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莊宗同光三年,即公元925年。


    卻說這年春夏大旱,一直不下雨。


    剛剛,誠惠法師祈雨不成功,因此被郭崇韜嚇跑了。


    宮中本是高地,至夏亦患暑熱。唐莊宗李存勖欲登高避暑,苦於沒有高樓,常常悶悶不樂。


    宦官等即進言道:“臣見長安全盛時,宮中高樓雲閣,不下百座,今陛下竟無一座高樓避暑,亦太過儉樸了。”


    唐莊宗李存勖道:“朕擁有天下,豈不能修建一高樓?”


    宦官又道:“郭崇韜常眉頭不展,多次與租庸使孔謙,談及國用不足,陛下雖欲修建,恐終不能成。”


    唐莊宗李存勖變色道:“朕自用內庫錢,何關國用?”遂命宮苑使宦官王允平,趕造清暑高樓。


    因恐郭崇韜進諫,特派宦官傳諭道:“朕昔年在河上,與梁軍對壘,雖行營暑天,披甲乘馬,也不覺得熱。今居深宮,住大殿,反不堪苦熱,未識何因?”


    郭崇韜奏道:“陛下前在河上,強敵未滅,深懷家仇國恥,雖遇盛暑,不介聖懷。今外患已除,海內賓服,開始貪圖享受,所以,縱有瓊樓玉宇,也會覺得悶熱,陛下如果能夠居安思危,不忘當年的艱難,想一想天下尚未完全平定,暑氣自會消失。”


    唐莊宗李存勖聞言,默然不語。


    宦官又進讒道:“郭崇韜的房子,比皇宮豪華得多,難怪他不知道皇上熱得難受。”


    唐莊宗李存勖由是隱恨郭崇韜。


    郭崇韜聽說宦官王允平正在營造高樓,每天用工一萬人,費至巨萬,又進諫道:“今河南大旱,軍食不足,軍士皆有怨言,願暫時停工,以待豐年!”


    看官試想,唐莊宗李存勖既偏信讒言,尚肯依他奏請麽?


    這年至六月十一日方才下雨。一場雨又連續下了七十五日,天始放晴,隻見百川泛濫,遍地汪洋。


    河南令羅貫,是由郭崇韜選拔推薦。他剛正不阿,從不肯向權貴低頭。伶人、宦官有所請托,羅貫也從來不答應,反而屢將這些請托一字不漏地轉告郭崇韜。郭崇韜一再奏聞,要求唐莊宗查處。李存勖雖然加以包庇,伶人、宦官等對羅貫卻恨得咬牙切齒。


    河南尹張全義的事情,羅貫也不肯配合。因此連張全義也深恨羅貫,密訴義女劉皇後。


    劉皇後遂汙蔑羅貫不法,唐莊宗李存勖含怒未發。


    曹太後將要安葬於坤陵,李存勖先前往視察,正巧連續多天下雨,道路泥濘,橋梁損壞。


    唐莊宗李存勖問明宦官,說損壞的道路、橋梁都是位於河南縣境內,屬縣令羅貫管轄。當即抓羅貫下獄,獄吏嚴刑拷打,以致體無完膚。


    唐莊宗視察完陵墓返駕,竟然下詔誅殺羅貫。


    郭崇韜進諫道:“羅貫不過失修道路,按大唐律,罪不至死。”


    唐莊宗李存勖怒道:“太後靈駕將發,天子朝夕往來,橋路不修,尚得說無罪麽?”


    郭崇韜叩首道:“臣說他罪不至死,並未說他無罪。”


    又道:“陛下貴為天子,專門與一縣令為難,使天下人說陛下用法不公,罪在臣等!”


