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迴 征中原遼帝駕崩 降南唐馬氏亡國


    廣順元年,公元951年,六月。周太祖郭威發布詔令:


    加封王峻為左仆射、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加封範質為戶部侍郎、參知樞密院事、同平章事,


    加封李穀為中書侍郎,判三司,同平章事;


    加封宣徽北院使翟光鄴兼樞密副使。


    前宰相竇貞固、蘇禹珪免去同平章事職務。


    從前,遼太祖阿保機的弟弟們,曾經多次發動叛亂,試圖推翻阿保機,取而代之。


    耶律安端是阿保機最小的弟弟,曾經三次參與諸弟叛亂,阿保機都沒有追究。


    耶律安端的兒子耶律察割(又作漚僧、嘔裏僧),外表恭順,內心奸詐,人們都認為他懦弱。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卻認為他兇暴,不是懦弱,對他十分提防。阿保機曾經說:“耶律察割是一匹日行千裏的駱駝,但是他眉宇之間露出反相,我一個人在帳中時,不要讓他靠近。”


    五年前,遼世宗耶律兀欲在恆州擅自繼位,受到遼國朝野一致反對。耶律安端一開始也持觀望態度。耶律察割對父親說:“皇太弟李胡,為人猜忌刻薄,他繼位後,一定容不下我們。永康王為人寬厚,又與劉哥交好。我們不如與劉哥一起謀劃,支持永康王繼位!”


    劉哥即是阿保機弟弟耶律寅底石的兒子。契丹滅渤海國時,耶律寅底石立功,被阿保機封為太師、政事令,輔佐東丹王耶律倍。阿保機去世後,述律後怕耶律寅底石對遼太宗耶律德光有威脅,將他暗殺。因此劉哥深恨述律太後。


    耶律安端乃與劉哥密謀,率本部兵馬南下增援耶律兀欲,在泰德泉,擊敗皇太弟耶律李胡大軍。見第一百一十一迴。


    遼世宗因為耶律安端父子,支持自己繼位,對他二人十分信任,任命耶律安端為東丹國主,加封為明王;封耶律察割為泰寧王。


    兩年前,國舅蕭翰勾結明王耶律安端、耶律劉哥等,準備造反。事情被耶律屋質察覺,蕭翰被殺,劉哥被流放,耶律安端又一次沒有被處罰。


    耶律察割假裝與父親不和,被父親厭惡,在遼世宗麵前哭訴,顯得十分傷心。遼世宗乃任命他為禁軍將領,出入宮禁。察割經常把家中小事講給遼世宗聽。每次遼世宗出外打獵,他都借口有手疾。不帶弓箭,遼世宗因此對他倍加信任。


    察割多次謀劃叛亂,被耶律屋質察覺,但是遼世宗不信。


    這時候,遼世宗耶律兀欲發還鄭珙喪,並派燕王耶律述軋、政事令高勳,同至太原府,冊封劉旻(劉崇)為大漢神武皇帝,封其妃為皇後。


    劉旻(劉崇)情急求人,也顧不得甚麽屈膝,隻好對著遼使,拜受冊封,令學士衛融等,前往遼國報聘,乞求他立即發兵。


    周太祖廣順元年,遼世宗天祿五年,公元951年,九月。


    後漢皇帝劉旻(劉崇),派招討使李存瓌率騎兵大軍,自團柏穀南下,進攻周朝。


    遼世宗耶律兀欲在九十九泉(今內蒙古卓資縣北)召集諸部酋長,擬即日大舉南下,援漢侵周。諸部酋長多不願南行,耶律兀欲強令從軍,親自督率部眾至新州(今河北涿鹿)。


    九月四日,祭祀其父耶律突欲(李讚華),遼世宗喝得大醉,群臣皆醉。


    耶律突欲(李讚華)乃是遼太宗耶律德光的大哥、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長子。二十五年前,阿保機去世,述律後立次子耶律德光為帝,是為遼太宗。耶律突欲逃奔後唐,獲賜漢名李讚華。


