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急忙派人飛馬稟報耶律德光,說:“唐軍勢盛,未可輕戰,不如待至明日。”


    使者剛剛離去不久,遙聞鼓角齊鳴,喊聲大震,料知兩軍已經交鋒,忙令劉知遠帶著精兵,出城助戰。


    說時遲,那時快,契丹太宗耶律德光,已派輕騎兵三千,進攻張敬達大營。


    張敬達早已防著,但是見到來兵皆不披甲,縱馬亂衝亂闖,還道契丹軍輕率不整,便盡出營兵搦戰,一場驅逐,把契丹兵趕至汾曲,契丹兵涉水逃去。


    唐兵尚不肯舍,沿岸追擊。


    突然,幾聲胡哨,蘆葦中伏兵四起!埋伏的契丹大軍盡行突出,將唐兵衝做數截。唐步兵已追過北岸,一萬步軍,多被契丹兵殺死,隻有騎兵尚在南岸,慌忙一齊引退。


    張敬達忙收軍迴營,營內忽突出一彪人馬,當先一員大將,躍馬橫槍,大聲喝道:“張敬達休走,劉知遠已守候多時了!”


    劉知遠說罷,綽起金背大砍刀,便往張敬達頭上砍下!


    張敬達不覺著慌,忽背後閃出大將趙弘殷,挺槍刺向劉知遠。二人大戰十幾迴合,不分勝負。


    張敬達急率敗軍南遁,趙弘殷邊戰邊退,唐軍又被追兵掩殺一陣,傷亡約萬餘人。乃退保晉安大寨。


    晉陽(太原府)圍解,石敬瑭即整備羊、酒,親自來犒勞契丹大軍。


    石敬瑭見了契丹太宗耶律德光,立即跪拜行臣禮,口稱:“父皇在上,受孩兒一拜!”


    這時,石敬瑭已經四十四歲,耶律德光年僅三十四歲。


    兒子比父親大了十歲。好一個不要臉的兒臣!


    這個時代,流行拜義父。地位低的,認個地位高的做義父,像朱全忠(朱溫)、李克用、王建等,都有一大堆義子。


    拜義父,其實就是找個靠山,哪有什麽父子真情!


    不過,義父總得比義子大幾歲才好!


    耶律德光用手攙扶,且對石敬瑭道:“我兒,早就想來探望你了,今日是君臣父子,幸得相會,也好算是盛遇了!”


    石敬瑭拜謝。向蠻夷稱臣已出不情,況石敬瑭年齡比德光長十歲,奈何以父禮事之!


    這就是當年,晉王李克用與阿保機約為兄弟;李存勖又認阿保機為叔父;李嗣源又與耶律德光約為兄弟的隱患了。


    當然,一切都是石敬瑭自己的選擇。


    石敬瑭起身複問道:“父皇遠道而來,士馬疲倦,驟與以逸待勞的唐軍大戰,竟得大勝,這是何因?”


    耶律德光大笑道:“聞兒帶兵多年,難道尚不知兵法麽?”


    石敬瑭懷慚,隻好側身恭聽。


    正是:戰敗適形中國弱,兵謀竟數外夷優。


    卻說契丹太宗耶律德光,因石敬瑭問及兵謀,便笑答道:“我出兵南來,很擔心雁門諸路,被唐軍阻擋。如果他扼守險要,我便不得進兵。後來派出偵騎偵察,並無一兵一卒,我知唐軍並無能人,我大事必成,所以長驅深入,直壓唐營。我氣方銳,彼氣方沮,若不乘勢急擊,坐失戰機,勝負就不可知了。這乃是臨機應變,不能與勞逸常理,一般評論。”


    石敬瑭滿臉堆笑說:“父皇神機妙算,天下無人能及!簡直是諸葛再世!兒臣佩服!”


