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屋子是由法術幻化而成,便是多了幾分隨心所欲。


    眾人剛落座便有茶水點心自動奉上,就是不知這幻化而成的茶水點心吃了可有真實的飽腹感?


    聽聞了他們口中的一些凡間事跡,樓明慎不免有些好奇地問,“若是我去了人間,會不會也有這麽大的變化?”


    肅卿虞和啻乘麵麵相覷,這......這很難說......


    “你一介神族將軍怎的對凡間有這麽高的興致?”


    肅卿虞原以為傳聞中嗜血殺戮的舅舅怎麽說也該是一身威武之氣,哪裏像現在這般不光盤著腿聽凡間事跡還激動地冒星星眼。


    果然傳聞不大可信。


    “做神仙有什麽好,除了歲數多餘了些,哪裏有鮮活氣?”


    樓明慎飲盡茶水,不滿地緊皺眉頭。


    他看著手中茶杯,隻覺得可惜。


    “神界雖有瓊漿玉液,卻比不得這人間的白水煮茶來得清香。人人都趨之若鶩的,未必就真的是好東西,反觀是人人都唾手可得的才是最難得。”


    他似有所感,將茶杯斟滿後又飲盡一杯。


    “世人皆說神仙快活,神仙又羨人間歡樂,神仙長壽無邊卻空餘寂寞,世人命途雖短卻亦作長歌。”


    李輕瓊甚少說話,如今也是插了一迴嘴。


    但他說到了樓明慎的心坎裏了。


    樓明慎放下茶杯驚喜地望著李輕瓊,“這位小友看著眼生,倒是很對我胃口。”


    “晚輩李輕瓊見過樓將軍,在下不過一介商賈之子,將軍不必掛懷。”


    李輕瓊屈身行了禮,態度不卑不亢。


    “商賈之子......”


    樓明慎喃喃自語,似是在迴想著什麽。


    突然,他像是想起來了什麽,走上前仔細觀望著這位氣質不凡的男子。


    “我見過你的夢境,倒是十分有趣。”


    他並未細說,隻因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言說的秘密,他雖創造夢境卻從不將其泄露出去。


    李輕瓊微怔,立刻又恢複從容。


    “不過是夢到從前的一些往事罷了,不必提及。”


    樓明慎點頭,轉而看向眾人,向其耐心解釋道:“我隻會根據你們每個人的記憶來創造對應的夢境,不會隨意更改你們的記憶。”


    不過他又繼續補充道,“我抽取的或許是你們曾經忘卻的記憶,又或許是你們印象深刻的記憶,不管是哪種都與你們真摯的情感息息相關。”


    真摯的情感嗎?


    肅卿虞輕笑,柏傾齡的人生隻是她眾多輪迴中的其中一個,但她作為柏傾齡活著時又是千千萬萬輪迴中最獨一無二的那個。


    即便是痛苦的人生,柏傾齡也會努力地活著,她是麵朝太陽的小花,生在泥濘中卻樂觀而強大。


    “卿卿啊,”樓明慎低頭點著她的鼻尖,神色是難得的溫柔,“你從前所受的苦太多了,以後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肅卿虞還是第一次見舅舅這般,該怎麽去形容此刻內心的感覺呢?


    就好像是柏傾齡從前獨自一人走夜路迴家,空空的家門口無人在等待她,可還有奶糖高興地朝她喵喵叫,似在歡迎她迴家。


    這種溫暖的感受不多,一點點便能照亮她的心。


    “那就借你吉言咯。”


    她俏皮地朝她吐舌頭,此刻的他們就像人間最普通的舅舅和外甥女那樣。


    其他人都互相詢問各自的夢境,隻有兩人沉默不語。


    弋忱淵沉默大家還能理解,畢竟他比較神秘,強者向來就是這般的。


    隻是現在沉默的人又多了一個李輕瓊,這讓阿蘭第一個不解。


    “輕瓊哥哥,你做了什麽夢境呀?”


    李輕瓊隻是抬頭朝她淡淡一笑,隨即搖了搖頭。


    “我的夢境,不可說。”


    “哎呀你就說說嘛,阿蘭想聽~”


    往常她的賣萌撒嬌都能讓寵她的輕瓊哥哥招架不住,什麽事都能答應她。


    可是這一次輕瓊哥哥好像鐵了心一樣,一點都不肯透露。


    見心愛的姑娘氣得鼓起腮幫子,李輕瓊也隻是伸手輕輕捏捏,並未多言。


    就在阿蘭還想進階撒嬌力度掉眼淚珠珠時,哥哥卻製止了她。


    弋忱淵將阿蘭拉到一旁,神情嚴肅地看著她。


    “哥哥從前是如何教育你的?若他人有不願做的事,你為何要去強迫?”


    阿蘭羞愧地低下頭,低低應了聲。


    “哥哥我錯了,我這就去跟他道歉。”


    弋忱淵點了點頭,雖然他對拐走他妹妹的男人有那麽點不爽,但是也不會任由妹妹去胡鬧。


    這邊阿蘭對李輕瓊乖乖道歉,李輕瓊也隻是淡淡應道,態度非常非常不對勁。


    “輕瓊哥哥有心事為何不願與阿蘭訴說?”


