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景延廣極力抵賴,遼太宗召入喬榮作證,那景延廣尚不肯承認,喬榮取出一張紙,就是當日筆錄,字跡分明。此時證據確鑿,百口難辯。


    喬榮複列出景延廣罪案十條,每說一條,即授一籌。


    籌至八數,遼太宗忿然道:“罪不勝誅,說他做甚!”


    景延廣渾身發抖,伏地請死。遼太宗喝令鎖住,押往北庭。


    景延廣夜宿陳橋驛,趁守兵稍微懈怠,扼喉而死。


    時已歲暮,到了除夕這一日,晉廷文武百官,聞遼太宗明日到京,星夜出宿封禪寺迎候。


    次日為遼會同十年,公元947年,正月初一,元旦佳節。廢去晉出帝開運年號,但稱天福十二年。


    晉朝文武百官在寺內排班,遙辭晉主,再換上素衣紗帽,出迎遼太宗。


    但見遼軍整隊前來,前麵是步兵,後麵是騎兵,統統都是雄赳赳的健兒,聲咻咻的壯馬。當中擁著一位大遼國皇帝,正是遼太宗耶律德光,今年四十五歲。隻見他麵色紅潤,虎背熊腰,貂帽貂裘,裹著鐵甲,騎一匹高頭大馬,英氣逼人。


    驚得晉臣眼花繚亂,慌忙匍伏道旁,叩頭請罪。


    遼太宗見路的左邊有一高阜,遂縱轡上登,笑盈盈的俯視晉臣。笑了一會,令親軍傳諭,叫晉臣一律起身,允許換上平常的朝服。


    晉臣三唿萬歲,響徹雲霄。


    晉左衛上將軍安叔千,起身出班,趨至高阜前,再行跪下,口作胡語。


    遼太宗笑道:“你就是安沒字麽?你從前鎮守邢州,已屢次上表向我效忠,我一直記著,至今未忘。”


    安叔千聽著,好似小乞丐得了一張燒餅,非常喜歡,便磕了幾個響頭,唿躍而退。他也是胡人,本來就喜歡學習契丹語,不太認識多少漢字,時人稱唿他為安沒字,所以遼太宗亦如此相唿。


    晉臣皆已起立,引導遼太宗進入封丘門。封丘門因城外有官道直通封丘而得名,晉高祖石敬瑭曾經改名宣陽門,是汴京城北牆偏東的城門,可以說是離遼國最近的城門。


    卻說遼太宗才到封丘門前,晉主石重貴,偕李太後等一齊出城,來迎接遼太宗。遼太宗拒絕,不令石重貴覲見,令他一行先前去封禪寺中住下,自率大軍直接進入京城。


    京城內百姓,紛紛驚唿駭走。


    遼太宗登上城門樓,派翻譯官宣諭道:“我也是人,你等百姓,無須驚慌,此後當使你等休養生息!我本無意南來,是你們漢人引我至此呢!”


    百姓聽到遼太宗諭令,稍稍安靜。遼太宗再下樓入明德門,明德門既皇宮正門,梁朝時稱為元化門,唐莊宗改名為明德門。門內就是皇宮,他卻下馬揖拜,然後入宮。


    有人來報,說擒住鄭州防禦使楊承勳,即楊光遠長子。遼太宗斥責他囚父叛遼,致使父親被殺,下令將他剁為肉醬。唯並不株連家人。


    命其弟楊承信為平盧節度使,將楊光遠舊部悉數撥給他。


    令樞密副使劉敏權知開封府事。


    到了日暮,遼太宗仍出城,住在赤岡中軍大帳。


    次日,晉合門使高勳,上訴遼太宗,彈劾張彥澤妄殺其家人,又擅自殺害桑維翰等大臣;百姓亦爭相投書,詳列張彥澤各種罪狀。


    遼太宗命將張彥澤捉來,宣示百官,問:“張彥澤應否斬首?”


    百官異口同聲道:“應斬!”