    石敬瑭便與耶律德光會師,進逼唐軍。


    張敬達等奔至晉安寨,收集殘兵,閉門固守,即被河東、契丹兩軍圍住,幾乎水泄不通。


    張敬達檢點兵卒,尚不下五萬人,戰馬亦尚存一萬匹,怎奈士無鬥誌,無故自驚。張敬達也自知這些敗兵難以依靠,忙派使者從小道馳出,上表京城,請求增援。


    此後,契丹軍與河東軍將晉安寨團團圍住,沿著晉安寨挖掘重重壕溝,壕溝邊插上柵欄,柵欄上密布繩索,繩索上掛滿鈴鐺,以軍犬巡邏,用獵鷹警戒。


    晉安寨中,遂連一隻鴿子都飛不出來。


    時為唐末帝清泰三年,公元936年,九月。


    北平王、盧龍節度使趙德鈞(趙行實),眼見天下大亂,心中已有異誌,遂上奏朝廷,願意效力。


    李從珂乃任命他為東北麵招討使。命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為副使,協助趙德鈞。


    唐末帝李從珂,當然惶急,連下幾道命令:


    一、魏博(天雄)節度使範延光,率魏博軍兩萬人,出邢州青山口,越過太行山,直撲榆次;


    二、東北麵招討使、北平王、盧龍節度使趙德鈞(趙行實),率盧龍軍,出淶源飛狐口,進攻契丹軍後背;


    三、耀州防禦使潘環,從晉州、絳州之間的兩乳嶺出發,穿過慈州、?州北上。


    以上三路大軍。同時出擊,共救晉安寨。


    命令彰聖都指揮使符彥饒,率洛陽步騎兵,出屯河陽,作為戰略預備隊。


    符彥超、符彥饒、符彥卿都是符存審(符存、李存審)之子。


    最後決定禦駕親征。


    次子雍王李重美入奏道:“父皇目疾尚未痊愈,不宜遠涉風沙,兒臣雖然幼弱,願代父皇北伐!”


    李從珂巴不得有人代往,既得皇子李重美奏請,就要批準。


    同平章事張延朗、國舅劉延皓,及樞密副使劉延朗等入諫道:“河東聯絡契丹,氣焰正盛,陛下若不親征,恐士卒失望,轉誤大事。還請陛下三思!”


    唐末帝李從珂不得已,自洛陽出發,禦駕親征。


    途中,對宰相盧文紀道:“朕素聞卿有相才,所以重用,今禍難至此,卿可為朕分憂否?”


    盧文紀無言可答,惟惶恐拜謝。


    李從珂率大軍進駐河陽,召集群臣,諮詢方略。


    盧文紀才進言道:“國家根本,實在河南,胡兵忽來忽往,怎能久留?晉安大寨甚固,況已發三路兵馬,克日往援,兵厚力集,不難破敵。河陽係天下津要,車駕可留此鎮撫南北,且派近臣前往督戰,就使不得解圍,進亦未晚。”


    善承意旨,總算“相才”。


    不過,河南雖然是國家根本,龍興之地河東難道不重要麽?


    張延朗亦道:“盧相公所言甚是,請陛下準議便了。”


    看官聽著!張延朗曾勸李從珂禦駕親征,為什麽到了中途,驟然變計?原來是因為樞密使趙延壽!


    趙延壽隨駕北行,掌管樞密,大權被他掌握,張延朗未免失勢。此時聽盧文紀說請派近臣去督戰,正好將他派往,免得在此爭權,因此竭力讚成。


    到此還要傾軋,可歎可恨!


    李從珂怎識私謀,還以為兩人愛護自己,隻是點首。待張延朗說畢,便問:“張愛卿,何人可派往督戰?”


    張延朗開口道:“趙延壽父、盧龍節度使趙德鈞,正率盧龍兵增援,陛下何不派趙延壽前去,乘便督戰。”


    李從珂遲疑未答,翰林學士和凝等,一同慫恿,方命趙延壽率兵二萬,前往潞州。


    樞密使趙延壽領命去訖。


    李從珂數日不接軍報,因此稍微北上,進駐懷州。


    命令右神武統軍康思立為北麵行營馬軍都指揮使,率領禁軍騎兵,前往團柏穀。


    再遍諭文武官僚,令他設謀拒敵。各官吏多半無能,想不出甚麽計策。


    唯獨吏部侍郎龍敏,獻議道:“陛下!咱們手中,有一張王牌!隻要打這張牌,保管契丹立即退兵!”


    李從珂:“什麽王牌?”