    阿蘭紅著眼睛,滿臉寫著委屈。


    “可是你不喜歡阿蘭了?”


    她可是看過不少人間話本子的,書上說這世間的男子最是薄情,上一刻還說著愛你一生一世,下一秒就對你態度冷淡,輕易棄了你。


    難道,輕瓊哥哥也是這般嗎?


    想到這,阿蘭的眼淚就越發洶湧了,怎麽都止不住。


    “又在亂想什麽呢,我怎會不喜歡阿蘭?”


    李輕瓊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淚珠,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哄著。


    “我寧願辜負天下人也不會辜負你呀,小傻瓜,我隻是想起了從前的舊事不免有些傷感罷了,並不是出於對你的不喜。”


    他溫柔又耐心地向她解釋,善解人意的阿蘭很快就被哄好了。


    “我要與你拉鉤,我聽旁人說隻要拉過勾的事就不準反悔了,不然......”


    她故意惡狠狠地兇他,“不然就要吞下一千根......哦不對,一萬根針!”


    “若你騙了我,我還要罰你日日受噬心之苦,然後讓你徹底失去我!永遠!”


    “若我真有那麽混蛋的一天,請阿蘭務必下手時快準狠些,堅決不必放過我。”


    他附和著她的威脅,笑容滿麵。


    “嗯哼,堅決不放過你!”


    阿蘭與他重重拉了拉勾,還貼合各自的大拇指蓋了“印章”以做正式的承諾。


    此刻,一份無形的誓言已經許下。


    ......


    不知不覺時間已過子時,樓明慎催促大家去休息。


    他說雖然處在秘境中,時間與外界並不流通,可是身體依舊不能與鐵打的相比,該休息時就該休息。


    聽聞雨聲最是助眠,他還特意在秘境中下了一場大雨,伴隨著雷聲滾滾,各自都沉入了夢鄉。


    隻是在這微涼地雨夜裏,走廊上多了一道孤寂的人影。


    弋忱淵走近那道人影,便見到一臉憔悴的李輕瓊正抬頭看花。


    不知是不是秘境主人故意而為之,這棵本該綻放在春天的桃花竟在十月才開放。


    嬌嫩的花瓣在這秋雨中任由被風敲打著,想必已是雨下的久了,地麵都落滿了桃花。


    被淋濕的花瓣無法再被風吹起,落了滿地卻又像是天上下了場紅色的雨。


    見走近的人是弋忱淵,他並沒有表現出震驚。


    “桃花很漂亮吧。”


    弋忱淵輕輕點頭,“桃花一笑映日紅,風情萬種醉人心。”


    李輕瓊轉頭看向他,“夜兄誇的究竟是桃花,還是哪位美人?”


    “桃花如美人,好的言辭誇誰都貼切。”


    他的迴答算是投巧,可李輕瓊此刻並沒什麽心思與他探討桃花詩詞。


    “我曾見過最美的桃花林,也曾見過世上最美的女子。”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似是要將心中愁苦與酒消融。


    “可是,我卻再也見不到了......”


    男人的淚水就像黑夜中的無聲細雨,不可叫人瞧見。


    同為男人的弋忱淵自然明白,於是他坐在李輕瓊對麵,也為自己倒了杯酒。


    他倒了滿滿一杯,卻並未飲盡。


    “若有心事長久地憋在心裏,旁人也會瞧出些端倪。”


    “蘭兒心思純淨,卻也最通透人心,身為兄長我不願看她傷心,身為朋友我也不願看到你這般消沉。”


    李輕瓊看著酒杯中倒映著他的強顏歡笑,是這般的虛假。


    索性放下酒杯,隻看著庭院中的那棵桃樹。


    雨勢未減,愁意愈濃。


    兩個男人坐在亭台裏,借著幾盞明亮的燭火,靜靜地觀賞著雨景。


    良久,李輕瓊飲下最後一杯酒,熏紅爬滿了臉頰。


    借著醉意,他緩緩開口。


    “十八年前,桃仙陶嫣紅曾與人類男子相愛,後遭天譴毀去修為,終身被囚禁在雲間裏。”


    弋忱淵此事他略有耳聞,唐劍喝醉酒曾在他耳邊提起過此事,算是飯後談資。


    “我便是桃仙與人類生下的孩子,母親因父親的拋棄而厭惡人類,自然而然也厭惡我。”


    “雲間裏的雲長老見我可憐,便好心收留了我,還為我取名為李清穹。”


    他用手指沾了雨水,在石桌上寫下“李清穹”三個字。


    “他說我的人生應如雨後的天空一般清朗,不受世俗所染。”


    說到這裏,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心早已爛在泥汙之中,哪裏還配得上這個名字?”


    他複又斟滿酒杯,繼續講著。


    “六歲那年,我素未謀麵地父親突然來到雲間裏尋我,要將我帶迴去繼承家業。”


    “他娶了那麽多房姨太太,卻多年未有子嗣,隻因母親離開時為他下了個絕嗣咒。”


    “若不是那個絕嗣咒,他哪裏會想起有我這麽個兒子?”