    十五年前,遼太宗立石敬塘為兒皇帝,遼、晉聯軍南下。唐末帝李從珂準備自焚,臨死前派宦官秦繼旻,與皇城使李彥紳,殺死耶律突欲(李讚華)。參見第九十八迴。


    耶律突欲(李讚華)時年僅三十八歲,有一僧人將他收葬。不久,石敬瑭進入洛陽,以王禮葬之。後遼太宗改葬之於醫巫閭山,諡曰文武元皇王。遼世宗即位,追諡為讓國皇帝,陵曰顯陵。一百年後,遼興宗增諡為文獻欽義皇帝,廟號遼義宗。


    當晚,遼世宗大軍駐宿火神澱(河北涿鹿縣西)。


    遼太宗耶律德光長子、壽安王耶律述律,正在軍中。


    耶律察割去見壽安王,邀請他一起叛亂,壽安王耶律述律不從。


    耶律察割又把陰謀告訴耶律劉哥的弟弟耶律盆都,盆都從之。是夜,二人一同率兵,進入遼世宗大帳。遼世宗耶律兀欲還在睡覺,竟被察割一刀劈死!


    耶律兀欲,又名耶律阮,乃是遼朝第三位皇帝,在位僅四年半,壽三十五歲,廟號遼世宗。


    二十五年前,遼太祖徹底消滅東丹國,即行駕崩;四年前,遼太宗滅亡晉朝,入主中原失敗,旋即逝世;今年,遼世宗入侵周朝,出師未捷身先死。實是一代不如一代。然而,好戰必亡的道理,卻是一樣的。


    周太祖廣順元年,遼世宗天祿五年,公元951年,九月。


    遼世宗耶律兀欲(耶律阮)被殺身亡。耶律述律聽到變亂,慌忙走入南山避禍。


    耶律察割既已入弑遼世宗,即擁戴燕王耶律述軋即帝位。文武百官有不從者,連同其家屬一並拘捕。


    耶律察割查抄內府物品,見到一個瑪瑙碗,說:“此稀世珍寶,今為我所有了!”拿給他的妻子。其妻說:“壽安王、屋質在,我們死無葬身之地,此物何益!”


    耶律察割卻說:“壽安王年幼無知,屋質的手下不過幾十個奴仆,明天早上他們就要乖乖來朝見我們,不足為慮。”


    耶律屋質僥幸逃脫後,召集各部酋長,大家都情願擁戴遼太宗耶律德光的長子、壽安王耶律述律,乃往南山將他迎迴,大家率兵進攻燕王耶律述軋及泰寧王耶律察割(漚僧、嘔裏僧)。


    耶律察割得報,索性派人將皇後也弑於遼世宗靈柩前,倉惶率軍出陣。


    壽安王派人曉諭道:“你們既行弑逆,還不幡然悔悟?”耶律察割的部下士兵紛紛放棄武器,前去投靠。


    耶律察割知道事已不濟,竟然毆打文武百官家屬,手執弓箭威脅說:“大不了殺死你們,同歸於盡!”


    這時林牙耶律敵獵也被抓捕,挨了不少打。他進言說:“殺死我們也沒有什麽好處。壽安王怎麽會因我們這些人而有所顧忌。不如派使者去講和,還可以保全性命。”


    耶律察割問:“誠如公言,誰可當使者去講和?”


    耶律敵獵說:“罨撒葛是壽安王的弟弟,我願與他一起前去,壽安王必然答應!”


    耶律罨撒葛聞言大驚,你這是生怕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啊!此番我命休矣!


    耶律察割卻聽從了耶律敵獵,命他與耶律罨撒葛前去講和。


    壽安王大喜,當即與耶律屋質定計,派敵獵迴去引誘察割,假裝赦免他,叫他來會麵。


    耶律察割來到壽安王大帳,忽然身後轉出一人,正是遼世宗弟弟耶律婁國,一刀將耶律察割刺死!