    李存勖拂袖而起道:“卿未免與羅貫一黨,但卿既愛羅貫,任卿裁決!”說完,返身入宮。


    郭崇韜也起身隨入,還欲辯論。唐莊宗李存勖竟關門不納,郭崇韜懊悵而出。


    八月二十三日,李存勖下令將羅貫亂棍打死,暴屍河南府門口示眾。遠近都為他喊冤,獨伶人、宦官等互相道賀。


    蜀國,京城成都府。


    自宣華苑告成後,中有重光、太清、延昌、會真等殿,清和、迎仙等宮,降真、蓬萊、丹靈等亭,又有飛鸞閣、瑞獸門、怡神院等名目,統統雕梁畫棟,貼上金箔,真是金碧輝煌,極盡奢華。


    王衍每令後宮婦女,戴著金蓮冠,身穿女道士服,扈從至宣華苑,列座暢飲,不分白天黑夜。又往往參入近臣,讓他們與宮人並坐同飲,到了酒酣耳熱、得意忘情的時候,往往男女雜坐,脫下帽子,露出發髻,甚至敞開衣襟,肆意喧嘩,毫無顧忌。


    一次,酒過三巡,嘉王王宗壽突然發言,指出國家將要陷於險境,談到痛心之處,聲淚俱下。


    可是韓昭、潘在迎勸解說:“嘉王一喝酒就悲從中來,掃人雅興!”大家在嬉笑聲中散席。


    有時令宮人濃施朱粉,號為醉粧,上行下效,全國通行。


    又與徐太後、徐太妃,遊覽青城山,宮人衣服,全部刺繡上雲霞圖案,衣袂飄飄,恍如神仙中人。


    王衍自作甘州曲,描述仙境景象,隨從往返山中,沿途歌唱。宮人依聲唱和,嬌喉清脆,娓娓動聽,竟然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他又以為勸李存勖稱帝,與唐修好,可以高枕無憂,樂得撤出邊疆戍兵,安享太平。


    時樞密使宦官宋光嗣等,專權獨斷,暴虐無道,一心一意迎合滿足王衍的私欲,乘機竊取權力,作威作福。


    宰相王鍇、庾傳素等,為了保持自己的榮華富貴,從不敢出麵規勸。而潘在迎還不斷請求王衍誅殺上疏批評的官員,不準他們繼續誹謗神聖的朝廷。


    嘉州司馬劉讚,呈獻陳叔寶的《三閣圖》,婉言勸諫。


    知製誥、京兆人李龜禎竭力勸諫,王衍不聽。


    這一年,彗星穿過鬼宿,光束長達一丈有餘。蜀司天監警告說:“將有大災。”


    蜀帝王衍下詔,命在玉局化設立道場超度。玉局化,乃是地名,在成都城南楊柳堤,據說是道教大師張道陵成仙之處。


    右補闕張雲上疏,警告說:“百姓的怨氣上衝霄漢,所以彗星才現於天際,這是亡國之兆,僅靠祭祀,於事無補!”


    王衍大怒,把張雲流放黎州,張雲死在中途。


    宣徽北院使王承休,本是一個宦官,卻娶有妻室嚴氏。


    嚴氏具有絕色,王衍屢次召她入宮,與她同夢。老公不能那個,偏偏攀上皇帝,嚴氏如水得魚,自然歡喜。


    王承休是個淨了身的宦官,與嚴氏,本是一對假夫婦,樂得借妻求寵,仰沐恩榮。果然夫因妻貴。


    王承休請求在全國各軍中遴選勇士一萬二千人,成立左右龍武軍,分為四十營,作為禁軍精銳,武器鎧甲,比其他部隊都要優良,待遇也高一倍。王衍任命王承休為龍武軍都指揮使,任命裨將安重霸為副使。


    安重霸本是雲州胡人,在禁軍任小校,狡猾奸詐,善於溜須拍馬,博得王承休信任。從前的禁軍大將反而位居他二人之下,眾人皆不服。


    從前,唐朝末年,宦官雖然一向專權跋扈,但是從沒有宦官出任節度使這樣的高官。


    安重霸慫恿王承休做宦官曆史第一人。


    遂教他如此這般。


    王承休晉見王衍說:“秦州美女如雲,其他節度使掠得美女往往自己享用。唯有我們做宦官的,對女色不感興趣。請派宦官前往鎮守秦州,為陛下挑選美女,充實皇宮。”


