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衛的中郎將悄聲對李德緣說,這些刺客麵目是西域胡人,武藝卻很一般。


    通過交手感覺就是胡人的普通兵士,絕非是職業殺手級別的。


    而隨營醫官所說的刀劍上的毒,可不產在西域,是江淮和南方之地才有的植物提萃物。


    李德緣現在體內正在慢慢升起一股從來沒有過的興奮。


    他有些控製不住這種感覺,有種坐臥不安的激動。


    還夾雜著那麽點思維混亂的茫然,想找人說說話,念頭一起來立刻被理智遏製住了。


    此刻,不要急著去找尋答案!


    這答案也許要很久,也許要走很多路,還要經曆很多事情才能一一浮出水麵。


    李德緣站在草堂大門外,巳時一到,羽林衛營準時開拔。


    兵士們早盼著下山這一天了!


    十年,少年熬出了濃密的胡須,壯年熬出了兩鬢的霜白。


    他們列好隊,一排排地向李德緣施禮後,緩緩下山去了。


    用槊矛捆上繩索做的簡易擔架抬著受傷的兵士。


    軍營中一切沉重物品都不攜帶,隻帶隨身物品和兵器糧草。


    飛羽十人按騎慢行開路,各火長、隊正在校尉指揮下帶隊依次出發。


    郎將和隨營參軍錄事等在隊伍的中間,穿過玉林寺下到山腳下,才吹響號角。


    山下號角聲隱隱傳送上來,李德緣站在闕山堂前,抬眼看了下當空的日頭。


    午時將近,按照羽林衛的行軍速度計算,今夜應到烏傷縣縣城。


    午飯是由寺中的僧人送來的,陽虎他們也睡足了覺從軍營那邊來到闕山堂。


    李德緣和他們一起圍坐在草堂外室,喝著菜湯吃著豆粥。


    陽虎隨身還有幹糗,掰開遞給王一塊。


    用菜湯泡了吃,李德緣竟然吃的津津有味的,這玩意和饢餅差不多。


    李德緣是誠心誠意的拋卻了身份和大家圍坐在一起的。


    陽虎卻不敢亂了群臣之分,眼前這個沒戴冠散著發穿著尋常細布衣的青年,再怎麽說也是魚袋裏裝著麟符的皇室之胄。


    其他四位也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一個個的看似散坐,其實都是挺直了腰板的跽坐,不敢太放肆。


    李德緣似乎視而不見眾人的恭敬,一邊吃著一邊詢問他們鄱陽湖前線的軍中事務。


    聽到緊要處還要仔細的刨根問底的多問幾句。


    十年未見,陽虎和王爺一下子還親近不起來。


    一個伴君十年如虎隨行,一個身處禁地幽閉空寂。


    兩個人都沒了年少時的那份無邪和快樂,麵上的笑都是世故的笑。


    一問一答之間,尊卑立顯。


    隻是李德緣內心從來沒有拿眼前這個少年玩伴當成下人去看待。


    陽虎畢恭畢敬的迴答著王爺的詢問,他發現王爺對戰爭很感興趣。


    對於前線的部署和兩軍交陣問的非常仔細。


    聽到衍武帝用南北兩線牽製,中路重兵固守的部署來等待最後的決戰時,還沉吟了一會,用手指蘸著菜湯在地板上比劃著兩軍態勢。


    用完午飯,陽虎遵照諭令,收拾停當下山去了。


    李德緣隻是微微點了下頭,揮了揮手,算是向兒時的玩伴告別。


    陽虎翻身上馬,一騎當先,胯下青驄一聲長鳴,奮揚而馳。


    馬蹄聲踢踢踏踏地在山穀間迴蕩,轉瞬而逝。


    李德緣推開內室的門,十九郎蜷著身子睡的正香。


    他輕輕帶上門,走出院子。


    山下莊頭領著莊客和佃戶們來掩埋屍體。


    李德緣立在院門前,看著忙碌的人群和毫無生機的屍首,心頭拂過一絲絲莫名的哀傷。


    院角處的柴房裏,堆放的稻草和枝柴深處,稻草悉瑟地顫動了起來。


    一雙眼睛慢慢地睜開,黑色頭巾包裹下的臉慢慢地從柴堆裏探出來。


    唯一還活著的刺客躲進這柴房後,用稻草和柴棵子把自己遮擋起來後,就昏死過去了。


    這間低矮的不起眼的茅草屋搜查的兵士進來過,用戟矛捅了幾下柴草沒發現異常後就沒人理會這裏了。


    僥幸逃脫搜查的黑衣人,此刻動作緩慢的把身體挪到板牆邊,透過牆上的縫隙,向外觀瞧。


    院子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看不見,夜裏這裏可是人挨人劍挨劍的,這才幾個時辰的工夫,一點搏殺過的痕跡都看不到了。