    龍敏道:“李讚華。”


    李讚華,就是阿保機長子耶律突欲。前時叛逃來唐。


    李從珂不禁點頭。


    龍敏接著道:“河東叛命,全仗契丹援助,契丹主傾國入寇,後方必然空虛,臣以為,可冊立李讚華為契丹皇帝,派天雄、盧龍二鎮,派兵護送,自幽州直趨他上京臨潢府,同時發布檄文,布告天下,叱責契丹太後廢長立幼、殘害大臣的罪狀,契丹主必迴軍應變,我們就可中途設伏,同時再下令晉安寨行營將士,簡選精銳,從後麵追擊,必可將他一舉殲滅!不但晉安可以解圍,就是河東叛賊亦不難掃滅,此乃孫臏圍魏救趙之計也。”


    李從珂卻也稱妙,心裏想這確是良策!


    我不跟你契丹在河東決戰,反而是從幽州北伐,直搗你契丹京城!我手裏有李讚華這張王牌,你耶律德光不可能不迴軍,然後我半道據險設下埋伏,將你一舉殲滅!


    李從珂正要依計而行,宰相盧文紀出班道:“契丹太後,素善用兵,國內不可能沒有準備,白白讓二鎮將士,送命沙場!”


    朝中眾臣頓時分成兩派,議論紛紛,久議不決,反弄得李從珂毫無主張,但酣飲悲歌,得過且過。


    群臣或又勸李從珂北行,李從珂道:“卿等不要再提石郎,使我心膽墮地!”想是天奪其魄,所以索然氣餒。


    李從珂從前乃是一員猛將,連唐莊宗李存勖都誇他,何故雌伏如此?


    還是富貴誤人!做了兩年半皇帝,早已將萬丈雄心,拋諸腦後了!


    於是群臣箝口,相戒勿言。


    獨趙德鈞上表行在,願調集附近兵馬,一起去救晉安寨,李從珂總道他忠心為國,下詔表彰,且命他為諸道行營都統。


    擢升趙延壽為河東道南麵行營招討使。


    本來,李從珂給趙德鈞的命令,是叫他從飛狐口出兵,襲擊契丹軍的背後。這本是一條妙計,果真如此,契丹軍將腹背受敵,必然大亂。


    但是趙德鈞一再拖延、觀望。他上奏朝廷說,成德軍有一支由三千契丹降兵組成的精銳軍隊,取名叫做“銀鞍契丹直”,因此申請帶上這支軍隊,從鎮州經土門西進河東。這個進軍路線,比起飛狐口路線,要偏南一點。


    李從珂下詔批準。


    這時,趙州刺史劉在明率軍駐紮易州,趙德鈞從幽州南下,經過易州,遂下令劉在明軍歸自己指揮。


    趙德鈞經過鎮州,再吞並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的軍隊。


    趙德鈞尚嫌軍少,上奏朝廷,要求將昭義軍歸自己指揮。為此,必須再南下,經過吳兒穀翻過太行山,先進入潞州,再轉到北上。李從珂尚未看破趙德鈞,下詔同意。


    十月十八日,趙德鈞經潞州北上,抵達亂柳,再要求將範延光的魏博軍劃歸自己統一行動。


    範延光卻早已看穿了趙德鈞吞並外鎮的野心,上奏說,自己已經深入敵境,無法撤退幾百裏與趙德鈞匯合。


    十一月六日,趙德鈞在拖延了兩個月後,終於北上抵達西湯,與義子趙延壽相見,趙延壽便將所部二萬人,盡付給義父趙德鈞。


    趙德鈞十萬大軍即在此逗留,延挨不進。


    李從珂一再敦促,未聞受命。乃派呂琦賜趙德鈞手諭,並攜帶金帛犒師,趙德鈞這次引軍至團柏穀,屯營穀口,又停下觀望不前。


    契丹太宗耶律德光,進兵榆林,所有輜重老弱,全部留駐虎北口,隨時做好撤退的準備,一旦唐朝大軍發起進攻,就立即拔營撤退。


    趙延壽探知消息,打算出兵掩擊,入告其父趙德鈞。


    趙德鈞笑道:“你尚未知我來意麽?我且為你表奏行在,請授你為成德節度使,若得旨允許,我父子暫且效忠朝廷,否則石氏稱兵,欲圖河南,我難道不能效仿麽?”