    王衍大喜,即任命宦官王承休為天雄(秦州)節度使,晉封魯國公,率禁軍精銳龍武軍四十個營、一萬二千人赴鎮。任命安重霸為節度副使。


    王衍又任命外戚徐延瓊為中書令,兼禁軍都指揮使,位在王宗弼(魏弘夫)等功臣之上。


    先帝王建曾經下詔不準外戚掌兵,徐延瓊又毫無兵略,眾將領皆忿忿不平。


    蜀乾德六年,即唐同光二年,公元924年,四月,李存勖曾經派客省使李嚴赴蜀國一探虛實,準備進攻蜀國。不料,契丹入寇,這事就耽擱下來。


    當時,蜀兼中書令王宗儔認為李嚴語帶不遜,又到處搜集蜀國軍政情報,請蜀帝王衍斬之,王衍不從。


    宣徽北院使宦官宋光葆上疏說:“李存勖窺伺我國,隨時可能進犯,我們應該選將練兵,沿邊駐軍,加強防禦,積蓄糧草,整修戰艦,嚴陣以待。”


    王衍乃命宋光葆為武德(梓州)節度留後,兼梓州觀察使。命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為招討馬步使,率二十一個營,前往洋州駐防。


    又命長直馬軍使林思鍔,為昭武(利州)節度使,加強戒備,嚴防唐軍。


    不久,命前鎮江(夔州)節度使張武,為峽路應援招討使。


    九月,李存勖再派李彥稠出使蜀國,名為通好,實則麻痹對方。


    蜀國皇帝王衍,不知是計。


    十一月,王衍下令,撤迴威武城關宏業部二十四個營;武定(洋州)、武興(鳳州)招討使劉潛部三十七個營;天雄(秦州)招討使王承騫部二十九個營;金州王承勳部七個營。這些軍隊全部班師迴京。


    並派翰林學士歐陽彬前去洛陽報聘。


    蜀帝王衍,不顧大難臨頭,尚南巡北幸,淫昏無度。


    又起用右仆射張格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六年前,張格被貶斥,中書小吏王魯柔對他落井下石,趁機陷害;現在,張格再當宰相,命人把王魯柔亂棍打死。


    另一宰相許寂對人說:“張格才能高強,但見識不夠深遠,誅殺王魯柔,這是自取災禍。”


    蜀帝王衍將各親王,全部解除兵權。王衍以為高枕無憂,每天忙著與狎客美人,縱情遊玩。


    蜀國前山南西道(興元府)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眼看蜀帝王衍腐敗墮落,跟王宗弼(魏弘夫)密謀罷黜王衍,另行擁戴新君。


    王宗弼猶豫不決。王宗儔憂愁悲憤身亡。


    王宗弼告訴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說:“王宗儔叫我把你們殺掉,以後你們平安無事了。”


    宋光嗣等向他下拜,流淚叩謝。


    王宗弼的兒子王承班聽到消息,對別人說:“我們家難逃大禍!”


    同光三年,公元925年,蜀國改元為鹹康元年。


    六月,為準備南征蜀國,唐莊宗李存勖下詔大量采購戰馬。


    九月。蜀國皇帝王衍,與母親徐太後、姨媽徐太妃,正在青城山遊玩。意猶未盡,又遊覽丈人觀、上清宮,然後到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玩了個痛快。


    唐莊宗李存勖封皇子李繼岌為魏王。


    九月七日,唐莊宗李存勖再次召集群臣,會議伐蜀。


    宣徽使李紹宏,保薦李紹欽(段凝)為帥,說他是蓋世奇才,就算孫武、吳起再世,也不如他。


    郭崇韜奮然道:“段凝(即李紹欽)係亡國舊將,雖然奸詐,卻沒有武略,隻會拍馬屁,有何材略!”


    群臣更舉薦大太保李嗣源。


    郭崇韜又說:“契丹隨時入侵,李總管(即李嗣源)不應調離河朔。”


    唐莊宗李存勖問郭崇韜道:“卿意果屬何人?”