    活下來的這名刺客,不是她足夠幸運,而是幾名黑衣人拚死護著她,她才有足夠的時間避到院角陰暗處,然後躲進柴房裏的。


    暈死過去後她不知道,還有一名重傷的黑衣人為了遮蓋她可能留下的血跡,爬行了幾步死在柴房門前,用自己的血遮掩了她的血。


    所幸她傷在皮肉,昏睡了幾個時辰,精神雖然有些萎靡,好在身體尚無大礙。


    她一邊看著外麵,一邊微微活動了下身體。


    感覺手腳軟麻,這應該是失血後的氣血兩虧,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突然,她身子猛地一震,肌肉一下子繃緊了,攤開的雙手一下子攥成了拳頭。


    雙腿蜷起來,想半蹲站起來,可惜腿上沒勁,就那麽蜷縮著。


    臉上也瞬間白慘慘的,像走夜路的看到了鬼魅一般。


    是李德緣不忍心再看那些血液凝固了的屍體,歎著氣轉迴來。


    人還沒走出含玉山,就有這麽多人為了自己丟掉了性命。


    鮮活跳動的生命,從黑暗到光明的一夜間,全部變成了僵硬冰冷的屍體,這場景使人憂傷。


    李德緣慢慢地踱著步,仰著頭眯著眼。


    正午的陽光照在臉上,這份溫暖能驅離心中的陰冷。


    他不知道,離他十丈開外的柴房裏,卻有人不想讓他享受這份暖陽,正拚著力氣一步一步地向柴房門那移動。


    一把匕首,確切地說是一把刀身短的不能再短的刀子。


    不是鐵的也不是銅的,是純黃金打造的,是富貴人家拿來賞玩的禮器。


    不是宮廷賞賜的,所以不用供奉著,就當玩物給了寵愛的孩子。


    這把小刀就是黑衣人的父親賞給她的。此刻她要用這唯一還在她身邊的“利器”去刺殺那個恬靜的青年男子。


    李德緣微閉著眼睛,初秋溫暖的陽光,穿過薄薄的眼皮,一片橘紅色的光芒,讓他覺得很舒適。


    他從小就喜歡這麽閉著眼望著太陽,這種溫暖的感覺總能使人愉悅起來。


    微風從山間緩緩地拂過草木,帶來溫潤的清香。


    啾啾的秋蟲和林間的鳥兒此起彼伏的鳴唱著。


    即使閉著眼,李德緣也能分辨出是什麽花香是什麽鳥兒的叫聲。


    十年來,他的這具身體太熟悉這裏的一切了。


    然而一陣細碎的聲響似乎從離他很近的地方傳了過來。


    李德緣睜開眼,院角的柴房門正慢慢地拉開了。


    一隻纖細的手,蒼白的手,在陽光下異常的醒目。


    還沒等李德緣做出反應呢,那隻手無力的從門板上滑垂了下去。


    “嘭”地一聲,柴房那薄薄的竹皮編製的門扇倒塌了下來,塵煙中,一個黑衣人滾落到了地上。


    李德緣被嚇了一跳,本能的後退了兩步。


    習慣性的伸手去拔劍,摸了兩把沒摸到。


    才想起來是空著手出來的,劍還在內室裏。


    他想喊人來,但定睛觀瞧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黑衣人後,他張了張的嘴唇,又合上了。


    環視了一圈,確認再無異常後,李德緣的目光一下子停留在了委地的長發上。


    盈盈的黑發在陽光下漆亮奪目,散開在白色細沙和碎石鋪就的院地上,仿佛是一汪清水中,滴入的濃墨一般。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世的李德緣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的頭發。


    黑衣人一動不動,緊閉著雙眼,看上去牙關緊咬著。


    麵色蒼白,一隻手攤開,一隻手卻攥成了拳頭,雙腿蜷縮著,胸口微微的起伏著。


    看到胸口,李德緣心裏慌亂了一下,想把目光挪開。


    但那裏衣服的破綻處,露出了血色,王一下子猜到,這個黑人衣傷的不輕。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施主!莫和貧僧鬥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寒潭水一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寒潭水一色並收藏施主!莫和貧僧鬥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