    遼太宗道:“張彥澤應加死刑,傅住兒亦不為無罪,索性叫他一同去死罷。”


    遂令捉拿到傅住兒,與張彥澤綁至北市,即派高勳當監斬官。之前被張彥澤殺死的士大夫家屬,都爭相前來圍觀,邊哭邊罵。


    午時三刻已到,高勳下令執刑,號炮一響,二賊人頭落地!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高勳命將張彥澤屍骸,斷腕剖心,祭奠枉死諸人。百姓爭相破腦取髓,割下肉來,大家分著吃,頃刻即成一具骷髏。


    張彥澤先是引狼入室,然後又狐假虎威,不想卻做了第二個王宗弼、朱守殷,沒有威風幾天,便身首異處。


    後人有詩歎道:


    大敵當前敢倒戈,皇綱不正叛臣多;追原禍始非無自,成也蕭何敗也何!


    張彥澤既死,趙延壽聽說控鶴指揮使李榮驍勇,乃將他撥入自己麾下聽令。


    遼太宗又命將晉主石重貴宮眷,全部遷入封禪寺,派士兵把守。恰好連日雨雪,外麵的供應送進不來,石重貴等又凍又餓,不堪忍受。


    李太後派人對封禪寺僧人說道:“我曾經在這裏辦過幾次法會,一次施舍一萬僧人齋飯,花費數萬金,今天都不記得了麽?”


    僧人說虜意難測,不敢獻食。李太後哭泣不止。


    好佛者其聽之。


    石重貴苦苦哀求守衛士兵,要來一些粗菜爛飯,勉強充饑。


    過了數日,遼太宗頒下詔敕,廢石重貴為負義侯,下令讓他遷往黃龍府。


    黃龍府本渤海國扶餘城。遼太祖東征渤海,還至城下,眼睛一花,似乎見到有一條黃龍在城上出現,因此改名為黃龍府。


    石重貴聽說要遷往遼東苦寒之地,哪得不慌,那得不悲!就是李太後以下各位宮眷,統統是相對號泣,以淚洗麵。


    遼太宗派人傳話給李太後道:“聽說石重貴不聽你的話,因致覆亡。你可自便,不必與石重貴同行。”


    李太後哭著迴答道:“重貴事妾甚謹,不過違背先君遺訓,失和於上國,所以一舉敗滅。今幸蒙陛下大恩,保全全家性命,母不隨子,還能去哪裏?”


    晉天福十二年,遼會同十年,公元947年,正月初七日。


    遼太宗耶律德光,自赤崗進入汴京皇宮,所有內外各門,統派遼兵守衛。又按照遼國風俗,在宮門殺了一條狗,每一個門上都要連血帶肉地灑一下。在宮中,還用竹竿懸掛一張羊皮,用來克製奸邪。


    當下麵諭晉臣道:“從今以後,不修甲兵,不買戰馬,輕徭薄賦,好與天下共享太平了。”


    因遼國已經有了東京遼陽府,遂撤消汴京的東京名號,降開封府為汴州,不設府尹,改為防禦使。


    小子站在中原正統立場,仍然稱為汴京開封府,不承認降為汴州。


    正月九日,遼太宗耶律德光改服中國衣冠,百官起居,悉仍舊製。


    趙延壽推薦李崧,說他才可大用。還有遼學士張礪,從前也做過晉臣,與趙延壽同時降遼,也說李崧大才可以入相,遼太宗因此授李崧為太子太師,充樞密使。


    威勝(鄧州)節度使馮道,聞聽遼太宗已經進入京城,慌忙自鄧州入朝,一路快馬加鞭。


    遼太宗素聞馮道大名,即時召見。


    馮道拜謁如儀。


    遼太宗戲問道:“你是何等老子?”