    郭崇韜道:“魏王貴為皇儲,未立大功,請授他為統帥,累積威望。”


    唐莊宗李存勖道:“朕皇兒繼岌年幼,如何能獨往?當更求副帥。”


    郭崇韜尚未及答,李存勖複道:“朕意屬卿,煩卿一行。”


    郭崇韜不好違命,便拜稱遵諭。


    九月十日,唐莊宗任命:


    魏王李繼岌為西川四麵行營都統;


    郭崇韜為西川東北麵都招討製置等使,悉付軍事大權;


    命荊南節度使高季興,為西川東南麵行營招討使;


    匡國(同州)節度使李令德(朱令德),為行營副招討使;


    鳳翔節度使李從曮(李繼曮),為供軍轉運應接等使;


    保義(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康延孝),為都排陣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


    鎮國(華州)節度使毛璋,為左廂馬步軍都虞侯;靜難(邠州)節度使董璋,為右廂馬步軍都虞侯;


    西京留守張筠,為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客省使李嚴為西川管內安撫使。


    尋又任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並隨魏王出征,參預軍機。


    九月十八日,魏王李繼岌、郭崇韜等率兵六萬,西向進發。


    這時,蜀國宦官王承休幾個月前已升任天雄(秦州)節度使,攜嬌妻嚴氏赴鎮,到了秦州,將節度使府署拆毀,大興土木,建成一座行宮,又強取民間女子,教導歌舞,將歌女容貌繪成圖像,並畫秦州花木,派人送給成都尹韓昭,托他代奏王衍,請駕北遊。


    王衍覽圖甚喜,打算馬上啟程,群臣爭相上奏章諫阻,王衍皆不從。


    王宗弼(魏弘夫)上表力爭,反被王衍擲棄地上。


    就連徐太後也覺得太過荒唐。那秦州遠在千裏之外,途經重重高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遂涕泣勸止,不進飲食,亦不見效。


    前秦州判官蒲禹卿也上書極諫,洋洋灑灑二千字,大致說:“先帝創業艱難,希望傳國萬世,陛下生於富貴,沉迷酒色,如何實現先帝遺願?況且秦州地處蠻荒,胡、漢雜處之地,地勢險惡。沿途州縣,開支龐大,百姓困苦。岐國跟我們是世仇,一定利用機會,采取行動。唐雖然跟我們建立友好關係,但因我們大軍北上,恐怕也可能引起他們疑心。先帝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出過京師(成都府)遊玩,陛下卻興之所至,不斷離開宮廷。嬴政到東方打獵,禦駕不再西返。楊廣去南方巡視,龍船也不能北迴。我們雖然國力強大,足以雄視萬邦,邊境又一向平安無事,可是內部卻有隱憂,農民失去土地,商人失去資金,變民盜賊,公然橫行。從前,蜀漢劉禪向鄧艾投降,成漢李勢向桓溫屈膝,說明蜀道之險,並不能阻擋敵軍。”如此等等。


    韓昭對蒲禹卿道:“我暫時收下你的奏章,等主上南歸,當派獄吏一個字一個字地拷問你!”


    蒲禹卿唯唯退去。


    唐同光三年,蜀鹹康元年,公元925年,十月。


    王衍既記念嚴氏,欲續舊歡,又因王承休所呈各圖,統皆中意。無論何人勸諫,也是阻他不住。


    當下頒詔北巡,令兵士數萬人扈蹕,從成都出發。


    十月五日,王衍一行,行至漢州。


    這時,六萬唐軍出發已經十七天了。武興(鳳州)節度使王承捷,飛馬報稱唐軍已經西來。


    王衍還不肯相信,以為他想用這種方式勸自己迴京,竟大言不慚地說:“我正欲耀武,怕他甚麽?”


