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城,在一條家來土佐之前是為鬆氏的居城。後來被為鬆氏獻給土佐一條家作為統治中心,故而為鬆氏雖然沒有家老格,代代家主也頻繁被土佐一條家提拔為家老。而中村城也因為下向土州的攝關家而被稱為“中村禦所”。自那之後,許是京都來了太多貴客,這座地方豪強的鄉下城堡就開始變得格調高了起來,


    而今天,這座日本四國島上的傳統城堡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兼定看著眼前這個地中海發型的歐洲人,覺得他哪怕以歐洲人的身材比例來看都算是精壯的。


    也是,畢竟漂洋過海來東方傳教,沒個好身體怎麽行?再說這位作為耶穌會創始人之一的傳教士雖然出身貴族,可家族畢竟因為伊比利亞的戰火而沒落,自然也不嬌生慣養。相反,走在傳教第一線的他,不僅適應了各地的高強度傳教工作,而且對各種文化都有很高的適應性。他在印度一個月為一萬人進行洗禮,還會學習當地人的語言並為他們翻譯宗教經典。當然,不包括《聖經》,畢竟無論如何他還是個天主教的傳教士,地方語言的《聖經》翻譯權被掌握在教廷手裏。不過禱告的各種語言倒是已經放開。


    至於為什麽兼定對天主教有些了解……因為在以前的那個世界的德意誌地區學過劍道,而北辰一刀流就在慕尼黑有正宗的道場,慕尼黑又是一個有濃厚天主教底色的城市。


    雖然兼定是無神論者,但是偶爾也喜歡去教堂轉轉,無論如何,就算是去欣賞一下建築藝術也是不錯的。


    更重要的是那個年代的天主教會作為最早進行現代化、多元化改造的宗教組織之一,所給人的感覺確實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親切,也沒有什麽排外心理,很多時候神父講天主教講著講著就變成泛宗教講堂了。久而久之就也了解了不少關於基督教整個教係的知識。


    可那是在遙遠的烏托邦時代,這個時代的切支丹教士是否那麽好相與猶未可知。


    不過就目前看來,這位帶著一位日本武士的傳教士還是挺有親和力的。


    “耶穌會宣教師方濟各·沙勿略參見一條殿下,願上帝保佑您的領地和子民繁榮安樂,也祝福您高貴的家族和睦強盛!”


    沙勿略的語言天賦和學習力度其實都很強,但畢竟來到日本的時間還是太短了,他去年八月左右才來到日本,目前傳教也就半年左右。日語能到這個程度還能把柴三郎等人都傳教成功已經相當不易了。


    但是畢竟口音很是奇怪,兼定能感覺出這明顯是伊比利亞半島上的口音。邊上的武士怕兼定聽不懂還特意替他翻譯了一遍,看來這位武士應該就是今天的翻譯了。


    自從上次和葉宗滿低效率交流之後,兼定就知道翻譯的重要性了,這個時代可沒有通用語作為第三方中轉的語言。


    然而兼定還是打算秀一下,幾句拉丁語脫口而出。


    “謝謝你,傳教士先生。”


    在烏托邦時代,兼定與其說是個考古的,倒不如說處在博物學領域中,對古生物學也有所涉獵,因而接觸了不少拉丁語的生物名稱,也多多少少掌握了一點拉丁語。


    這番秀技讓一旁做陪的町顯古和侍從著的秋利康次沒聽懂,但是下麵的沙勿略以及作為翻譯的那名武士明顯是聽懂了。


    “您的博學令我敬佩!遠離我遙遠的家鄉還能聽到這熟悉的語言真是叫我倍感親切!”雖然帶有驚訝語氣的熟練拉丁語從沙勿略口中脫口而出,讓兼定不由得感歎,這個就叫專業,這語言天賦,不愧是必修拉丁語的天主教修士。


    但實話實說,兼定確實沒怎麽聽懂沙勿略說的是什麽......隻能大致靠猜,反正應該也隻是誇讚之類的話。


    “過獎了,沙勿略神父。我的拉丁語其實也一般,我們還是請這位翻譯代勞吧。”兼定倒也不是謙虛,他那點拉丁語儲備是真得再多說幾句就要露怯了。


    那位擔任翻譯的武士聞言向兼定恭敬行禮,沙勿略也表示讚同,向兼定介紹道:


