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姐妹臨行前,合德分別送了她們一份禮物。給張蓁的自然是一份能掙錢的引子,贈張宓的則是一把真正削鐵如泥的匕首。


    班婕妤站在她的身側,看向兩人的目光裏是不加遮掩的不舍與羨慕。


    “此一去,從此便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烈烈的風吹起合德寬大的衣袍,她看著眼前這兩個有著不同追求的姐妹,她們從此以後說不定會走上截然相反乃至對立的位置上,可那樣的場麵又怎能不說是一種殊途同歸。


    多好啊。


    “這詩真好,借殿下吉言。”


    兩人行了禮,臉上具是不加掩飾的野心勃勃。分離並未給她們帶來太多的不舍,她們如今更渴望邁入自己選定的事業,迎接屬於自己的人生。


    “真好啊,她們看起來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迴程的路上,班婕妤與合德同乘一輛馬車,守禮的她竟沒忍住,頻頻透過窗口向後探去。


    “怎麽,阿恬也羨慕了嗎?”


    合德一身正紅曲裾,盤著垂髻端坐在班婕妤對麵,八風不動的樣子令班婕妤恍惚。


    皇後真是越來越有母儀天下的威儀了,這麽打眼一看,比太後還要有氣勢。


    “羨慕談不上,隻是自慚形穢。她們雖然為女子,以後卻能像男人一樣真正做出一番報效國家的實績,我徒有賢才之名,不及她們多矣。”


    趙合德見她神色不似作偽,臉上忽地綻放出快活的笑來。


    不明所以的班恬茫然地看著被合德一把握住的雙手,抬起頭不知皇後這是為何。


    “阿恬,你想不想成為一名女史,寫一部《女史》。”


    “砰——”


    班恬的耳邊突然響起一道震耳欲聾的響聲。


    “阿恬,你願不願意用你的才智,用你公正的雙眼,為那些女子在曆史的長河中留下屬於她們的痕跡。”


    “砰——砰——”


    “不去歌頌她們隱忍、寬容、馴服的美好品德,而是讚揚她們長遠的目光、不屈的抗爭、光輝的偉業。”


    “為女人,修一部人史。”


    班恬不知何時兩手牢牢按住了自己的心髒,原來響徹耳邊的,是她振奮的心跳。


    流不幹的眼淚濡濕了她的衣衫,這一次,卻不再是情愛的心碎。


    另一種蓬勃的力量順著合德的話語湧遍她的四肢,最終源源不斷地供給著那顆普通的心髒。


    “咚咚——咚咚——咚咚——”


    奇怪,它從前是這樣有力、這樣強勁、這樣生機勃勃嗎?


    班恬一時有些沒想明白。


    長久的混沌一時遮蔽了她的思緒,身體的本能卻已經讓她急切地張開了形狀姣好的唇瓣:


    “我願意,我不會辜負那些女孩子。”


    “我相信你。”


    合德拉起班恬的手,兩人華麗的裙擺順著她們下車的動作蜿蜒一地。


    這裏是未央宮的永巷,大漢皇後的椒房殿就坐落於此地。


    趙合德緩緩站於椒房殿的長階上,狂風唿嘯著吹起她深紅的裙擺,似一團燃燒的火焰。班恬站在她的身邊,比她矮了一個台階,微仰著頭,看向合德含笑的麵龐。


    “瞧啊,”


    合德素手一指,班恬順著她手指向的地方看去,那兒什麽都沒有,但順著那條路一路走去,便是大漢當今的皇帝陛下處理政事的宣政殿。


    “那裏會有一個專屬於我的位置,以後都會有一個專屬於皇後的位置。”


    趙合德並沒有低頭,但在她的身邊,比她矮了一個台階的女人們都渾身一震,控製不住地仰視著她,遠遠看去,似簇擁著月亮的星子,又似投身火焰的薪蘇。


    “那裏,也會有你們的位置,要去試試嗎?”