    待進至梓潼,遇大風拔起大樹,摧毀房屋。隨行官吏占卜吉兇,說此風為貪狼風,當有敗軍覆將的大患。


    王衍亦未醒悟,在途與狎客賦詩填詞,毫不為意。


    這個時候,唐軍前鋒,排陣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紹琛(康延孝),與安撫使李嚴,率精銳騎兵三千、步軍一萬,已經抵達寶雞。


    十月十八日,李紹琛(康延孝)率軍進攻武興軍之威武城。威武城原來駐有大軍一萬多人。


    去年,唐莊宗派李嚴、李彥稠假意通好,王衍信以為真,將關宏業部二十四個營從威武城撤迴。


    現在,威武城兵力有限,守將唐景思、周彥裏等,獻城迎降。


    李紹琛(康延孝)得了威武城,繳獲糧食二千四百萬斤,足夠一萬人吃幾年,大喜過望。唐軍經常缺糧,從未見過這麽多糧食。蜀國,果然是天府之國。


    之前,郭崇韜大軍抵達鳳翔,節度使李從曮(李繼曮)竭盡鳳翔府庫,仍不夠大軍開支,軍心疑慮。


    郭崇韜手指秦嶺大山說:“我們大軍前進,如果不能取勝,就會死在山裏,迴不去了。現在連糧食都不夠吃,蜀國號稱天府之國,糧草充足,隻能決一死戰,先奪取鳳州,吃他們的糧食!”


    如今,竟然美夢成真,唐軍真的吃上了蜀軍的糧食。


    李紹琛(康延孝)又俘虜守軍數百人,故意將他們放跑,然後尾隨追擊,直抵鳳州城下。


    李嚴派人下書,勸武興(鳳州)節度使王承捷歸降。


    鳳州原來駐有劉潛部三十七個營,去年也一體裁撤。王承捷兵微將寡,如何抵抗?


    卻說郭崇韜率兵南下,催軍速行。


    眾將領皆說,蜀道難行,不可能長驅直入,唯有步步為營,謹慎推進,等待戰機。


    郭崇韜問及翰林學士李愚。


    李愚道:“王衍昏庸無道,巴蜀官民苦之久矣!現在他們人心動搖,不肯聽令。我們就要抓住這個機會,像暴風驟雨般發動攻勢,他們連膽都會嚇破,縱使有重重天險,也無人把守。必須迅速行動,不可延誤戰機。”


    郭崇韜大喜,道:“你對敵人這麽了解,本帥無憂矣!”


    於是大軍星夜兼程。


    果然,李紹琛(康延孝)攻克威武城第二天,蜀國武興(鳳州)節度使王承捷就獻出鳳州,並以管轄的興、扶、文三州印信,及部下將士八千人,向唐軍投降。


    城內繳獲糧食五千萬斤,比威武城,又多一倍。


    郭崇韜大喜,乃以都統、魏王李繼岌的名義,任命王承捷暫時仍任武興(鳳州)節度使。


    王衍一行前往利州城,接連接到警信,又有威武城敗軍逃迴,這才相信王承捷軍報,實非謊言。


    次日,王衍一行抵達利州城。


    威武軍殘兵敗將,陸續逃迴,說是武興(鳳州)節度使王承捷,已經投降唐朝,那時王衍才覺著急。


    王宗弼(魏弘夫)奏報說:“東川、西川、山南領土尚屬完整,怕他什麽。陛下隻要守住利州,唐軍絕對不敢孤軍深入。”


    王衍這才轉憂為喜,即令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勳、王宗儼,及侍中王宗昱,並為招討使,率兵三萬,往拒唐軍。


    蜀軍抵達深渡(廣元北明月峽),但是毫無鬥誌,大家滿腔怨憤說:“龍武軍的糧餉賞賜,都比其他各軍高出一倍,各軍怎能抵抗敵!”