    馮道答道:“無才無德,癡頑老子。”


    遼太宗不禁微笑,又問道:“你看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馮道應聲道:“此時就算佛祖出世,恐也救不得百姓;隻有皇帝陛下才可救得呢。”


    雖是馬屁,倒是實話。


    遼太宗甚喜,仍令馮道為太傅,充樞密顧問,在樞密院辦公。


    隨即派遣使者四出,頒詔各鎮,諸藩爭相上表稱臣,或者入朝拜見。


    杜威自降遼後,仍複原名為杜重威,率部眾屯駐陳橋。


    遼太宗在河北時,恐他兵多生變,曾令繳出鎧甲、武器,共數百萬件,搬到恆州倉庫儲藏;杜重威率二十萬部眾跟隨遼太宗南下,皆是赤手空拳。


    又將戰馬數萬匹,全部當做戰利品送迴遼國境內。中原軍隊從此缺馬,影響深遠,一直到宋朝,對遼、金、蒙古作戰都因缺馬而處處被動。


    後來南渡黃河之時,遼太宗暗思,杜重威部下畢竟人多,萬一生亂,不堪設想,當時就想派遣騎兵,將杜重威部眾驅趕入黃河,全部淹死。


    幸好有部將勸道,如果這麽做,其他地方的晉兵,必然聞風生懼,誓死抵抗,不若暫時加以安撫,緩圖良策。


    遼太宗當時雖然罷議,心中總不能無疑,所以供應並不及時,累得陳橋戍卒,晝餓夜凍,皆怨罵杜重威。


    杜重威不得已表達軍情,遼太宗召趙延壽入議,仍欲盡誅晉兵。


    晉軍聞之,大恐。眾人推趙弘殷去向趙延壽求救。


    趙延壽乃勸諫遼太宗道:“陛下親冒矢石,取得晉國,是歸諸己有呢?還是替他人代取呢?”


    遼太宗變色道:“我傾國南征,五年不解甲,才得中原,難道甘心讓給他人麽?”


    趙延壽又道:“晉國南邊有唐,西邊有蜀,皇帝可曾聞知否?”


    遼太宗道:“如何不聞!”


    趙延壽複道:“晉朝東自沂、密,西及秦、鳳,延袤數千裏,皆人煙稠密,又接連吳、蜀二國,晉朝用兵防守,連年不敢懈怠。臣想南方暑濕,非遼人所能久居,他日車駕北歸,無兵守邊,吳、蜀兩國必定乘虛入寇,恐中原仍非皇帝所有,豈不是曆年辛苦,終歸他人麽!”


    遼太宗愕然道:“我未曾料到此著,按你所說,今天怎麽辦才好呢?”


    趙延壽道:“最好將杜重威降卒,分守各方,吳、蜀便不能為患了。”


    遼太宗道:“我從前幫助石敬瑭,在潞州時,一時失策,把唐兵全部授予晉國,晉國得此兵,反與我為仇,轉戰數年,才得告捷。今幸運地落入我手中,若非悉數殲除,恐怕後患仍然不淺呢!”


    趙延壽道:“從前留住晉兵,沒有用妻兒作為人質,故有此患。今若將他將士家屬,遷往恆、定、雲、朔之間安置,作為人質,想來他們必定顧念妻子,不敢生變。這卻是目前上策!”


    遼太宗方才稱善,即下令,將駐守陳橋的杜重威降卒二十萬人,分別派駐各地戍守。


    趙弘殷率護聖軍一千人,幾經輾轉,最後劃撥到河東節度使劉知遠麾下。


    看官!你道趙延壽此言,究竟是為遼呢?還是為晉呢?或是為降卒呢?