    耶律察割(又作漚僧、嘔裏僧)與燕王耶律述軋全家皆伏誅。


    耶律述律,又名耶律兀律、耶律璟,乃自火神澱入幽州,即遼帝位,號天順皇帝,是為遼朝第四位皇帝----遼穆宗,時年二十一歲。改元應曆,當下為故主兀欲發喪,並派使至北漢告哀。


    劉旻(劉崇)派樞密直學士王得中等,賀遼穆宗耶律述律即位,且吊遼世宗兀欲喪,仍稱耶律述律為叔皇帝,請兵攻周。


    耶律述律素好郊遊打獵,不親政事,每夜酣飲,早上天快亮時才睡覺,睡到中午才起,國人號為睡王。


    北漢乞援再四,才派彰國軍節度使蕭禹厥,統兵五萬,與北漢大軍會師,自陰地關進攻晉州。


    這時,建雄(晉州)節度使王晏,與武寧(徐州)節度使王彥超對調,王晏已離鎮,王彥超尚未抵達。


    巡檢使王萬敢權知晉州軍事,與龍捷都指揮使史彥超,虎捷都指揮使何徽,募兵拒守。


    周太祖廣順元年,遼穆宗應曆元年,公元951年,十月十九日。


    遼兵五萬人,北漢兵二萬人,一齊殺到晉州城北,三麵紮下營壘,日夜攻撲。王萬敢等多方抵禦,且派出使者飛馬趕至汴京求援。


    周太祖郭威,命王峻為行營都部署,發諸道兵馬增援晉州,郭威親自到西莊餞行,親賜禦酒三杯。


    王峻飲畢拜別,上馬徑去,馳騁至陝州,即留軍不進。


    周太祖聞報,免不得派使者促行,並欲督師親征。


    正是:將軍故意留西鄙,天子勞心欲北征。


    其實王峻留駐陝州,並非故意逗撓,他卻另有秘謀,不便先行奏聞。


    周太祖郭威,聞報驚疑,打算親自統禁軍出征,取道澤州,與王峻會師救晉州。一麵派出使臣翟守素,往諭王峻。


    王峻與翟守素相見,屏去左右,附耳密語道:“晉州城高大堅固,可以長期堅守。劉崇會合遼兵,氣勢方銳,不可力爭,王峻在此駐兵,並非畏怯,實欲待他氣餒,然後進擊,我盛彼衰,容易取勝。今上即位方新,藩鎮未必心服,切不可輕出京師!近聞慕容彥超據住兗州,陰生異誌,若車駕朝出汜水,慕容彥超必暮襲京城,京城一旦失守,大事去了!幸轉達陛下,勿生他疑!”


    翟守素唯唯遵教,即日馳還京城,報知周太祖郭威,郭威聞言大悟,手摸著自己的耳朵道:“幾乎壞了大事!”


    遂將親征計議,下敕取消。


    是時已為廣順元年,北漢乾佑四年,公元951年,十二月,天氣嚴寒,雨雪霏霏。


    王峻乃下令各軍,立即進發,到了絳州,也無暇休息,便對都排陣使藥元福道:“晉州南有蒙阬,地最險惡,若為敵兵所據,阻我前進,卻很費事。你引部卒三千,趕緊前行,如果能越過蒙阬,便可無憂了!”


    藥元福應命前驅,冒雪急進,到了曲沃蒙阬,見地勢果然險惡,幸無敵兵把守,便縱馬飛越,出了蒙阬,方才紮營。令部校迴報王峻。


    王峻大喜道:“我事得成了!”因即麾軍繼進,過了蒙阬,與藥元福相會,乃向晉州進兵。


    北漢世祖劉旻(劉崇),及遼將蕭禹厥,進攻晉州,已經五十多天,正慮攻城不下,糧食將盡,更兼大雪漫天,野無所掠,未免智窮力盡,日思退兵。


    忽然接到哨騎探報,說是王峻大軍已越過蒙阬,不由的心驚膽戰,立即下令燒去營壘,連夜逃走。


    王峻到了晉州,敵兵早已逃走。城內王萬敢、史彥超、何徽等,出迎王峻,導入城中。


    史彥超便稟王峻道:“寇兵雖去,相距未遠,若使輕騎追擊,必得大勝。”


    王峻答說道:“我軍遠來勞乏,且休養一宵,明日再議。”史彥超乃退。


    翌晨王峻升廳,史彥超又來稟告,藥元福等亦從旁慫恿,王峻乃令藥元福統兵,與指揮使仇弘超,左廂排陣使陳思讓、康延詔等率軍,出營策馬追趕,馳至霍邑,追及敵眾,便奮擊過去。


