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來冷靜,此刻話語裏明顯的克製可見他這次對謝洛書的做法真的很不讚同。


    兩人一站一坐,看著對方,互不相讓,沈雲起繼續道:“隻要他死在金陵,逆賊無首,要收拾他的勢力並不難。”


    上前雙手撐在桌上,看著坐著的少年,沈雲起壓低聲音:“而且你該知道,我氣的是什麽!”


    “你做事何時這般不計後果了?”


    “你的安危代表著什麽?若你有個好歹……


    “因為我不想後悔!”謝洛書從位置上起身,兩人麵對而立


    “你不是知道嗎,一輩子活在悔恨裏,很痛苦。”


    眸光閃爍,話中之意隻有彼此知曉,沈雲起額角筋絡凸起。


    “無能為力,自責悔恨,我不想再經曆第二次。”謝洛書一字一句,像一把雙刃的刀,紮在了沈雲起的傷口上,也紮的自己血肉模糊。


    看著失常的兩人,海渡大氣不敢喘,這麽多年,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兩人爭吵。


    這麽多年裏,沈雲起像是周朝運手中的利劍,握刀的人決定著刀尖所指的方向,是一體的,從未有過分歧。


    有時候他都想不明白,沈雲起對聖人為何如此言聽計從,永遠不會動搖的站在他身後,是他最堅強的後盾。


    而現在他好像窺見了所向披靡的利刃上一直暗藏著裂隙。


    良久,他看見沈雲起緩緩後退一步,深唿了一口氣,額角青筋依舊暴起,卻好像極力壓製著什麽,聲音平靜:“好。”


    他看著謝洛書:“你說的是對的,太痛苦了。”


    “所以我也一樣,再也經曆不起第二次了。”


    第二次失去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視線交匯,謝洛書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開,傷口再次被血浸濕,最後他承諾道:“以後不會了。”


    移開視線,沈雲起看向窗外道:“金陵之事已了,過兩日啟程迴長安。”


    “好。”謝洛書沒有拒絕,因為他確實沒有理由再留下了,生而尊貴無二,自由就是他要付出的代價。


    “我先出去了。”不再多留,沈雲起轉身離開


    屋內隻剩下謝洛書和海渡兩人。


    海渡看著麵前沉默的人,道:“他隻是太擔心你的安危了。”


    “是啊。”


    謝洛書看向窗外,黑夜裏,雪花飄飄,沈雲起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淡淡道:“畢竟他最珍視的東西被加注在了我的身上。”


    不懂他話裏的意思,也不敢多嘴問。


    海渡一直知道,聖人和雲起之間有更親厚的牽連,他和子玉在聖人眼裏是完全不能和雲起相比的。


    沈雲起是兄長,而他和子玉是臣子。


    “天色不早了,下去吧。”謝洛書看著遠處平靜道


    另一邊,沈雲起眸光黯然,思緒雜亂,不顧雪落滿頭,走在青石板路上。


    “將軍。”帶著不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沈雲起停下腳步,順著聲音看了過去,雪夜裏殤魅撐著傘快步朝他跑來。


    在他麵前停下腳步,將撐在頭頂的傘往他那邊移了移,殤魅眉心微蹙伸手拂去他肩頭的雪,一臉嚴肅:“下雪了,怎麽不帶把傘?”


    垂眸看著她,沈雲起接過她手裏的傘撐在兩人頭頂:“雪不大。”


    並肩緩緩往迴走,殤魅卻認真道:“在小的雪,淋久了身上也是會濕的”


    沈雲起沒有說話,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殤魅側目看他:“你和陛下吵架了?”


    “為什麽這麽說?”沈雲起聲音低緩


    “別人傷不到你。”殤魅實話實說


    “連左相都傷不到你,隻有陛下。”


    沈雲起眸中染笑,不以為意:“我得罪了陛下,你還跟著我?”


    “江湖兒女,說話算話,將軍就是得罪了全天下我也跟著你。”


    英氣眉眼裏帶著淡淡笑意,殤魅目視前方:“更何況你和陛下永遠不會傷害對方。”


    側目看向沈雲起,語氣風輕雲淡,承諾卻重如泰山:“我會效忠將軍,就像將軍效忠陛下一樣。”


    沈雲起看著前方沒有看她,也不知道有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畫著青色竹枝的傘撐在兩人頭頂,聲音漸行漸遠


    “將軍不信?”


    “江湖兒女,生死之諾,我說的是真的。”


    “我信。”


    …………


    南府。


    南善宜坐在榻上任由玉佛姑姑幫她清理傷口,落在地上的視線沒有焦距。


    滿腦子都是那根纏在腕間的長命縷,時間久到都已經褪色了。


    他好像從小就有執念,要她長命百歲,可偏偏好像應了那個名字,宜夭,宜夭。


    記憶裏白嫩瘦弱的人早已經變了模樣,風吹日曬膚色變深,千錘百煉造就鋼筋鐵骨,唯一不變的是依舊老成持重,不笑不語。


    “小時候舅舅常說兄長長的像娘親。”


    “姑姑,有幾分像?”


    玉佛姑姑放下手裏的藥膏,迴想記憶裏的將軍,輕聲道:“有五分像。”


    視線看著桌上晃動的燭火,南善宜緩緩道:“我寧願跳崖,拿命去賭也不敢見他。”


    “可崖下匆匆一眼,我卻樂於見他平安康健。”


    “這些年痛苦的人不止我一個。”


    “他沒有做錯什麽,隻是我不敢去再次揭開那道這麽多年始終沒有結痂的疤。”


    “更害怕揭開那道疤後會掀起的雲雨。”


    “所以就這樣吧,永不相見,讓一切結束在那一年。”


    她看向玉佛姑姑,尋求認同:“姑姑,我這樣做是沒錯的,對嗎?”


    玉佛姑姑拉過她的手,溫聲安撫:“你沒有錯,小公子也沒有錯。”


    幾歲的孩子能有什麽錯,哪怕重來百遍,這件事都不由他們做主,隻能任人擺布,畢竟當時改變全局的人不是兩個孩子。


    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玉佛姑姑道:“他很快就會離開金陵。”


    “無論你怎麽選擇,我們都支持你。”


    南善宜無聲搖了搖頭,她不想再動搖了。


    ……


    第二天一早,銀燕從外麵跑進來,激動道:“小姐,杜廣升和他那群狗腿子被抓了!”


    “今日一早隨將軍就帶兵接管了城南,大批賑災銀分配下來,修建水利,重建之前被衝毀的百姓屋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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