    不管如何,畢竟,趙延壽救了二十萬條性命,該記上一功。


    十一年前,皇城使李彥紳,與宦官秦繼旻,殺害了遼太宗的哥哥耶律突欲,即李讚華。見第九十八迴。


    現在,李彥紳已經升任右金吾衛大將軍。秦繼旻則仍然在宮中當宦官。


    遼太宗命將二人斬首,將他們的家產賞賜給耶律突欲的兒子、永康王耶律兀欲。


    且說晉主石重貴,得遼太宗敕命,遷往黃龍府,石重貴不敢不行,又不想馬上出行,故意延挨了好幾日。


    晉天福十二年,遼會同十年,公元947年,正月十七日。


    遼太宗耶律德光,派三百名騎兵,迫令晉出帝一行北遷,石重貴沒奈何挈眷起行。這件慘事,發生在曆史上著名的“靖康恥”之前一百八十年,可以算是靖康恥的一次彩排。


    除石重貴外,如皇太後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後馮氏,皇弟石重睿,皇子石延煦、石延寶等,相偕前往黃龍府。此外還有宮嬪五十人,宦官三十人,文武官員五十人,醫官一人,控鶴官四人,禦廚七人,茶酒三人,儀鑾司三人,親軍二十人,一同從行。


    遼太宗又命晉中書令趙瑩,樞密使馮玉,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等,與石重貴一同北行。


    沿途所經,州郡長吏,不敢奉迎。其實就算有人供應膳食,也被負責押送的遼國騎兵奪去自己享用。


    可憐石重貴以下諸人,得了早餐,沒有晚餐;得了晚餐,又沒有早餐。更何況山川艱險,道路難行,風雨淒涼,寒風撲麵,手足冰冷,內心痛苦。


    觸目皆愁,入耳皆悲,腸子悔青了又有什麽用!


    石重貴迴憶從前在汴京大內時,與馮後等聽戲唱曲,把酒言歡,調情作樂,淫聲謔浪,笑傲廟堂,真是恍如隔世。


    待進入磁州境內,刺史李穀,迎謁路旁,君臣相對泣下。


    李穀痛哭道:“臣實無能,負陛下大恩!”


    石重貴流涕不止,喉嚨裏卻似有東西堵塞,心中有萬語千言,嘴裏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李穀傾囊獻上,石重貴接受後,剛剛說出“與卿長別”四字,遼兵已經不肯容情,催李穀速去,李穀隻得拜別石重貴,自己返迴磁州。


    石重貴行至中渡橋,見到杜重威營寨舊址,十分廣大,想起上個月,把所有的禁軍都調給他,他卻不戰而降,忍不住怒罵道:“杜威逆賊!我石家何曾負你!你這樣對我?老天啊!懲罰他吧!”


    說至此,不禁大哭。左右勉強勸慰,這才渡河繼續北上。


    石重貴一行被迫北上,一路艱辛,到了幽州,滿城士庶,統來迎接、圍觀。有父老牽羊持酒,想要獻給石重貴,都被衛兵斥退,不讓他們與石重貴相見。


    石重貴當然悲慘,州民亦無不唏噓。


    石重貴一行進入幽州城,日日半饑半飽,駐留十幾天後,州將才接到遼太宗命令,犒賞酒肉。


    趙延壽母、趙德鈞夫人種氏,也帶來食物進獻,石重貴及同行諸人,才算得了一飽。


    不久,自幽州啟行,過薊州、平州,東向榆關,一路時常下雪,雪花蔽天,途中不再有驛站,毫無供給,大眾統餓得饑腸轆轆,困頓異常。


    夜間住宿,不像在中原,沿途並無集鎮,也沒有客棧,往往在山麓林間,搭起篷子,草草瞌睡了事。幸喜野蘿卜野菜,到處皆有,宮女從官,自往采食,雖然難以下咽,總算能勉強充饑。石重貴亦借此苟延殘喘。


    又行了七、八日,至錦州,州署中懸有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畫像,遼兵迫令石重貴等下拜。石重貴不勝屈辱,拜後泣唿道:“薛超誤我!不使我死。”


    其實求死甚易,他就是貪生怕死,口是心非。


    再走了五、六日,過海北州。境內有東丹王墓,特派石延煦瞻拜。


    後來渡遼水抵前渤海國鐵州,輾轉來到黃龍府,大約又花了十餘天,說不盡的苦楚,話不完的勞乏。


    李太後、安太妃兩人,年齡已高,身體實在吃不消。安太妃本有眼疾,這時連日流淚,竟至失明。就是馮皇後以下諸妃嬪,均累得花容憔悴,玉骨銷磨,這真所謂物極必反,數極必傾,前半生享盡榮華,不知珍惜,免不得後半生遭此劫難呢!