    唐軍倍道前進,勢如破竹。李紹琛(康延孝)等為先驅,所過城邑,不戰自破。


    唐軍經過長舉(徽縣東南),興州(略陽) 守軍都指揮使程奉璉,率部五百人,向李紹琛投降,並自願修補橋梁、棧道,迎接唐軍主力,從此唐軍不再感到山路崎嶇險阻。


    李紹琛(康延孝)令降將為向導,入攻興州。


    十月二十二日,蜀國興州刺史王承鑒棄城逃走。唐軍兵不血刃,進入興州。


    郭崇韜命威武城降將唐景思暫代興州刺史,再促李紹琛(康延孝)等進兵,進軍成州,成州刺史王承樸也棄城逃走。


    十月二十六日,唐軍到了三泉(寧強陽平關),與蜀國三招討使相遇,憑著一股銳氣,橫衝直撞,殺將過去。


    蜀兵雖然有三萬人,連年不練,很是嬌惰,再加上心中怨恨,怎禁得唐朝百戰雄師,乘勝前來,頓時你驚我懼,被殺五千人,餘眾爭相逃散。


    三招討使本非將才,統嚇得魂魄飛揚,抱頭鼠竄。


    唐軍在三泉,又繳獲糧食一千八百萬斤,糧食多得吃不完。


    蜀帝王衍聞三泉又敗,急自利州南下,破壞沿途橋梁。留王宗弼(魏弘夫)鎮守利州,並下令王宗弼(魏弘夫)斬三招討使,以振軍心。


    唐將李紹琛(康延孝),晝夜兼行,徑向利州進發,西川大震。


    十月底,唐軍大都統、魏王李繼岌,率領大軍抵達興州。


    蜀國武德(梓州)留後宋光葆,是宦官宋光嗣的堂弟,也是一個宦官,哪裏會帶兵?


    唯他尚且顧及百姓,寫信給郭崇韜,說:“請大軍不要入境,以免驚擾百姓。我當率部投降。否則,隻有背城一戰,以報國恩。”


    郭崇韜迴信安慰接納。宋光葆遂獻出梓、綿、劍、龍、普五州歸降。


    蜀國武定(洋州)節度使王承肇,乃王宗侃(田師侃)之子,也獻出洋、蓬(儀隴)、壁(通江)三州歸降。


    蜀國山南西道(興元府)節度使王宗威,獻出興元府、開、通(達州)、渠、潾(大竹)五州歸降。


    蜀國階州刺史王承嶽,也聞風生畏,遣使投誠。


    一班降將軍,送完蜀土。


    這時,天雄(秦州)軍已經孤懸敵後,成為飛地。


    蜀國天雄(秦州)節度使王承休,與副使安重霸謀劃,想要襲擊唐軍。


    安重霸道:“一擊不勝,大事去了;但是我國有十幾萬精銳軍隊,唐軍再勇猛,也不可能一下子到達劍閣天險。大帥你身受國恩,聞難不可不赴,願與大帥西行入援。”


    王承休以為真情,整軍出城,安重霸隨至城外,忽向王承休下拜道:“國家取得秦隴,何等竭力,若我也跟隨大帥還朝,誰人守此?重霸願代大帥留守!”