    “這位是安傑羅先生,他確實是一位優秀的翻譯,他作為主的信徒曾在我們的教堂學習,我的許多翻譯工作也都多虧了他的幫助。”


    兼定看著這位武士,心中卻想到了他的另一個名字“池端彌次郎”,日本曆史上第一個確鑿的切之丹教徒。如果兼定沒記錯的話,他是因為殺了人流亡海外,然後被在馬六甲接觸到了耶穌會,然後隨著傳教士到果阿學習神學和語言。


    想到這,兼定反而開始對這位安傑羅先生更感興趣了,這是個見過世麵的人才啊!


    被兼定看得有些不自在的安傑羅感覺內心毛毛的。他跟著沙勿略一路傳教走來,九州島、中國地區大大小小的武士乃至大名也見過不少,甚至沙勿略還打算上洛給天皇布道,自己也都決意跟隨,但今天確實被這個半大孩子看得心裏有些甚得慌。


    畢竟這一路上遇到的傳教對象,不是對主的福音感興趣就是對主的仆人所帶來的武器感興趣,但是這位一條殿下似乎是......是對他比較感興趣?


    還好這個時候沙勿略發聲為他解了圍。


    “殿下,請先讓我對您邀請我們前來您的城堡做客表示由衷地感謝。”


    兼定這會兒也把目光從彌次郎身上移了開來。


    “不必客氣,沙勿略神父,這一路走來可都順利?”


    “感謝您的關心,這一路走來那位老先生都對我們保護有加,不知今日為何不見那位老先生?”


    沙勿略所說的“老先生”就是兼定派去平戶找他的藤林保豐,大友家在完成權力交替後,藤林保豐就前往平戶邀請沙勿略來中村禦所。


    “他還有其他的事務要忙,無法繼續接待各位了。”


    “那真是太遺憾了。”


    說著沙勿略拿出一個雅致的禮盒呈給兼定,由秋利康次接過拿給兼定,打開一看,一支做工精美的懷表躺在紅色的絲綢之上。


    “我從那位老先生口中得知殿下您願意聆聽我主的福音,我們耶穌會甚是感激,特意獻上這支南蠻懷表以做感謝。”說著就比劃著要教兼定怎麽用,誰知兼定直接打開表蓋端詳了起來。


    時間精度可能是有些不太行,但是已經是這個年代絕對的好東西了。上麵的花紋也還算精致,而且很精心地繪製了宗教題材的銘文,能看出來出自耶穌會的手筆。


    見兼定熟練得用著懷表,沙勿略也有些發懵,他原以為這位遙遠東方的殿下會對這份禮物非常好奇,但貌似比起看時間,這位殿下似乎對懷表上麵的裝飾花紋更感興趣。


    也好,這樣方便自己傳教。


    “您似乎很熟悉懷表的用法,也熟悉我們的計時方法,請允許我再一次為您的博學而讚歎。”


    “我不過是對此物略有耳聞罷了。”兼定將那懷表放迴盒子,交給一旁的町顯古收起。


    “沙勿略神父,十分感謝你的禮物。你口中的那位老先生所說不虛,我確實對切之丹信仰有些興趣......”


    兼定的話讓沙勿略情緒瞬間高昂起來,這位狂熱的傳教士好像立刻就要開始展開工作一樣,但馬上兼定就要給他澆一盆涼水了。


    “沙勿略神父,還請稍安勿躁。”兼定見沙勿略有些興奮,隻好先安撫一下。彌次郎也用眼神暗示了這位神父。


    “抱歉,殿下,請原諒我的失態。”沙勿略反應過來後恭敬俯身行禮。他從歐洲來到東方這一路,在進入東亞地區前傳教都還算相對順利。可一來到東亞就發現不太傳得動教了,世俗力量太強了。所以沙勿略在融入當地文化的同時也開始研究給中上層統治者布道。而他事先了解到這位殿下所在的家族是日本實打實的名門,如果並不是全圖著他們的技術和武器,而是能真心地接觸一下天主的福音,那麽一定可以理解他們偉大的信仰。