    遼太宗耶律德光,已將晉主石重貴北遷,自己據有中原,遂號令四方,征求貢獻,鎮日裏縱酒作樂,不顧兵民。


    趙延壽請給遼兵發餉,德光笑道:“我國向無此例,如各兵乏食,令他打穀草罷了。”


    看官道打穀草三字,作何解釋?原來就是搶劫的代名詞,遼太宗既有此宣諭,胡騎遂四出剽掠,凡東西兩京畿,及鄭、滑、曹、濮數百裏間,財畜俱盡,村落一空。


    遼太宗又曾經對判三司劉昫道:“遼兵應有犒賞,你要馬上籌辦!”


    劉昫道:“府庫空虛,無從頒給,看來隻有括借富民了!”遼太宗允諾。


    遂先向都城百姓,搜刮錢帛,後來又派使者數十人,分赴各州,到處搜刮。百姓不肯的,即加嚴懲。百姓痛苦異常,不得已傾其所有奉獻。


    那知遼太宗並未取作犒賞,一古腦兒貯入內庫,於是內外怨憤,連遼兵亦都解體了。


    匡國(同州)節度使劉繼勳,此前石重貴繼位時,擔任宣徽北院使,曾參與製定絕遼政策,這次前來汴州入朝遼太宗。


    遼太宗為此事叱責他,他急忙手指馮道說:“馮道高居宰相,是他與景延廣一起,商議大計,微臣官職卑微,怎麽作得了主?”


    遼太宗大怒,道:“馮道這位老先生,向來是個不倒翁,遇事絕不會拿什麽主意,更不會無事生非,你休要胡說!”命將他鎖住,打算一起解送黃龍府。


    晉昌(京兆府長安)節度使趙在禮,聞聽遼太宗進入汴京,急忙前去朝見,以示效忠。晉昌軍叛亂,節度副使李肅將叛亂平息。


    趙在禮走到洛陽,聞遼將述軋、拽剌、高謨翰等入據洛陽,急忙拜見,下跪磕頭。述軋、拽剌踞坐堂上,並不答禮,反勒令趙在禮獻出財帛。趙在禮很是憤悶,但托言入朝大梁,再行報命。


    趙在禮僥幸脫身,轉趨鄭州,路上,對左右道:“遼帝耶律德光,曾經說過,唐莊宗之所以慘死,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此次進京,兇多吉少。”


    後來又接到劉繼勳被拘的消息,自恐不免,便在馬棚裏上吊而死。自從唐莊宗同光四年,他在鄴都被裹挾參加叛亂,他本無心插柳,卻得以曆任天雄、橫海、泰寧、匡國、天平、忠武、武寧、歸德、晉昌等鎮節度使,前後二十一年而亡,壽六十六歲。


    趙在禮所到之處,橫征暴斂,獲得巨額財富,在天下各藩鎮中,名列首富。石重貴曾經十分眼紅,為皇子石延煦迎娶趙在禮之女,趙在禮給女兒的陪嫁,高達一千萬文錢。給石重貴的孝敬,更高達數倍。然而,巨額財富,到最後也保不住性命。


    遼太宗聞趙在禮死耗,才下令將劉繼勳釋出,那劉繼勳已驚慌成疾,不久畢命。


    為此種種情事,遂致各藩鎮擔憂,各地紛紛起義,驅逐遼兵。


    彰義節度使史匡威(史懿),乃史建瑭之子,史敬思之孫,據住涇州,不受遼命。


    雄武(秦州)節度使何重建,本不願侍奉胡虜,剛剛又得知劉繼勳、趙在禮的下場,遂手刃遼使,舉所轄秦、成、階三州降蜀。雄武,即是原來岐國、前蜀國的天雄。為免與東天雄(魏博)混淆,後唐滅蜀後改為雄武。