    說至此,竟麾親軍走還城中。王承休無可奈何,隻好與招討副使王宗汭率大軍南行。


    安重霸竟舉秦州投降唐軍。


    王承休南下,才探知前方歸路,皆已被唐軍占據,乃經西部邊境,羌人、吐蕃地界,翻過雪山草地,冒著嚴寒,以及蠻夷部落的明槍暗箭,返迴成都。


    出發時,大軍有一萬二千人,全部是禁軍中的精銳,抵達茂州時,隻剩下二千人。一萬多精兵,做了孤魂野鬼。


    一時雪山落淚,草地含悲。


    唐同光三年,蜀鹹康元年,公元925年,十月底。


    卻說唐西川東南麵行營招討使、荊南節度使高季興,率水軍進攻夔州。


    此前,高季興一直試圖奪取夔州。十一年前,高季興當時還叫高季昌,率艦隊進攻夔州,蜀國招討副使張武用鐵鏈封鎖巫峽江麵,高季昌狼狽逃走。


    其實,二十一年前,當時張武還是萬州刺史,他就是用這一招擊敗忠義節度使趙匡凝。


    這一次,高季興趁北路唐軍大勝,卷土重來。


    蜀國張武,已經升任峽路招討使,仍然用鐵鏈封鎖巫峽。


    高季興派勇士駕駛小艇,試圖用巨斧砍斷鐵鏈。不料,江麵風大,小艇被鐵鏈纏住,動彈不得,蜀軍頓時箭如雨下,高季興戰艦被毀,再次換乘小艇,狼狽逃走。


    張武聽說陸路已經全麵歸降唐軍,也隻得獻出夔、忠、萬三州,向唐軍大都統、魏王李繼岌歸降。


    王宗弼(魏弘夫)本應據守利州,聞各鎮皆已投降,利州成為一座孤城,正在驚惶,可巧唐軍派來使節,遞上郭崇韜書信,為他陳述利害,勉令歸降。


    他已怦然心動,無意守城,遂棄城南逃。王宗勳等三招討使狼狽追趕,趕到金堂縣,才追上王宗弼(魏弘夫),王宗弼(魏弘夫)即出示王衍要殺他三人的詔書,四人相對而哭。


    王宗勳等流涕道:“國危至此,統由主上一人,荒淫昏庸所致,大帥今日依詔,殺我三人,他日必輪及大帥自身了!願大帥當機立斷!”


    王宗弼(魏弘夫)道:“我正懷此意,所以告訴你們,一同籌劃良策。”


    三人齊聲道:“不如降唐罷?”


    王宗弼(魏弘夫)徐徐說道:“公等先向唐軍送糧款,我且往成都一行,如何?”


    王宗勳等當然讚成,便分頭行事,籌備投降。


    唐同光三年,蜀鹹康元年,公元925年,十一月八日。


    蜀國皇帝王衍逃迴成都,文武百官及後宮佳麗出迎,王衍馳入妃嬪中,令宮人排作迴鶻舞蹈隊形,送擁入宮。


    大敵當前,還有這般雅興!


    其實,王衍是想,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再無機會,樂得過把癮。


    王衍登上文明殿,哭泣流淚,灑滿衣襟,跟文武百官麵麵相覷,竟沒有人說一句如何救國。


    十一月九日,李紹琛(康延孝)抵達利州空城,修複橋梁。


    蜀國昭武(利州)節度使林思諤,早已逃到閬州,獻城歸降。林思諤之前任閬州團練使,因善於拍馬,得升任昭武(利州)節度使。


    十一月十五日,唐軍大都統、魏王李繼岌,率大軍抵達劍州。


    蜀國武信(遂州)節度使王宗壽,獻出遂、合、渝、瀘、昌(大足)五州歸降。


    王宗弼(魏弘夫)比蜀主王衍返迴成都,僅晚了五、六日。他遂登上大玄門,布置大量兵力警衛。蜀帝王衍跟徐太後親自到大玄門向他表示慰問,王宗弼對王衍與徐太後十分傲慢,不再遵守臣屬應有的禮節。


    十一月十六日,王宗弼(魏弘夫)竟趁勢叛亂,劫持蜀帝王衍及徐太後等所有後宮及諸王,一同禁錮在西宮,又派人收取傳國寶,以及其他所有皇家印信。派親信去義興門,把宮庫裏的金銀綢緞財寶珍玩,全數運迴自己家。


    王宗弼之子王承涓更手提佩劍進宮,挑選走王衍最寵愛的幾位妃嬪。


    王宗弼(魏弘夫)遂自稱西川兵馬留後。


    唐軍先鋒李紹琛(康延孝)、安撫使李嚴,抵達綿州。


    這時綿江浮橋已經被蜀軍摧毀,綿江水深流急,船不敢渡。


    李紹琛(康延孝)與李嚴商議道:“我們孤軍深入,必須速戰速決,乘他們現在還心驚膽戰,沒有反應過來,我們即使隻有一百名騎兵渡過對岸,他們就要聞風歸降。如果我們坐等浮橋修複,一定要等好幾天。萬一有人教他們封鎖關卡,戰事拖上十天半月,勝負難料!”


    遂泅水渡江,三千人淹死一半。剩下一千多人終於渡過綿江,占領鹿頭關。


    次日,急行軍攻克漢州。三天後,唐軍主力才抵達。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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