    “那就試試吧。”


    ……


    元德三十年,今年初冬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早,從昨天半夜到現在,扯絮似的,反倒越發大了。


    時年七十歲的劉驁看著臉上隻生出細紋的合德深深地歎了口氣:


    “到底沒能瞧見合德變老的樣子啊……”


    在位五十來年的皇帝陛下此刻褪去了他帝王的威儀,保養得宜的他其實也不很老,至少頭發足有七成還是黑的,唯有兩邊的鬢角白似雪霜,反倒稱得他別有一番風情,之前沒少被合德打趣。


    然而雖然外表仍看起來精神抖擻,親近之人卻明白,他已經命不久矣。


    自從五年前皇太後過世後,有了年紀的劉驁很是傷心了一段日子,本就不再年輕的身體埋下了病根,自然就漸漸露出下日的光景。


    再加上大漢如今在他手上,已是名副其實的天朝上國,整個亞歐大陸甚至美洲大陸,誰敢不臣服於大漢的鐵騎之下?


    千秋大業,古往今來,唯朕一人!


    更幸運的事,他還有一個那樣完美的繼任者。劉驁無比相信,大漢的江山交到劉炤手上,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這輩子能有這麽大的成就,其實不過是因為,他愛對了一個人。


    而現在,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就要永遠的安睡於愛人的懷中了。


    “合德,朕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男人。”


    劉驁躺在合德的懷裏,迴顧著自己的人生。前半生的晦暗和掙紮,都隨著這個女人的闖入而煙消雲散。


    她是自己心靈的港灣,也是自己現實的錨點。


    沒了合德,劉驁什麽也不是。劉驁更需要合德,但好在,合德也需要劉驁。


    活到如今,劉驁驚奇的發現,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竟然真的隻是在遺憾,還未曾見到合德真正年老的模樣,沒能履行他與她共白頭的諾言。


    “合德,我失約了,我真是對你不起,要是有來世,我一定早早就會找到你,下一世換我後死,不叫你一個人孤單。”


    趙合德看了眼外頭愈發厚重的雪,又看了看懷裏喘著氣還在和她約來世的劉驁,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感受。


    “陛下還能堅持一下嗎?”


    “能啊。”


    雖然不知道合德要讓他做什麽,劉驁還是第一時間迴應了她,並且暗暗鼓起了一口氣,順著合德的力氣慢慢站了起來。


    四周的宮人都被合德的眼神製止,這對老夫老妻就這麽相互攙扶著,準確的說,是少婆婆攙著老公公,一路從溫暖馥鬱的大殿走向漫天飛舞的大雪。


    “陛下,你瞧。”


    劉驁有些吃力的抬起頭,合德順著他的目光側過頭去,笑容還是那樣明媚,隻眼角細細的笑紋為她增添了一份溫和。


    “哎呀,合德的頭發白了,原來是這個樣子啊,還是那麽漂亮。”


    劉驁抬起自己蒼老的大手,輕輕拂開合德頭上的寒雪,撐開自己的披風,站在風口上,笑得開懷。


    “陛下滿頭白發,英武也不減當年。”


    合德被他護在背風處,兩人不知不覺依偎在了一處。


    漫天的大雪遮天蔽日,好似要將這天地盡數掩埋。


    還是有那機靈的宮人通報了太子幾人,一行人腳步踉蹌的行走在這片早已凋零的花圃裏。


    “殿下——那,那是不是……”


    一個宮人顫巍巍的聲音在劉炤身後響起,然而不用他們提醒,本就站在最前麵的三個孩子自然是最先發現的。


    秋千上,白雪覆發的兩人相互依偎著,不知在這株合歡下坐了多久。


    劉炤接住了哭得幾乎不能自抑的弟弟,握住了妹妹顫抖的雙手。


    浩瀚的天地間,麵容安詳的父母相偎而死,隻餘延續了他們血脈和意誌的三個年輕兒女,從此相互扶持著摩挲前方未知的道路。


    “哥哥,雪停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綜影視】漚珠槿豔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廣木在睡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廣木在睡並收藏【綜影視】漚珠槿豔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