    密州刺史皇甫暉、棣州刺史王建,皆率領部眾南下,長途跋涉,投奔南唐。


    遼太宗感覺晉人靠不住,遂大量任用遼人與漢奸。


    命前燕京留守劉曦為西京(洛陽)留守;永康王兀欲之弟耶律留珪為義成(滑州)節度使;兀欲的姐夫潘聿燃為橫海(滄州)節度使;皇族耶律郎五為鎮寧(澶州)節度使;趙延壽之子趙匡讚為護國(河中府)節度使;部將劉願為保義(陝州)節度使。


    北平王、河東節度使劉知遠,早已乘勢崛起,雄長西陲,於是中原帝統,落到劉氏身上,又多出來一代的亂世君主。


    劉知遠鎮守河東,本來是蓄勢待時,審機觀變,所以晉出帝石重貴絕遼,他明知不應該,但是始終未曾入諫。


    等到遼太宗率大軍入汴京,他急忙派兵分守四境,防備不虞,且恐遼兵強盛,一時不便反抗,特派客將王峻,齎奉三表,馳往汴京。


    一是賀遼太宗入汴;二是說河東境內,夷夏雜居,隨在須防,所以未便離鎮入朝;三是因遼將劉九一,駐守南川,阻斷了進貢道路,請將劉九一軍調開,方便入貢。


    遼太宗耶律德光,覽畢表文,很是喜歡,便令左右擬詔褒獎。詔書草定,遼太宗過目後,特提起筆來,將劉知遠三字後麵,加一“兒”字。又取出木拐一支,作為賞賜,命王峻持詔書及木拐,還報劉知遠。


    向例遼太宗賞賜大臣,以木拐最為尊貴,大約如漢朝舊製,頒賜幾杖相似。遼臣中隻有皇叔偉王,才得此物。


    王峻負拐西行,遼兵遠遠望見,相率讓路迴避,可見得遼太宗賞賜這枝木拐,是非常鄭重的意思。


    及王峻到河東,覆報劉知遠,呈上遼太宗詔書,及所賜木拐,劉知遠略略一瞧,並沒有什麽希罕,但問及大梁情形。


    王峻答道:“遼太宗貪殘,上下離心,必不能久有中原,大王若舉兵倡義,銳圖興複,海內定然響應,胡兒雖欲久居,也不可得了!”


    劉知遠道:“我遞去三表,原是緩兵計策,並不是甘心臣虜。但用兵當審察機宜,不可妄動,今遼兵新據京城,未有他變,怎可輕與爭鋒?好在他專嗜財貨,欲壑已盈,必將北去。況且冰雪已消,南方卑濕,虜騎斷不便久留。我乘他北走,進取中原,方可保萬全了。”


    於是按兵不發,專等汴京動靜,再定進止。


    遼太宗未得劉知遠謝表,疑有貳心,又派使催貢方物。劉知遠乃派副留守白文珂入獻絲綢名馬。


    遼太宗麵諭白文珂道:“你主帥劉知遠,既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究竟懷著甚麽意思?”白文珂權詞解免。遼太宗令他迴報,白文珂即兼程西歸,報明劉知遠。


    孔目官郭威在側,便即進言道:“虜恨已深,不可不防!”


    劉知遠道:“且再探聽虛實,起兵未遲。”


    究竟汴京城內,有何動靜?


    遼太宗耶律德光,入據汴京,已經滿月,乃召晉百官入議,開口問道:“我看中國風俗,與我國不同,我不便在此久留,當另擇一人為主,你們意下如何?”


    語才說畢,即聽得一片喧聲,或是歌功,或是頌德,多半是說中外人心,都願推戴皇帝。大家都是漢奸搖尾狗。


    遼太宗獰笑道:“你們當真麽?”


    群臣忙道:“當真!”


    遼太宗又問道:“果然麽?”


    群臣忙道:“果然!”


