大多數都報不到禦館這裏,出不了醫藥所就被柴三郎給否了。但是秋利康次清楚自己的這位殿下雖然沒有禁止阿芙蓉,但殿下自己確實比較排斥阿芙蓉的。


    “兔八……哥?”兼定一開始聽成了某隻囂張跋扈的兔子的名字,但是很快反應過來。“tobo?”哪怕自己的葡萄牙語還沒學到煙草的葡萄牙語tobaco,但是自己的英語水平還是在線的,正巧煙草就是一個傳入英語的詞匯。


    見反應過來的少禦所殿神色不悅,秋利康次趕緊補充道:“雖然效果不如阿芙蓉,但是好在沒有阿芙蓉那樣的副作用,而且南蠻人說燃時吸入還能治療頭痛……”


    縱使知道秋利康次也是好心,兼定還是拒絕道:“康次,天下哪有沒有副作用的藥?不過是作用大小罷了。這東西我知道,可稱之為‘煙草’,吸多了於肺不利,不過圖一時之寧靜罷了。而且其煙再被旁人吸入還要霍霍無辜……嗯……我當對其傳入加以節製,再著令醫藥所對其進行管理。咳咳咳!”


    本來就發著熱,又說了這麽多話,兼定果然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秋利康次趕忙替兼定捶打後背以順氣。


    “好了,康次,你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兼定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你將筆墨與政務文書拿來我屋中後就下去休息吧。記得用酒精洗手,將口罩焚燒,不要亂丟。咳咳咳,時候不早了,下去休息吧。”


    在榻榻米上,兼定給自己弄了個類似於電腦桌的小桌板,方便自己批閱公文。


    康次給自己準備好後就下去了。而兼定看著堆積的公文,知道這些被積壓一天公文已經是康次替自己大致篩選分類,一部分被送到房通那之後的結果了。但是新政剛剛開始實施不久,自己又不太信任那些保守的家臣,大量文件都要自己親自過目,更不用說自己同時還在籌備對長宗我部家的用兵了。


    而秋利康次雖然是個不錯的輔助,但是現在終究不是能獨當一麵的大才。無論是能力還是資曆他都還需要更進一步才能替自己真正分憂。


    要是能有個孔明或者王猛就好了,這樣自己就可以把政務全甩給他們,然後自己逍遙快活……


    對於冒出來的這個想法,兼定馬上又感覺荒繆,也不想想劉家父子和符堅是什麽下場,自己還真是引喻失義。


    話說自己好像好久沒這麽放飛自己的思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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