    趙延壽頗怨及張延朗排擠自己,也樂得依從。


    石敬瑭是唐明宗李嗣源的大女婿。趙延壽是李嗣源的二女婿。大女婿能叛亂,二女婿當然也能!


    趙德鈞即日上表,略言:臣德鈞奉命遠征,幽州勢單力孤,欲使我兒趙延壽往駐鎮州,以便接應,請朝廷暫假成德節度使旌節雲雲。


    唐末帝李從珂得表,麵諭來使道:“趙延壽才去前線督戰,何暇移駐鎮州,等賊平後,當如所請。”


    來使返報趙德鈞。


    趙德鈞又複上表,堅決請求即日任命。


    李從珂大怒道:“趙氏父子,必欲得一鎮州,究為何意?他能擊敗契丹,就算進京代替朕的位子,朕亦甘心。如果隻是依仗賊寇要挾君王,恐怕最終犬兔俱斃,難道給他一個鎮州,便能永遠富貴麽?”


    遂叱迴來使,不允所請。


    這又是何苦?成德節度使董溫琪的軍隊,已經被趙德鈞吞並了,何妨再給他這個虛名。


    趙德鈞聞報,也大怒,即派使者攜帶大量金帛,求見契丹皇帝耶律德光。


    契丹太宗德光,問他來意,使者便進言道:“皇帝率兵馬遠來,並非希望得到中國土地,不過是為石郎報怨。但石郎兵馬,不如幽州強壯,今北平王、盧龍(幽州)節度使趙德鈞,願至皇帝前請命;如皇帝肯立趙德鈞為帝,趙德鈞兵力,自己就足夠平定洛陽,將與貴國約為兄弟,永不背盟。石氏一麵,仍令常鎮河東,皇帝不必久勞士卒,盡可整甲迴國,待趙德鈞事成,再當厚禮相報。”


    這番言語,卻把耶律德光哄動起來。暗思:自己孤軍深入唐境,晉安寨堅固未下,趙德鈞大軍尚強,範延光已經出屯遼州,倘或自己大軍歸路被截,反致腹背受敵,陷入危途,不若姑允所請,一來可賣人情給趙德鈞,二來也可保全石郎,三來取了金帛,安然歸國,也可謂不虛此行了。便留住趙德鈞使者,準備接受。


    早有石敬瑭細作,報知石敬瑭。石敬瑭大驚,忙令桑維翰謁見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召見,桑維翰跪下稟告道:“父皇陛下親提義師,來救太原孤危,汾曲一戰,唐大軍瓦解,退守晉安孤寨,早已食盡力窮,轉眼間即可掃滅。趙德鈞父子,不忠不信,素蓄異圖,部下皆臨時吞並其他藩鎮的軍隊,離心離德,更不足畏,他一向懼怕父皇兵威,不敢出戰,因此用一點蠅頭小利,來誘惑父皇,父皇怎可信他詭計,貪取微利,放棄大功。並且等到石郎得天下,將盡力搜刮全中國財力,孝敬父皇,豈趙德鈞那點小利所能比呢!”


    耶律德光糾結許久,答道:“你曾見捕鼠否?不自防備,必被老鼠咬傷,況大敵呢!”


    桑維翰又道:“今父皇陛下已經扼住他的咽喉,怎能咬人!”


    耶律德光道:“我非背盟,不過兵家權謀,知難乃退。況石郎仍得永鎮河東,我也算是保全他了。”


    桑維翰急答道:“父皇顧全信義,救人急難,四海人民,俱係耳目,奈何一旦毀約,反使大義不終,臣竊為陛下不取。”


    耶律德光尚未肯允,桑維翰跪在帳前,從早上一直跪到晚上,涕泣固爭,說得耶律德光無詞可駁,隻好屈誌相從。


    便召出趙德鈞使者,指著帳外一塊大石頭,對他說道:“我為石郎前來,石爛乃改此心。你去迴報趙大帥,他若懂事,且退兵自守,將來不失一方諸侯,否則盡可來戰!”