    遼太宗道:“眾情一致,足見天意,我便在下月初一,升殿頒敕便了。”大眾才退。


    到了二月初一,天色微明,晉百官已奔入正殿,排班候著。但見四麵樂懸,依然重設,兩旁儀衛,特別一新。大眾已忘故主,隻眼巴巴的望著遼太宗臨朝,好得封賞。


    好容易待至辰牌,才聞鍾聲震響,雜樂隨鳴,從裏麵眾星捧月般,擁出一位華夷混搭的大皇帝,頭戴通天冠,身著貂皮長袍,手執大珪,昂然登座。


    晉百官慌忙拜謁,舞拜三唿。朝賀禮畢,遼太宗頒正朔,改元大同元年,下詔大赦天下,當即退朝。


    晉百官陸續散歸,都道是富貴猶存,毫無惆悵。


    唯獨那個為虎作倀的趙延壽,迴居私第,很是怏怏不樂。


    之前,遼太宗本當麵許諾他,取得中原,即立他為帝,已經魂牽夢繞了很久,此時忽然變局,無從稱尊,一場大希望,化作水中月、鏡中花,哪得不鬱悶異常。


    他左思右想,竟想到一條妙計,次日即進謁遼太宗,乞為皇太子。


    又一個想做兒皇帝的!虧他想得出來!


    遼太宗勃然大怒道:“你也太過分了!天子的兒子方可做皇太子,別人怎能做得!況且,你年紀比我還大!”


    趙延壽口中嘟囔道:“石敬瑭比我還年長......”


    募見遼太宗滿臉怒容,不敢再說,連磕數頭,好似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遼太宗慢慢說道:“我封你為燕王,莫非你還不足麽?我當格外升遷便了。”


    趙延壽又不好多嘴,隻得稱謝而出。


    遼太宗乃召入學士張礪,叫他為趙延壽升官。


    此時剛剛升恆州為遼中京,張礪上奏章,擬授趙延壽為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中京留守兼樞密使。


    遼太宗見了奏草,援筆塗去數字,單剩得“中京留守兼樞密使”八字,頒給趙延壽。趙延壽不敢有違,隻是更加怨恨遼太宗食言,心中憤憤不平。


    太原府。


    忽由大梁傳到遼詔,上書大遼“大同元年”,大赦天下。


    劉知遠大驚道:“遼太宗頒行正朔,宣布赦文,難道真要做中國皇帝麽?”


    行軍司馬張彥威入勸道:“中原無主,惟大王威望日隆,理應乘此正位,號召四方,共逐胡虜。”


    劉知遠笑道:“這卻未便,我究竟是個晉臣,怎可背主稱尊!且主上北遷,我若可半道截迴,迎入太原,再謀恢複,庶幾名正言順,容易成功了。”


    遂下令調兵,擬從丹陘口出發,往迎晉主。特派指揮使史弘肇,部署兵馬,準備啟程。


    看官!你道劉知遠的舉動,果是真心為晉麽?他探聽得汴京消息,多推尊遼太宗為中國皇帝,不禁心中一急,急中生智,獨想出一個迎主的名目,試驗軍情。


    之前,何重建舉所轄秦、成、階三州降蜀。


    劉知遠聽說後,歎息道:“蠻夷入寇,中原無主,何重建歸降蜀國,也是迫不得已。隻是國土喪失,百姓失所,我身居封疆大吏,實在慚愧!”


    河東指揮使史弘肇,奉劉知遠命,召諸軍至球場,當麵傳言,令他們即日迎迴天子,即晉出帝石重貴。


    軍士齊聲道:“天子已被擄去,何人作主?現在請我王先正大位,定名號,然後出師!”


    史弘肇轉而稟告劉知遠,劉知遠道:“虜勢尚強,我軍未振,宜乘此建功立業,再作計較。士卒無知,應速禁止亂言!”遂命親吏馳詣球場,傳示禁令。


    軍士見到劉知遠,方爭唿萬歲,後來聽到禁令傳下,方才稍微安靜,依次歸營。


    是夕即由行軍司馬張彥威等,上箋勸進。


    劉知遠扭扭捏捏,尚不好意思答應。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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