    敵軍後隊,統是北漢兵,一聞追兵到來,都漫山遍野亂跑,一個個慌不擇路,或墜崖,或墮穀,死傷無數。


    藥元福催後軍急進,偏偏康延詔怯懦,沿途逗留,並對藥元福道:“地勢險窄,恐有伏兵,先撤兵,徐圖進取。”


    藥元福憤然道:“劉崇挾胡騎南來,誌吞晉、絳,今他氣衰力憊,狼狽遁還,不趁此時掃滅,必為後患。”


    言未已,那王峻派人到來,說是窮寇勿追,飭令迴軍,藥元福長歎數聲,收軍而還。


    遼兵還至晉陽,人馬十喪三、四,蕭禹厥自恥無功,諉罪於一酋長,釘死市中。劉旻(劉崇)亦喪兵無數,又因遼兵歸去,不得不向他獻上厚禮,害得府庫空虛,人財兩失,隻好付諸一歎,緩圖報怨罷了。


    北方正改朝換代,擾攘不休,南方亦爭奪江山,兵戈迭起。


    楚國。自楚王馬希廣出師屢敗,益陽失守,長沙吃緊,馬希萼大舉入寇。


    漢隱帝乾佑三年,公元950年,十月、十一月間,馬希廣曾經屢次向漢朝告急,正趕上漢朝內亂,無暇出援。


    之前,馬希廣派衙內指揮使崔洪璉率軍七千人,進駐寧鄉玉潭。


    十一月底,馬希萼又夥同群蠻進攻玉潭。朱進忠也率軍前來,與馬希萼及蠻兵會師,遂大破崔洪璉。


    崔洪璉狼狽逃迴長沙。


    馬希萼知馬希廣勢孤援絕,急引兵進攻嶽州,刺史王贇登城堅拒,連續五、六天,無懈可擊。


    馬希萼在城下唿王贇道:“公難道不是馬氏舊臣?不事我,反欲事異國麽?既為人臣,獨懷貳心,豈非辱沒先人!”


    王贇從容答道:“亡父為先王部將,曾經六次追隨先王擊破淮南兵,今大王兄弟構兵,兩不相容,正好讓淮南得利,且先王破淮南,後代臣淮南,這才叫辱沒先人!大王誠能釋恨罷兵,兄弟和睦,我願盡死侍奉大王兄弟,怎敢別生貳心!”


    馬希萼聞言,頗也知慚,引兵轉趨湘陰,大肆剽掠,又縱火焚城,抵達長沙,命在湘江西岸紮營。


    諸蠻兵就嶽麓山下寨。


    馬希萼部將朱進忠,從玉潭南下,再與馬希萼會師,亦屯兵湘江之西。


    楚王馬希廣令劉彥瑫召集水師,與水軍指揮使許可瓊,率戰艦五百艘,守城北津,首尾相連,一直蜿蜒至城南津。許可瓊,乃大將許德勳之子。


    又派庶弟、天策府左司馬馬希崇為監軍。馬希崇私下聯絡馬希萼。


    之前,早已有人請求誅殺馬希崇,馬希廣置諸不理,此時更派他作監軍,癡極笨極!


    又派馬軍指揮使李彥溫,領騎兵進駐駝口,扼住湘陰路;步軍指揮使韓禮,率二千步兵進駐楊柳橋,扼住湘江水路,與馬希萼相持數日,勝負未決。


    強弩指揮使彭師暠,原來是溪州蠻酋,其父溪州刺史彭士愁反叛,雙方議和,見第一百迴。彭師暠入居長沙。當時湖南官吏,皆嫌棄他粗鄙直率,隻有馬希廣上任後對他包容,任命他實際官職。


    彭師暠登城西望,入秉馬希廣道:“朗人驟勝致驕,行列未整,更有蠻兵夾入,益見喧囂。請給我三千步卒,從巴陵渡江,繞出湘江西,攻敵後麵,再令許可瓊帶領戰艦,攻敵前麵,前後夾攻,不怕敵人不走。一場敗北,將來自不敢輕入了。”


    馬希廣卻也稱善,便召許可瓊入議。


    那知許可瓊已私下與馬希萼訂下密約,分治湖南,此時聽了彭師暠計議,反瞠目伸舌道:“這是危道,決不可從,況彭師暠出身蠻部,能保他不生異心麽?”