    趙德鈞使者,料知不便再說,隻好辭歸。


    耶律德光乃使桑維翰返報石敬瑭,石敬瑭立刻前往契丹軍營,親自拜謝。


    耶律德光喜道:“我千裏來援,總要成功方去。觀我兒氣貌識量,不愧為中原主人,我今便立我兒為兒皇帝,可好麽?”


    石敬瑭聞言,好似暑天吃雪,非常涼快。但一時不好承認,隻得推辭道:“石敬瑭受明宗厚恩,何忍遽忘?今因潞王李從珂篡國,恃強欺人,致煩父皇遠來,救危紓難。若自立為帝,非但無以對明宗,並且無以對大國!此事未敢從命!”


    耶律德光道:“事貴從權,立我兒為帝,方使中國有主,何必固辭!”


    石敬瑭含糊答應,但言迴營再議。


    既返本營,諸將佐已知消息,當然奉書勸進。


    遂在晉陽(太原)城南,築起壇位,先受契丹主冊封,命為晉王。然後擇吉登壇,即皇帝位。


    此時,正是唐清泰三年、契丹天顯九年,公元936年,十一月十二日。


    這一日,契丹主耶律德光,自解身上衣冠,披在石敬瑭身上,並給冊命。相傳冊中詞句,因夷夏不同,特命桑維翰主稿,冊文有雲:


    “維天顯九年,歲次丙申,十一月丙戌朔,十二日丁酉,大契丹皇帝若曰:


    於戲!元氣肇開,樹之以君,天命不恆,人輔以德。故商政衰而周道盛,秦德亂而漢圖昌。人事天心,古今靡異。


    諮爾子晉王,神鍾睿哲,天讚英雄。葉夢日以儲祥,應澄河而啟運。迨事數帝,曆試諸艱。武略文經,乃由天縱;忠規孝節,固自生知。猥以眇躬,奄有北土,暨明宗之享國也,與我先哲王保奉明契,所期子孫順承,患難相濟,丹書未泯,白日難欺。顧予纂承,匪敢失墜,爾維近戚,實係本支,所以予視爾若子,爾待予猶父也。


    朕昨以獨夫從珂,本非公族,竊據寶圖,棄義忘恩,逆天暴物,誅翦骨肉,離間忠良,聽任矯諛,威虐黎獻,華夷震悚,內外崩離。知爾無辜,為彼致害,敢征眾旅,來逼嚴城。雖並吞之誌甚堅,而幽顯之情何負!達於聞聽,深激憤驚。


    乃命興師,為爾除患;親提萬旅,遠殄群兇,但赴急難,罔辭艱險。果見神隻助順,卿士協謀,旗一麾而棄甲平山,鼓三作而僵屍遍野。雖已遂予本誌,快彼群心,將期稅駕金河,班師玉塞。矧今中原無主,四海未寧,茫茫生民,若墜塗炭。況萬幾不可以暫廢,大寶不可以久虛,拯溺救焚,當在此日。


    爾有庇民之德,格於上下;爾有戡難之勳,光於區宇;爾有無私之行,通乎神明;爾有不言之信,彰乎兆庶。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曆數在爾躬,是用命爾,當踐皇極。仍以爾自茲並土,首建義旗,宜以國號曰晉。朕永與為父子之邦,保山河之誓。


    於戲!誦百王之闕禮,行茲盛典,成千載之大義,遂我初心。爾其永保兆民,勉持一德,慎乃有位,允執闕中,亦惟無疆之休,其誡之哉!”


    中國主子,受外族蠻夷冊封,史不多見,故錄述全文。


    石敬瑭登壇,拜受冊命,並接過耶律德光所賜衣冠,穿戴起來。是為晉高祖。


    好一個不華不夷的主子,中國曆史上第一個認外夷為父的兒皇帝,居然南麵就座,受部將朝賀。


    禮畢,乃鼓吹而歸。


    當時附和諸臣,又盛言符讖,托為符瑞。


    相傳朱梁開國時,壺關縣鄉下,有鄉人伐樹,樹分兩片,中有六字雲:“天十四載石進。”潞州行營使李思安,呈報梁太祖朱晃(朱溫),朱晃(朱溫)令大臣考察,均不能解。乃藏諸武庫。