    “沒關係,沙勿略神父,我可以理解你們遠道而來傳播你們信仰的虔誠心情。但是在我們深入交談之前,我希望我們彼此可以開誠布公地把話講清楚。我確實對切之丹信仰感興趣,但是必須要說清楚的是我不可能公開改信切之丹。我想你也明白,日本畢竟還是以神道教和佛教為主流信仰,尤其是佛教僧侶,他們掌握了相當的社會地位。如果我現在公開改信切之丹,那麽無論是對於我的領地,還是對於我在日本的外交聲譽,都會產生巨大的問題。”


    聽了這番肺腑之言,沙勿略卻沒有顯得多麽失落,抗壓能力是一位優秀傳教士所必須的。


    “我完全理解您的顧慮,尊敬的殿下。我從九州開始傳教的這段時間也逐漸對你們的社會有所了解,我理解貿然改教會為您帶來的風險。但是我還是誠摯地希望您能了解一下我們的天主。”


    發現沙勿略的態度沒有想象中那麽死板,兼定這下也放心了不少。


    “當然,事實上我不僅打算了解,我還打算讓我的領民也了解一下。”說著兼定從秋利康次手中拿過一份文書遞給池端彌次郎,讓他翻譯給沙勿略聽。


    這份文書正是兼定對沙勿略及其耶穌會同僚在土佐一條家領地上的傳教許可。


    “我允許耶穌會在我的領地上傳播切之丹信仰,也可以從領民手中接收供奉。但是我並不認可什一稅。取而代之的是本家在你們傳教初期會提供一些人力物力的幫助,讓你們能在本地落腳。不過我希望你們在傳教的時候不要使用攻擊性和煽動性的言語,我們會有專門的人士監督此事。另外我的領地上實行一種以地方神社為中心的村社自治,雖然神道教不禁止崇拜上帝,但是他們對外來宗教的態度還談不上敵視。你們也不能阻止切之丹信徒參與神社活動,這不僅僅是宗教活動,更是我們家族在地方上的日常管理事務。”


    兼定說完後才發現沙勿略微微皺眉,心道這些條件可能對於這位生長於歐洲的傳教士太過苛刻了,正想著要怎麽和他討價還價的時候。沙勿略卻把討論的重心放在了另一個重要問題之上。


    “那您對於我們的教會怎麽看呢?我指的不是耶穌會,而是,在我故鄉的大陸上的更大的教會組織......”沙勿略說的自然是羅馬教廷,畢竟羅馬的教廷掌握對於《聖經》的解釋權和對高階神職人員的任免權,這就意味著地方統治者在宗教上能插手的餘地就縮小了,在沙勿略之前的傳教工作中就有很多地方統治者無法接受教廷的存在。


    “我了解,沙勿略神父你說的是羅馬的教廷吧?我知道你們的教廷對於你們宗教經典有極大的權力,我不必指望你們能在這方麵妥協,但是我的意思是你們可以繼續使用羅馬的經典,甚至高階神職人員的任免我也可以放手讓羅馬教廷來。但是基層的神職人員必須從教徒和普通修士中選拔。還有就是信徒也要接受我們的一些社會常識教育,這並不意味著禁止你們的教會學校,但他們必須要去神社接受我們的常規教育,我還是那句話,這不是宗教話題,這是我們的地方日常管理。”


    沙勿略在一段思考之後才開口道:


    “您寬容再次令我驚訝,我可敬的殿下。我相信我的耶穌會同僚們不會對您的方案有多少異議的!再次感謝您對我們傳教事業的支持!”


    “不必客氣。”兼定看著和自己達成協議的沙勿略,也微笑頷首。“不過,最後我還是得囑咐你們一聲,傳教時務必遵守我領地上的法律,這並非對你們信仰的猜忌,隻是防患誤會的發生。”說著兼定從秋利康次的手中拿過一本小冊子,正是《一條家諸法度》的民事宣傳版,遞到了沙勿略麵前。


    恭謹接下這本小得有些出奇的法典的沙勿略將其小心翼翼地收起,以視珍重。


    “當然,殿下,我們會遵守您所製定的法律,教導您的領民追隨天主亦珍視的善。”


    就當沙勿略以為這場會談要收關之時,兼定卻又提出了一個要求。


    “我聽聞切之丹信徒都會有個南蠻名字,我以後和你們的商會和修會打交道有個南蠻名字也方便些,沙勿略神父,你看‘保羅’這個名字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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