    自己通敵,還說別人有異心,此等人安可不殺!許德勳為楚王馬殷盡忠一生,立功無數,如何生出這樣的不肖子!


    馬希廣乃止,且命諸將盡受許可瓊節製,日給許可瓊五百金。許可瓊日日緊閉營門,不讓士卒知道朗州軍進退,有時還詐稱巡江,與馬希萼密會江西,願為內應。


    馬希廣反歎為良將,對他言聽計從。


    彭師暠探知許可瓊通敵,對他怒目而視,大聲嗬責。乃入諫馬希廣道:“許可瓊將叛,國人盡知,請速加誅,毋貽後患!”


    馬希廣叱道:“可瓊世為楚將,豈有此事!”


    彭師暠退出,喟然長歎道:“我王仁柔寡斷,敗亡可立待了!”


    此時長沙大雪,平地積雪四尺許。兩軍苦不得戰。


    馬希廣迷信僧巫,用陶泥塑一巨鬼,作舉手擋敵狀;又在高樓上,造一神像,舉手指江,說是可退卻朗州兵。又命眾僧日夜誦經,向佛禱告,馬希廣也親自身披袈裟膜拜,高念寶勝如來,聲徹戶外。


    朗州步軍指揮使何敬真等,駐紮楊柳橋,與長沙步軍指揮使韓禮軍相持。何敬真見韓禮營中旌旗雜亂,對左右道:“他們軍心恐慌,容易擊破。”


    趁雪少霽,即率蠻兵三千,逼迫韓禮軍營,密派小校雷暉,冒充長沙士兵,混入韓禮大寨,趁隙拔劍刺殺韓禮。韓禮受傷,驚駭狂唿,全軍驚擾,何敬真趁亂掩入,立即將韓禮大營搗破。


    韓禮軍大潰,韓禮受重創逃迴,次日斃命。


    於是朗州兵水陸齊進,急攻長沙。


    時為漢隱帝乾佑三年,公元950年,十二月十一日。


    長沙步將吳宏,與小門使楊滌互相勉勵道:“強敵憑陵,城且不保,我等不效死報國,尚待何時?”


    遂各自引兵出戰,吳宏出清泰門,楊滌出長樂門。全部怒馬爭先,以一當十,從早上奮鬥至中午,朗州兵稍微退卻。


    哪知劉彥瑫與許可瓊,袖手旁觀,並不出援。吳宏士卒饑疲,先退入城,楊滌亦還軍就食。


    朗州兵返身再次攻城,彭師暠挺槊突出,與朗州兵交戰於城北,未分勝負。


    朗州將朱進忠帶引蠻眾,至城東縱起火來,城上守兵,被煙霧所迷,不免驚惶,忙招許可瓊軍,令他救城。


    許可瓊竟率全軍歸降馬希萼。守兵見許可瓊降敵,當然驚亂,朗州兵一擁登城,長沙遂告陷落。


    馬希廣急忙帶領妻兒老小,跑到祠堂中躲藏。朗州兵及蠻兵,殺官民,焚廬舍,徹夜不休。自馬殷立國後,數十年所積珍寶,盡被奪去。宮殿屋宇,統成灰燼,鬧得人聲鼎沸,煙焰迷離,全城驚駭。


    馬軍指揮使李彥溫這時屯兵駝口,望見長沙城中火起,急引兵還援。至清泰門,朗州兵已登城拒戰,矢石交下,正擬冒險進攻,忽有千餘人繞城而來,統是神色倉皇,實在狼狽。


    為首一人且淒聲唿道:“李將軍快尋生路罷!”


    李彥溫瞧著,正是劉彥瑫,便問:“大王如何?”


    劉彥瑫道:“大王不知下落;我已覓得先王及今王諸子,從旁門逃出,幸與將軍相遇,正好結伴同奔,朗州兵厲害得很,若不急走,恐他們追殺,我等必死無全屍了!”


    李彥溫被他一嚇,也覺驚慌,遂與劉彥瑫等同奔袁州,投降南唐。


    馬希萼入城後,即與馬希崇相見,相談甚歡。馬希崇率將吏進謁,上書勸進。


    吳宏戰血滿袖,顧視馬希萼道:“我不幸被許可瓊所誤,今日雖死,地下也好對先王了!”