    至石敬瑭稱帝,遂有人強為解釋,謂天字兩旁,取四字旁兩畫加入,便成丙字,四字去中間兩畫,加入十字,便成申字。如此牽強,無不可解。這就是應在丙申年。《周易》晉卦彖辭,有晉者進也一語,國號大晉,豈非明驗。


    其實,“天十四載石進”,可能另有所指。此乃後話,見第一百一十六迴。


    又當晉陽受困時,城中北麵,有毗沙門天王祠,夤夜獻靈,金甲執殳,巡行城上,既而不見,內外俱驚為神奇。


    牙城內有崇福坊,坊西北隅有泥神,首上忽出現煙光,如曲突狀。詢諸坊僧,說是唐莊宗得國時,神首上亦曾出煙。今煙又重出,當有別應。


    嗣是日旁多有五色雲氣,如蓮芰狀,術士多指為天瑞。


    石敬瑭也目為祥征,因此乘勢稱帝,號令四方。


    即位以後,又至番營拜謝耶律德光,願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環、朔、蔚共計十六州,作為酬謝,史稱幽雲十六州;並輸送給契丹歲幣帛三十萬。


    耶律德光自然心喜,就在營內設宴,與石敬瑭歡飲而別。


    石敬瑭返迴晉陽,即於次日禦崇元殿。


    改年號唐清泰三年為晉天福元年。一切法製,皆遵嶽父唐明宗故事。任命:


    掌書記桑維翰為翰林學士、禮部侍郎、權知樞密院事;


    節度判官趙瑩為翰林學士承旨、戶部侍郎、知太原府事;


    節度推官竇貞固為翰林學士;


    軍城都巡檢使劉知遠為侍衛馬軍都指揮使;


    客將景延廣為步軍都指揮使。


    冊立晉國長公主李氏為皇後。


    此外文武將佐,封賞有差,大赦天下。


    布置已定,再會合契丹兵去攻晉安寨。


    唐吏部侍郎龍敏,對前鄭州防禦使李懿說:“你是皇親,而今國家覆亡,迫在眉睫,難道一點也不憂慮?”


    李懿說:“趙德鈞(趙行實)必定可以擊敗敵人。”


    龍敏說:“我是幽州人,知道趙德鈞(趙行實)是個懦夫,沒有謀略,僅僅長於守城而已。何況他已懷貳心,陰謀叛變,怎麽能夠依靠?我有奇計,隻怕朝廷不肯,現在護駕士卒還有一萬餘人,戰馬也五千匹,如果挑選精銳騎兵一千人,由我跟郎萬金率領,深夜進入介休山區,冒著被蠻夷騎兵發現的危險,順小路直向晉安寨,隻要有五百人進去,大功就可告成。張敬達等各將領身陷重圍,得不到朝廷一點消息,假如讓他們知道朝廷大軍就在團柏穀,即令銅牆鐵壁也可以衝破,何況不過是一些蠻夷騎兵?”


    李懿奏報李從珂,李從珂歎息道:“龍敏壯誌淩雲,可惜太晚了。”遂坐失良機。


    晉安寨已被圍數月,待援不至,營將高行周、符彥卿等,屢出突圍,均被契丹兵殺迴,寨中糧草俱盡,張敬達決誌死守,毫無叛意。


    副使楊光遠、安審琦等,入勸張敬達,說不如投降契丹,保全一營性命。


    張敬達怒叱道:“我為元帥,兵敗被圍,已負重罪,奈何反教我降敵呢!且援兵旦暮且至,何妨再堅持數日。萬一援絕勢窮,你等可降,我卻不降,寧可刎首,俾你等出獻番虜,自求多福,我終不願背主求榮哩!”


    楊光遠斜睨安審琦,意欲令他下手。


    安審琦不忍加害,轉身趨出,告知高行周,高行周也佩服張敬達忠誠,常引壯騎護衛。


    張敬達未識情由,反而對人道:“高行周天天跟隨我後,意欲何為?”高行周乃不敢相隨。


    楊光遠覷得機會,屢召諸將密議,諸將常稱張敬達為張生鐵,各有怨言,遂與楊光遠合謀,決意殺死張敬達,投降契丹。


    唐清泰三年,公元936年,閏十一月九日。


    張敬達一早升帳,高行周、符彥卿尚未到來,楊光遠佯稱奏事,趨至案前,拔出佩刀,竟將張敬達一刀刺死,斬下首級,開寨出降契丹。


    契丹太宗德光,收納降眾,入寨檢查,尚存軍馬五千匹,鎧甲五萬件,悉數搬迴契丹,並將降將降卒,盡歸石敬瑭約束,且麵諭道:“忠於你們的主子!”