    李輕瓊將杯中清酒飲盡,心中的苦卻怎麽都壓不下去。


    “我不肯同他迴去,去求助母親的庇護,可母親哪裏肯見我?她巴不得我早日死去,又怎會在意我同誰離開?”


    “離開雲間裏後,我便下定決心要成就出一番事業,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於是我為自己改名叫李輕瓊,隻盼望旁人不要輕視我這塊美玉。可是,凡事皆有代價,若想成材成名就必須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要吃旁人吃不了的苦。”


    “我跟隨父親的商隊四處奔波,要學如何做一個盈利的商人,要學如何與人打交道,要學算數,還要學記賬......”


    “父親隻拿我當作繼承家業的男丁,根本不在乎我也隻是個六歲孩童。”


    “商隊常常要途徑許多險境扼要之地,甚至是出入其他大陸的不同國度,因此我還要學會好幾種語言,沒有正經的教書先生教我念書,我隻好拿著書向商隊的其他人請教。可是他們的文化良莠不齊,教會我的知識也各不相同,或許還會有錯誤的知識,但是我不敢懈怠,不敢不去學,隻有不停地去學我才能達到父親的要求。”


    “我去過荒涼的沙漠,也見過無邊無際的大海,爬過最陡峭的山崖,踏過幽暗的森林,遭遇過火山地震,也曾被強盜洗劫一空。”


    “我吃過的苦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可就是這十多年的磨煉才鑄就了天下李氏第一商。”


    他講起那些不堪迴首的經曆時語氣很淡,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可以讓他再害怕的事了。


    “我不光將父親的產業打理的井井有條,還創建了自己的產業。父親一邊對我展現出認可,一邊又忌憚著我的能力,他怕我有朝一日會完全取代他。”


    “盡管我再三保證並不會威脅他的產業,他也依舊不肯信我。索性我就真的按照他說的去做,一步步去摧毀他的根基,慢慢蠶食著他的產業。”


    他的笑逐漸癲狂,“既然這個世界容不下我,我就親手糾正這個世界。”


    “掌控一切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快樂,擁有了無盡的財富也就擁有了扼住世界命運的能力。”


    “某一天,我看到了父親拿著一個女子的拇指神色異常地向孫姨娘屋裏走去,我察覺不對勁便躲在窗下細細詳聽。”


    李輕瓊用力將手中酒杯捏碎,任由被瓷片割傷的地方緩緩流出鮮血。


    弋忱淵不喜見血,便抬手施法治愈了他的傷。


    “他為了一個上不得台麵的妾室,竟割下了我母親的手指為她做藥引!”


    “我氣急,一時衝動便直接動手殺了這對狗男女,可我並不後悔,若是再有重來的機會我照樣會殺了他們。”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他們的鮮血濺到我臉上,還是溫熱的。”


    “我並不畏懼殺人,甚至還親手為他們蓋棺下葬。那時我才明白我生來就是陰暗的,從始至終我就做不了一個好人。”


    弋忱淵聞言,隻是淡淡迴應。


    “隻要你不會為從前所做之事感到後悔,那便是你從心所為,即便是要論出個好壞來也沒有多大意義。”


    “所以,你對此事後悔過嗎?”


    李輕瓊搖了搖頭,神情異常堅定。


    “從未後悔過。”


    “那便從心吧,人的因果報應自會有判官判決,你的惡是因,你的罪是果,並非是旁人三言兩語就能將你勸誡迴頭的。”


    弋忱淵的話讓李輕瓊心頭一暖,“也就隻有你能說出這番話來。”


    隨即他又繼續講道,“我殺了父親,也完全吞並了他的產業,可我並不快樂,我想將母親也接來與我同住。”


    “母親得知父親的死訊也隻是高興了幾瞬,可她還是不願意見我。”


    “每年我都會去雲間裏看那片桃林,我想著會不會哪一天就遇到出來散步的母親,可惜,這樣的如果從未發生過。”


    庭院中的雨漸漸停歇,被烏雲遮住的月光像銀紗一般鋪撒向大地。


    柔和的月光照亮了那棵桃樹,粉紅的花瓣也染上了銀白色。


    雨停了,花也落了。


    “昨日我在夢境中見到了母親,她還是那般厭惡我,不過我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獨來獨往的日子,能見上她一麵已是莫大的欣喜,不敢再奢求其他。”


    “隻是夢中的那片桃林,正被烈火焚燒,就在我的麵前慢慢燃燒殆盡,我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走到庭院中,拾起一片被雨水浸濕的花瓣,月光下的人兒是多麽地落寞。


    “無論我怎麽唿喊母親也不肯出來,她就站在火光中流著眼淚,一點一點被大火吞噬......”


    他垂首歎息,隨即又抬頭勾唇一笑。


    “我不知為何會做這樣的夢,倘若真的會有這麽一天,我想我未必會如夢境中那般為她哭喊。”


    “因為我生來就是這樣的肮髒不堪。”


    他丟棄手中被捏碎的花瓣,任由其悲慘掉落進泥汙中。


    弋忱淵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離去,低頭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


    “誰又真的純粹是個好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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