    彭師暠投槊地下,大唿道:“師暠不降,情願請死!”


    馬希萼歎道:“這可謂鐵石人了!”縱令他二人自便,不忍誅殺。保全忠臣,卻是難得。


    次日,馬希崇引導馬希萼入府視事,閉城搜捕馬希廣夫婦,及掌書記李弘皋與其弟李弘節,都軍判官唐昭胤,學士鄧懿文,小門吏楊滌等,先後拘到,盡作階下囚。


    馬希萼先問馬希廣道:“你我承父兄餘業,難道不分長幼麽?”


    馬希廣流涕道:“將吏見推,朝廷見命,所以權受,並非出自本心。”


    馬希萼也不禁惻然,便顧左右道:“這是鈍夫,怎能作惡?徒受群小欺蒙,因致如此。”遂命牽往獄中關押。


    接著審訊李弘皋、李弘節等,多半說是先王遺命,不肯伏罪,惹得馬希萼怒起,命將李弘皋、李弘節、唐昭胤、楊滌四人,綁出府門,淩遲處死,分餉蠻軍。鄧懿文少說數語,總算從寬一線,僅僅梟首市曹。


    似此殘忍,何能久享!


    漢隱帝乾佑三年,公元950年,十二月十四日,馬希萼自稱天策上將軍,武安、武平、靜江、寧遠等軍節度使,嗣爵楚王。是為恭孝王。


    授馬希崇為節度副使,判軍府事,其餘要職,悉用朗州官員充任。


    次日,對將吏道:“希廣懦夫,受製左右,我欲使他不死。你們以為然否?”諸將皆不敢對。


    唯獨朱進忠,曾經被馬希廣鞭笞,趁此機會報怨,奮然進言道:“大王血戰三年,始得長沙,一國不容二主,今日不除,他日悔無及了!”乃命牽出勒死。


    馬希廣臨刑,尚喃喃誦佛,至死才絕。馬希廣妻也被捶斃杖下。


    馬希廣在位三年半,算做四年,壽止五十歲不到,是楚國第四位王,史稱廢王。


    彭師暠不忘故主,將馬希廣收棺入殮,葬諸瀏陽門外,後人號為廢王塚。


    楚王馬希萼(恭孝王)命子馬光讚為武平(朗州)軍留後,派何敬真為朗州都指揮使,統兵戍守,且因故學士拓拔恆,曾勸馬希廣讓國,召令複職。拓跋恆稱疾不起,馬希萼亦無可奈何。


    楚王馬希萼(恭孝王),得據長沙,刑戮無度,已失人心。並且縱酒荒淫,盡把軍府政事,委任於弟馬希崇。


    小門使謝彥顒,係家僮出身,麵目清揚,姣如處女,獻上後庭花孝敬馬希萼,馬希萼很是寵愛,將他下麵割去,視同男妾,令穿婦人裙裝,與妃嬪雜居。謝彥顒恃寵生驕,淩蔑大臣,就是手握大權的王弟馬希崇,她亦不加尊敬,時常騷擾,有時拊肩搭背,有時摟摟抱抱,馬希崇引為恨事。