    又因張敬達為忠死事,收屍禮葬,語部眾及晉諸將道:“你等身為人臣,當效法張敬達呢!”


    唐馬軍都指揮使康思立,聽了此言,且慚且憤,即致病終。康思立尚有人心,足愧楊光遠等。


    石敬瑭複請命於耶律德光,會師南下。


    耶律德光對石敬瑭道:“桑維翰為你盡忠,你當用他為相。”


    石敬瑭乃授:


    桑維翰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仍權知樞密院事;


    趙瑩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楊光遠為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


    劉知遠為保義(陝州)節度使、侍衛馬步軍都虞侯。


    石敬瑭準備與契丹軍聯軍南下,欲留一子鎮守河東,亦向耶律德光詢明。


    耶律德光令石敬瑭將諸子全部叫出來,以便選擇。


    石敬瑭當然遵命,令諸子拜見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仔細端詳,見有一人貌似石敬瑭,雙目炯炯有光,即指示石敬瑭道:“此兒目大,可任太原留守。”


    石敬瑭答道:“這是臣養子重貴。”


    耶律德光點首,乃令石重貴,時年二十三歲,為太原留守,兼河東節度使。


    看官聽說!這石重貴是石敬瑭哥哥石敬儒的兒子,石敬儒早卒,石敬瑭頗愛石重貴,視若己兒,就是後來的晉出帝。


    晉陽既有人留守,耶律德光遂下令,派部將高謨翰為先鋒,用降卒作為前導,迤邐進兵,自與石敬瑭為後應。


    前鋒到了團柏穀,趙德鈞父子,未戰先遁。


    符彥饒、張彥琪、劉延朗、劉在明各將吏,本皆由唐末帝李從珂派來救應,至是亦相繼潰散。士卒自相踐踏,傷亡無算,再被契丹兵從後尾擊,殺得唐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渠。


    及耶律德光、石敬瑭至團柏穀口,唐軍早不知去向,僅剩得一片荒郊,枯骨累累了。


    唐末帝李從珂,留寓懷州,尚未得各軍消息。


    閏十一月十四日,劉延朗、劉在明等,狼狽奔還。李從珂才知晉安寨早已失守,團柏穀又潰敗,石敬瑭已自稱帝,楊光遠等統皆叛去,急得神色倉皇,不知所措。


    眾人商議,天雄軍未曾交戰,軍府遠在山東,足以遏製敵軍,不如駕幸魏州,再作計較。


    李從珂也以為然。


    但因學士李崧,素與範延光友善,乃召李崧入議。


    薛文遇未知情由,亦跟隨著進來,李從珂勃然變色。


    李崧料知為著薛文遇,急踩薛文遇靴尖,薛文遇會意,慌忙退出。


    李從珂乃對李崧道:“我見此人,幾乎肉顫,恨不拔刀刺死了他!”


    本是天降賢佐,奈何欲將他刺死?


    李崧答道:“薛文遇小人,淺謀誤國。何勞陛下親自動手!”


    薛文遇之前,曾經阻止呂琦與契丹議和、和親計策;稍後又鼓勵李從珂調鎮石敬瑭,乃釀成大禍。參見上迴。


    李從珂怒意少解,始與李崧商議東幸事。


    李崧說:“範延光亦未必可恃,不如南還洛陽。”


    李從珂依議,遂諭令起程還都。洛陽人民,聞官軍潰敗,車駕遁還,頓時謠言四起,爭出逃生。


    門吏稟請皇子、河南尹李重美,出令禁止。


    李重美道:“國家多難,未能保護百姓,倘再絕他生路,愈增惡名,不如聽他自便罷!”


    乃縱令四竄,眾心反而逐漸安定。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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