    向例,王府開宴,小門使隻能在門外伺候,楚王馬希萼(恭孝王)卻讓謝彥顒一起入座,甚至位列諸將之上,諸將亦憤憤不平。


    周太祖廣順元年,南唐保大九年,公元951年,二月。


    新任楚王馬希萼(恭孝王),派掌書記劉光輔入貢南唐,南唐元宗李璟(徐景通),命右仆射孫晟,客省使姚鳳為冊禮使,冊封馬希萼為楚王(恭孝王)。


    馬希萼又令劉光輔報聘,南唐帝厚待劉光輔,並問湖南情形。


    劉光輔密奏道:“湖南民疲主驕,陛下若發兵往取,易如反掌呢。”原來又是一個賣國賊。


    南唐元宗李璟,乃命都虞侯邊鎬為信州刺史,兼湖南安撫使,領屯營兵出戍袁州萍鄉,許他便宜從事,謀吞湖南。


    邊鎬多才多藝,又好禮佛,通曉佛經。乃扮作遊方僧人,混入長沙,手持缽盂,佯裝化緣,於是盡得湖南虛實。


    楚王馬希萼(恭孝王)因王府宮舍被焚,命朗州指揮使王逵,副使周行逢,率部曲千餘人修葺府署,勞作辛苦,卻毫無賞賜。士卒統有怨言。


    王逵與周行逢密語道:“眾怒已深,不早為計,禍將及我兩人了!”乃率眾逃歸朗州。


    楚王馬希萼(恭孝王)沉醉未醒,左右不敢秉告,第二天上午才報知馬希萼。


    馬希萼大怒,立即派指揮使唐師翥,領兵往追,直抵朗州城下,被王逵等伏兵邀擊,士卒盡死,唐師翥孑身逃歸。


    王逵進入朗州城,逐去留後馬光讚,別奉馬希萼侄兒馬光惠知朗州事,尋且擁立為節度使。馬光惠,即是馬殷長子馬希振之子。


    六月。因馬光惠愚懦嗜酒,不能服眾,王逵與周行逢,商諸朗州戍將何敬真,廢去馬光惠,推立辰州刺史劉言,權知留後,王逵自為副使。因恐馬希萼來討,特向南唐求請旌節,南唐帝不許。王逵等乃奉表周廷,自稱藩臣,周太祖也不給迴複,置之不理。


    馬希萼本與許可瓊密約,分治湖南,及攻入潭州(長沙府),背約食言,且恐許可瓊怨望,暗通朗州,竟然外調他為蒙州刺史。


    一麵派馬步指揮使徐威,左右軍馬步使陳敬遷,水軍指揮使魯公綰,牙內侍衛指揮使陸孟俊,率兵出城西北隅,立營置柵,防備朗州兵。


    徐威等勞役了十幾天,並未得到任何撫問,免不得怨聲又起。馬希崇已知眾怒,未嚐進諫。


    周太祖廣順元年,公元951年,九月十九日。


    楚王馬希萼(恭孝王)置酒於端陽門,宴集將吏,徐威等不得參加宴會,馬希崇亦稱疾不至。


    徐威等遂共謀作亂。先使人驅趕數十匹馬,闖入府署。自率徒眾持兵械相隨,待馬奔入府中,佯言捉馬,殺上酒宴,縱橫打人,霎時狼藉滿地,馬希萼駭奔,翻牆欲走,被徐威等追上,綁起來打入囚車,又捉住那不男不女的小門使謝彥顒,自頭到腳,銼成虀粉。


    馬希萼為楚國第五位國王(恭孝王),在位僅十個月而敗。


    遂推馬希崇為武安留後。亂軍在全城大肆搜刮富家財產,剽掠商戶貨物。


    前衡州刺史楊昭惲,乃是已故衡陽王馬希聲的妻弟,在任期間橫征暴斂,積累巨額財產,現在家住長沙。楊昭惲的兄弟楊昭遂,曾任武安行軍司馬,之前密謀取代高鬱職位,參與害死高鬱。當年,馬希聲繼位,任命楊昭惲為衡州刺史。兄弟二人侍寵生驕,欺淩同僚,盤剝百姓,以致人人怨恨。


    陸孟俊乃將其全家殺死,奪走財產。


    叛軍大掠兩日,馬希崇方才安民。


    去年底,馬希萼攻克長沙,彭師暠力盡被俘。馬希萼雖然沒殺他,仍然將他打了一頓,貶為平民。馬希崇以為,彭師暠一定對馬希萼懷恨在心,欲借刀殺人,特令彭師暠押著馬希萼,解往衡山縣錮禁,隨時管束。


    馬希萼已去,隨後就接到朗州檄文,曆數馬希崇篡逆罪狀,馬希崇方覺心驚。


    朗州留後劉言,派馬步軍至益陽,將逼長沙府。


    馬希崇頓時倉皇失措,急發兵二千往禦,且派人赴朗州求和,願為鄰藩。


    劉言見了長沙使者,頗費躊躇。


    掌書記李觀象進議道:“馬希萼舊將,尚在長沙,必不願與大帥為鄰,大帥不如先令馬希崇,令他取各人首級來獻,然後可和。馬希崇若從此議,取湖南如反掌了。”


    劉言依議而行,即令長沙來使返報,果然馬希崇畏懼劉言,殺死馬希萼舊臣楊仲敏、魏光輔、魏師進、黃勍等十餘人,函首送往朗州,派前辰陽令李翊為使,李翊至朗州納入首級,統已血肉模糊,不可辨認。


    劉言與王逵,遂說他以偽冒真,嗬叱李翊。


    李翊且憤且懼,撞死階下。劉言也為心動,暫許馬希崇和議,調迴益陽等軍。


    馬希崇聞朗州軍調迴,安然無忌,樂得縱情酒色,終日尋歡。


    不料,彭師暠押送馬希萼,到了衡山,竟與衡山指揮使廖偃,共立馬希萼為衡山王,改縣為府,斷江立柵,編竹為戰艦,居然與馬希崇為敵。


    廖偃的父親廖匡圖,乃是天策學士;叔父廖匡齊,乃是楚國勇將,十二年前征伐彭士愁時戰死。廖偃自秘書郎為裨將,恰好戍守衡山縣。


    這都是馬希崇自作聰明,弄巧成拙,反害自身!


    原來彭師暠受馬希崇差遣,明知是借刀殺人,待到與廖偃相見,慨然與語道:“要我弑君,我卻不願,寧可以德報怨,不甘枉受惡名!”


    廖偃也以為然,即與彭師暠擁立馬希萼,召募徒眾,旬日間得萬餘人,且派判官劉虛己,向南唐乞援。


    彭師暠以德報怨,已屬矯枉過正,又要引外敵亡楚,大為失策!


    馬希崇得悉此變,也派使奉表南唐廷,請兵拒朗州。


    南唐元宗李璟,立命袁州戍將邊鎬,率軍西趨長沙。


    馬希崇發現部將徐威等又陰謀叛亂,左思右想,無可為計,隻好趕緊迎接邊鎬,尚可保全性命。


    忽聞邊鎬軍已至醴陵,適如所望,急發庫款犒軍。


    去使迴報馬希崇,轉述邊鎬言,說此來隻為平定楚亂,並非代滅朗州兵,如欲自保,速即迎降。


    馬希崇聽了,半晌無言,淚下如雨。沒奈何迫令前天策學士拓跋恆,奉箋赴邊鎬軍,情願降順南唐。


    拓跋恆悵然道:“我老而不死,徒為小兒輩齎送降表,豈不可歎!”乃詣邊鎬軍請降。


    邊鎬率兵抵潭州,馬希崇率弟侄出城,望塵迎拜。


    邊鎬下馬宣慰,與馬希崇等同入城中,寓居瀏陽門樓,湖南將吏,相率趨賀,邊鎬即發湖南倉庫,取出金帛粟米,金帛給將吏,粟米賑饑民,闔城大悅。


    南唐武昌(鄂州)節度使劉仁贍,乃大將劉金之子,趁勢取嶽州,安撫吏民,輿情翕然。


    捷報馳入金陵,南唐國文武百官額手稱慶,獨起居郎高遠道:“乘亂取楚,原是容易,但觀統兵各將,均非良才,恐易取卻難守呢。”


    南唐元宗李璟獨喜出望外,授邊鎬為武安(長沙府)節度使,征馬氏全族入朝。馬希崇不願東行,聚族相泣,並願重賂邊鎬,令他代為奏請,仍準留居長沙。


    邊鎬微笑道:“我朝與大王家,世代仇敵,屈指已經六十年,但不曾大舉入境,剿滅公家。今大王兄弟鬩牆,窮蹙乞降,這是天意欲歸我朝。大王若再有反覆,恐人肯饒恕大王,天也未肯饒恕大王了!”


    馬希崇無詞可答,隻得帶領宗族,及將佐千餘人,號哭登舟,共赴金陵。


    誰叫你耍小聰明,陷害骨肉?刻意挑起馬希萼與馬希廣爭奪呢?這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之後,還有老鷹。


    時為周太祖廣順元年,南唐保大九年,公元951年,十一月三日。


    馬希崇事實上是楚國第六位,也是末代國王,在位僅一個月,但是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冊封,史家並不承認,甚至連廢王的名義都沒有撈到。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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